第2章
「行吧,小爺在馬車上等你。要是發現你騙我,你自己掂量著。」
說完,他率先拎起書袋走了出去。
我正要跟著出去,香辭著急地拉住我:「你跟少爺說了什麼?」
我不好跟她解釋,隻能說:「放心吧,應該沒事了。」
接著趕緊跑回房間,從我寫的字裡挑出裡仁篇,匆匆跑上馬車。
主要是少爺每次都掐著時間起床,這一耽擱,就快遲到了。
7
少爺拿到我的字,眉頭還沒來得及舒展,就擰得更緊。
我的字自然算不上好看。
哪怕我再怎麼愛讀書,也隻讀到七歲,大多數時候還是在門外偷聽,學寫字的機會就更少。
不過……二少爺這個紈绔,
他的字也沒好到哪裡去。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敢拿出自己的字借給他用。
見少爺實在嫌棄,我湊過去寬慰他:
「字雖不好看,應付一下孔博士而已,有東西交上去就行了。」
蕭遇捏了捏眉心:
「不是字的問題……這墨淡得都快看不出了,羅砚,侯府平時有這麼虧待你嗎?」
啊這……
我撓撓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對我們這些下人來說,筆墨紙砚自然昂貴。」
所以哪怕我是白撿少爺不要的用,也格外珍惜。
「你……算了。」少爺把字塞進書袋,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既然你喜歡讀書,今天回府後,自己去找管家領一套文房四寶,
省得讓人以為我們永安侯府揭不開鍋了。」
我眨眨眼,沒想到我不但沒挨罰,還因此混到了賞賜。
這就是因禍得福嗎?
8
自從少爺知道我喜歡讀書後,就很大方地把他的書借給我看。
我除了要出去幫少爺辦事跑腿,其他時候都可以讀書,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
有不懂的地方,還可以問少爺。
他雖然不學無術,卻也是由名師啟蒙,教我綽綽有餘。
有一天,他心血來潮,說我寫的字不堪入目,要教我寫字。
「把你最近寫的字拿來,小爺我要因材施教。」
我苦了臉:「這就不必了吧……」
少爺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羅砚,你該不會最近荒廢學業,
沒寫字吧?」
「寫了寫了!」我連忙說。
「那還不快去拿來?」
沒辦法,我隻好硬著頭皮把新寫的字呈到了少爺面前,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果然,少爺猛地一拍桌子:
「你怎麼還越寫越淡了?好哇,你是把爺賞你的文房四寶倒賣了吧!」
「沒沒沒!」我趕緊解釋,「小的字寫得不好,就想著省著點用,能多寫幾個字,多練練可能就好了。」
說完,我又小聲補充:「再說這墨看著就貴,實打實地用了,小的心疼。」
蕭遇扶額。
他從出生起,就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實在沒見過這樣摳門成性的人。
「說你俗吧,你又愛讀書,可要說你雅,隻差整個人掉進錢眼兒裡去了。」
蕭遇咬牙,在書房裡踱了好幾圈,
終於想到了主意:
「以後你就在書房,跟我一塊兒寫。」
說罷,他還真端出一副先生的樣子,從字的基礎結構開始教。
但少爺可沒多少耐心,見我寫得遲遲不能令他滿意,他急了,直接上手。
我猛然被他握住手,心裡跳了一下,努力裝作鎮定。
少爺似乎也頓了頓,小聲道:
「你的手看起來粗糙,摸起來居然這麼軟。」
好在他隻嘀咕了這麼一句,沒有多問,又繼續認真教導起來。
我悄悄松了口氣。
少爺教我寫了一會兒字,又盯著我練了兩刻鍾,這才肯放我走,末了還不忘惡狠狠地威脅道:
「再讓我發現一次你摳摳索索地用墨,小爺就把你的文房四寶全沒收了。」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賞給我的,
還能收回去?
蕭遇看到我的表情,卻心情頗好,點了一下我的額頭:
「所以,給爺大大方方地寫,記住了沒?」
9
這威脅太狠,我再也沒敢省著墨。
要真被沒收,那我可就虧大了,這筆賬我還是會算的。
何況現在我可以在書房和少爺一起寫字,還能蹭他的墨……
少爺原本寫字隻是為了應付功課,向來敷衍,可因為我也在寫,他一個少爺總不能被小廝比下去,硬是一天比一天認真。
我溫習完論語、中庸、大學之後,又開始自學孟子。
這下要請教少爺的問題越來越多。
少爺是萬萬不能答不上問題的,他可是蕭二爺,怎麼能在小廝面前丟人?
於是他上課時隻能認真聽講,
還不時私下向師長們求教。
他的轉變太大,昔日的好友們紛紛震驚:
「蕭二,你要去科舉不成?」
誰不知道蕭家二少爺是個紈绔,性子比姑娘家還嬌慣些,現在居然勤勉起來了?
蕭遇按按背書背得頭疼的腦殼,還得裝模作樣道:
「小爺我突然覺得讀書有意思,不行嗎?」
想想又有點不爽。
他堂堂侯府少爺,居然因為一個奴才,在這裡埋頭苦讀!
越想越氣,不由朝外喊道:
「羅砚,還不快給爺沏茶來!」
心中鬱悶,平日這個時候,羅砚早沏了新茶送來了,這下倒好,這小子該不會讀書上頭,連自己的差事都忘了吧。
我聽到少爺的聲音,趕緊應了一聲,摸了摸墜痛的肚子,咬牙起身,送了一壺熱茶過去。
不等他說話,又往茅房跑。
身下的血根本止不住,我心裡恐慌,隻能一股腦兒地把紙都墊上去。
少爺很大方,平時在國子監,我也都是用他的草紙,並且因為這紙太舒服,每回如廁我都忍不住多昧下一張,可以在回府後繼續用。
但我之前一直很注意分寸,會給少爺留下足夠的量。
可是今天,我感覺自己快要S了,根本顧不上這麼多,隻想著至少不能讓血溢出來。
於是,等蕭遇要去茅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專用草紙,沒了!
