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燕李冷不丁地笑了一聲,揶揄道:「我以為你是沒有心的呢?」
廣場的中心處,那座大鍾也被裝扮得璀璨奪目,秒針在一格格地跳動,人群中傳來讀秒的聲音。
「十,九,八,七……」
數字的光影變幻莫測,以致落在他臉上的光也變幻莫測。
眼也是。
數到七的一刻,我感覺腰部被他手臂的力道推著,貼近他。他低頭靠過來,眼睛裡有要狠狠吻我的欲望。
「可以嗎?」他低聲問。
我心窩裡亂跳著,隻懂看他。
正是倒計時的最後一秒,吻下來的,是少年最清澈幹淨的味道。
像雨前的茶葉,有些甜也有些澀。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大膽,
竟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和他這麼做……
手機在我兜裡不停震動。
燕李察覺到了,終於離開了我的嘴唇,稍微側開臉,低低地喘息著,白皙的臉上泛起動情的桃花色。
人卻沒有離開,仍保持著那個用大衣困著我的姿勢。
我臉上也燒的慌,額頭壓在他胸口上,掏出手機。
是西寧。
「幹什……」天,這聲音是我的嗎?
忙咳嗽了兩下。
「在哪裡?」西寧問。
「外面。」
「跟誰。」
若是平日,我一定會煩西寧管的寬,現在不知怎麼的,竟然心虛了起來。
像是貪玩晚歸的孩子,家長出來抓。
「你想幹嘛?
」
西寧不緊不慢地笑了一下,然後用不正經的口吻命令道:「來,轉個身,叫抱著你的那隻猴過來跟哥喝一杯!」
我心中咯噔一下,一回頭就看到了酒館露臺上,憑欄而立的西寧。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拍了拍身邊徐子印的肩……
一個眼神,迅速冷卻了所有的小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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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來,挺能親啊。」
西寧掃了眼車裡的時間,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感慨道:
「五分鍾,整整五分鍾。」
「嘖,也不怕把嘴親禿嚕皮了?」
我繃著臉瞪他,一言不發。
「我拍了照片,別說,親的還挺好看。」
「比我公司裡那些女孩有靈氣。」
「蔻蔻,要不你考慮考慮跟我混?
哥就不把今晚的事兒告訴你爺。」
大三那年,投資有道的西寧靠在國際市場上倒賣大宗原料,為自己賺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小目標。
後來,又做起了投資電影的生意。
我還讀高中的時候,他就揚言要給我量身打造一部電影,讓我成為百億票房的女主角,進軍好萊塢。
不過也隻敢打打嘴炮,怕爺爺削他。
我且由著他在那裡插科打诨,將羽絨服帽子拉到眼睛以下,遮住大半張臉。
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實在不敢去看旁邊的徐子印。
他始終未發一言,但我總有種鋒芒刺背的感覺。
「別害羞啊。」
西寧仍在滔滔不絕。
「那男生是誰?叫什麼名字?家裡做什麼的?改天你把他帶出來,
哥哥給你掌掌眼!」
「謝謝。不用。」我冷漠拒絕。
西寧氣笑,「呵,還護上了。」
「他是你同學?上次送你手表的人。」
是徐子印的聲音。
我還在生他的氣。
聞言,冷冷地說:「跟你沒有關系。」
車內的氣氛倏地冷了下來。
徐子印像是不確定剛才聽到的,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我避開他的眼神,冷靜地繼續:「我知道在你看來,我整個人都糟透了。可這個世界不是專為你而造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已經長大,有交朋友的權利。哥哥從前就沒管過我,現在更不需要。」
「你再說這樣狼心狗肺的話!」
徐子印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他居高臨下地怒視著我。
夜色般的雙眸,仿佛藏了些許悲慟在黑瞳深處,陰鬱得徹底。
我不敢在他怒火正當頭時和他起衝突,倔強地抿緊唇,使勁兒掙著被徐子印鉗得SS的左手,眼淚顫悠悠地懸在眼眶裡不敢落下。
「子印,你冷靜點,你這樣會嚇到蔻蔻的!」
西寧也被他粗暴的態度驚著了,趕緊將車靠邊停穩,探了半個身子過來,試圖拉開徐子印。
徐子印遷怒地推開他,更加用力地捏住我的手腕。
西寧也火了。
「蔻蔻有什麼錯?她十九歲了,有談情說愛的權利!」
「我早就同你說過,收起你的少爺脾氣,好好檢查一下自己的心,沒人有義務一直在原地等你。是你不聽!」
「你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十九歲少女火熱的心,因你變冷,你還嫌作孽不夠?