一張都沒給他留!
他終於怒了,問同窗借了紙,迅速解決完之後,就去找羅砚算賬。
「羅砚,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蕭遇怒氣衝衝地走進茶水房,
斥責的話說到一半,低頭一看,硬生生頓住,改了口:
「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本想如平日一般嬉笑過去,但還沒開口,眼淚就控制不住,虛弱地說:
「少爺,我快S了……」
10
少爺抱起我就往醫館跑。
我靠在少爺溫暖結實的懷裡,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讓我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些。
幸好國子監附近就有醫館,大夫給我把了會兒脈,神情越來越凝重。
就在我都快要視S如歸時,大夫終於遲疑著開口:
「公子出去稍候片刻,我跟這位……患者單獨說。」
少爺隻好出去等著。
一盞茶後,我拎著幾副藥走出醫館。
雖然肚子還痛得眼前發黑,
精神卻好了許多,因為我知道自己S不了了……
少爺詫異地看著橫著送進去,豎著走出來的我:
「你這就好了?也沒聽說這裡的大夫是神醫啊。」
「哪兒呢,回去還得喝藥。」
「他說你是得了什麼病?」少爺說著,就要進去問大夫。
我趕緊拉住他:「就是鬧肚子,喝了藥就好了。」
少爺這才作罷。
回去的路上,他還不忘教訓我:
「讓你摳門兒,渾身輕得沒二兩肉,這下好了,銀子全搭進藥錢裡了吧。」
我可憐兮兮地抱著肚子:
「少爺,我本來就肚子疼,你這說的,我感覺心都快比肚子還疼了……」
「該!」
他伸出手,
大概想戳我的腦袋,到半途不知怎麼改了動作,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快到家了,喝了藥就不疼了。」
他想了想,從錢袋裡找出一枚金子打的小馬駒,塞進我手裡:
「先緩解一下你的心疼。」
這收獲太猝不及防,我一下子沒控制住,咧開了嘴。
蕭遇:「……我就知道,金子對你來說,見效比藥還快。」
他說完,大約想起我的性子,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
「這是我年幼時皇後娘娘給的生辰禮,別琢磨著賣了。」
正揣測小馬駒能賣多少錢的我:「……」
11
大夫說我就是正常長大來了癸水。
隻是以前太操勞,冰天雪地也一樣在外面幹活,
一年四季鮮少有用得上熱水的日子,才會痛得這麼嚴重。
喝完藥之後我就好了許多,但少爺還是放了我幾天假。
這天他從國子監回來,居然帶了雞絲粥來看我。
我作為他的貼身小廝,擁有一個獨立的房間,但還是位於下人房的區域,怎麼也沒想到金尊玉貴的少爺會來這裡。
這就導致房裡的東西被他看得一覽無餘。
我冷汗都出來了,之前那套少爺讓我扔的文房四寶,我還沒收起來。
少爺臉色果然黑了,痛心疾首:
「羅砚啊羅砚,你貪少爺我的東西也就算了,作為你的主子,給你貪點也算應該。
「可是……你怎麼連香辭的草木灰都偷啊!」
我懵了懵。
思緒終於從文房四寶,轉到了草木灰上。
我從七歲賣身進府起,就以男人的身份活著,這兩天私下惡補了不少知識,才知道要用草木灰,就去弄了些回來。
結果被少爺看到了……
我整個人都快嚇傻了,還沒想到該怎麼解釋,少爺卻又問:
「難道你還吐?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我連忙順著他的話說:
「沒,就是備著,有備無患。」
少爺這才放心,把粥遞給我:
「這幾天就吃點清淡的吧。」
我心不在焉地喝著粥,仔細觀察他的神情。
確認沒有異常,才暗暗長舒一口氣。
12
等身體好了,重新到少爺身邊當值,他突然改了規矩。
不再讓我替他去外面買吃食,而是每次課間,
親自出去吃。
我隻能選擇跟他一起吃,或者,看著他吃。
再也沒有了偷偷多攢錢的機會。
那我當然選擇,吃。
幾個月下來,我跟著少爺吃遍了國子監南邊街巷的吃食,再吃遍北邊街巷的吃食,接著把周邊前前後後所有的美食鋪子都嘗了個遍。
那些我虛報的大肉包、陽春面和雞蛋煎餅,我全貨真價實地吃到了。
中午少爺也不許我自己用飯,他不論是上酒樓,還是吃食堂,都先點兩個菜給我。
按他的話說,他身邊不能有一個這麼弱不禁風的小廝,他可不想再送我去醫館。
這麼一段時間下來,我還真長高了不少。
隻是,與此同時,身材也越來越難以遮掩。
我不得不開始用布束胸,綁得胸口生疼暫且不提,還費了我不少布料。
這麼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加上現在沒了每天領的小碎銀子,我當差的動力大減,有點想提前贖身出去了。
多虧我有先見之明,少爺一開始的賞錢全存了下來,加上以前攢的月錢,已經存夠了二十兩贖身銀。
雖然沒有如預想般,把以後的養老銀子也存出來,但好在我這段時間寫字進步不小,以後靠給人抄書也能養活自己。
眼下快過年了,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在府裡過完年再走。
過年時,府裡給的賞錢還是十分可觀的……
就在我這麼考慮的時候,我從香辭那裡聽說,夫人準備給少爺議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