現在又作出這等沒風度的事,趕緊把手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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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話裡的一字一詞我都聽懂了,可連在一起卻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西寧約我出去喝下午茶。
他告訴我,夏天的時候徐子印同葉至臻已經分手。
「子印從來不會哄女朋友。以前我去看他的時候,親眼看到至臻將子印公寓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稀爛。他卻坐在沙發上任由至臻發瘋,自己就隻是看書。」
分手那夜,西寧就在倫敦。
葉至臻顧不上修養和風度,大哭一場。
哭罷,紅腫著雙眼,問西寧要了根煙。
在倫敦的公寓裡,葉至臻兩指夾了香煙,當著西寧的面,對徐子印說了幾句話。
她說徐子印心裡裝著誰?又跟誰有娃娃親?她從前並不在意。反正葉家上下,
無論男女,就連她的父親母親在外面相好的,何止一個?
在那樣家庭裡長大的富貴小姐,沒目睹過情愛,難免冷心冷情,卻也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是葉家的產業,是徐家在軍政界的背景、人脈。
後來……
「子印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京州城最出塵絕豔的少年,要讓女孩子為他交付一腔痴情,太容易了。」西寧是個看戲的人,是旁觀者最清。
是的,至臻動心了。
深知一個動了心的女孩子,是很小氣的。
如果徐子印真是鐵石心腸也就罷了,可他不是。
至臻不甘心,最後一搏。
結果是,滿盤皆輸。
「至臻,人如其名,是所有事情都要做到完美,做到極致。但那夜的子印,卻徹底將她的自尊碾個粉碎。
」
「有次我和子印喝酒,問他是賭氣?還是真愛葉至臻?你猜怎麼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西寧看了看剛過去的一個漂亮女人。
……簡直了。
如果我不是足夠了解西寧花花公子的本性,還真會被西寧看到漂亮女孩時的那份深情所感動。
難怪爺爺總是唾棄西寧開影視公司不正經。
拯救中國電影是假,方便把妹才是真。
「真相在那裡,憑你哥哥的家世、才貌,自有大把的女孩追著趕著肯為他犧牲。但很少有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對他的喜怒哀樂有所影響。至少至臻不是。」
西寧收回目光,認真瞧著我,「可是蔻蔻,你不一樣。」
一樣的話,爺爺也曾說過。
「哥哥應該是嫉妒我的吧。
」
「什麼?」
「爺爺一直嚴格地要求著哥哥,哥哥也一直很努力,做到,或者超過他嚴格的要求。也許,哥哥也想得到爺爺的一句肯定。就像我那樣。」
西寧笑了。
「你看!你是大智若愚,是暖型的。子印與至臻卻一模一樣的冷。」
「你在讀中學的時候,是不是跟子印吵過架?我猜測吵架後,第二天你肯定沒吃早飯,不然子印不會突然叫我去給你送三明治。他徐大少爺目下無塵的,哪裡做過求人的事?」
「託你的福,哥哥我著實爽了一把!」
我沉默下來。
是微波爐那次……
「看,聰明人來了。」
西寧的目光越過我,定格在我身後。
我回頭看。
這裡是二樓的咖啡館,
我們坐的地方位於樓梯口,視野無阻,葉至臻在一個白人先生的陪伴下走上樓梯。
她依然美麗,依然大方優雅。
雀藍色的風衣,長卷發梳理得十分妥帖,嫣然淺笑時,珍珠耳墜被牽動,在臉頰邊盈盈著珠光。
她也看到了我。
但隻是看了一眼,繼而冷淡收回眼神。
「果然還是老樣子。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真受不了她!」西寧如是說。
「你之前不是還說,無懈可擊的女性最有魅力嗎?」
西寧掃了我一眼,「蔻蔻,飯可以亂說,話不能亂吃……倒霉孩子,哥哥都被你氣嘴瓢了!」
我笑了起來。
因為葉至臻的突然出現,我們選擇提前結束下午茶。
其實我對葉至臻的印象不壞,所有女人想要擁有的都有了,
難免會有些傲氣。
下樓時,西寧一改方才的吊兒郎當,認真同我說:「不要太有心理負擔,我早就說過,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理解。」
「蔻蔻,咱們不學你哥。」
「他太幼稚!」
「你跟哥交個心,昨晚那個男生,你真的喜歡?」
「你昨晚真拍照片了?」我答非所問。
西寧挑起一邊眉,說:「有,怎樣?沒有,又怎樣?」
「想瞅瞅,到底有多好看。」
西寧氣笑,掐我的臉。
「蔻蔻,你是真行!」
坐進車裡,我忽然抬頭朝樓上看去。
葉至臻靜靜坐在窗邊。
她久久凝望著我,嘴角漸漸勾起一絲似是而非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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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
結束下午的課程。
我剛走出教學樓,看到徐子印的車停在臺階下。
徐子印,京州城最驚才豔豔的少年。
他靠坐在車頭蓋上,背對著我,望著夕陽抽著煙,氣質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味道,眉眼依舊清冷如天上寒月。
我走過去,一聲不吭地拿下他嘴邊的香煙。
徐子印回頭看我。
我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將燒了一半的香煙丟地上,用腳尖捻滅。
「不要抽煙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
吃的食堂。
我撿了個偏僻又臨窗的位置,讓徐子印坐下。
「幫我守著書。我比較熟,買的快一些。」
說完拿上飯卡,走了出去。
五分鍾後,端著滿當當的兩份飯菜回來。
徐子印在翻我的教材書看,「密密麻麻全是筆記,看來上課很用功。」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當人人都有你的頭腦,考試那個晚上翻翻課本便可以拿七個 A!」
「沒辦法,過目不忘。」
這個人,一點都不懂謙虛。
簡直沒有公理!
我一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小炒牛肉,白灼菜心,還有菠菜豆腐和糖醋小排……」
我給他一一介紹起來。
「知道你講究,習慣餐前喝一點湯。可食堂裡沒有那麼精細的湯水。不過這個白菜菌菇湯很好喝,我昨天剛喝過。」
徐子印看著面前的大碟小碟,立刻笑了,「買這麼多,晚上是不是都不用吃了?」
「我第一次跟你一起吃食堂,
想讓你都嘗嘗嘛。」
徐子印似被我的話一炙,尾指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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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都不是浪費的人。
最後把所有飯菜都打掃幹淨了。
我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好飽啊,我要打嗝了。」
徐子印莞爾,抽了兩張湿巾遞給我。
我接過,很認真地擦幹淨嘴和手。
「哥哥你知道嗎?我今天特別開心,很久都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為什麼,會開心。」他問。
「因為你來接我下課啊!」
「還陪我吃食堂。」
「這是我一直想跟你做,卻沒機會做的事。」
我手撐在腮邊,回憶道:「讀初中的時候,我經常跑去你們高中部的食堂吃糖醋排骨,有時候看見你,就好想跑過去坐你旁邊。
可每次我都不敢。過後又萬分後悔,我想,你是我哥哥,我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個心態,就像奢望你會來教室接我放學一樣。」
「其實就是虛榮,就是想讓同學們都知道,那個常年佔據學校光榮榜 top,那個代表市級參加國際競賽,又拿了金獎的人是我哥哥,讓他們羨慕我羨慕的要S。」
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堆,全是累積多年的話。
徐子印看上去依舊是風度翩翩、清冷疏離,隨手將一隻空碗壘在瓷碟上。
手指長而白,虎口落著一顆藍痣,如白圭之玷。
我恍惚又想起那年盛夏,光腳踩進池塘裡摘蓮蓬的徐子印。
映曰荷花別樣紅。
那一刻少年臉上的光彩,比八月的天還要鮮研。
半晌,他說:「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呀。
」
我笑了一下,笑得心裡一陣酸楚。
「哥哥,其實我也會想跟你去打籃球,也會想去克羅地亞旅遊。後來我真的去了。在高考放榜之後,我用獎學金買了機票,自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