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個「歸國不歸家」的人每次回京都會住那裡,這次想必也不例外。
我想著,好歹在他回倫敦前,再見一面。
又不是沒家的人,就這麼冷清地走了?
將門輕輕叩響,安靜等著。
許久,沒人應。
不在嗎?
正想著,門從內被打開了。
徐子印站在門口,身上穿了簡單的襯衣長褲,襯衣領子垮塌著,凌亂不堪,有淡淡的黑朗姆酒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我,含著醉意的深沉雙眸裡透著陌生。
「還來這裡做什麼?」
「朱蔻,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我……「
我愣怔著,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進來說。」他讓開門。
我點點頭,越過他跨進屋內。
第一眼看見的,是陽臺小木桌上擱著幾個酒瓶和酒杯。
煙灰盤裡也有幾個煙頭。
可見是心情不大好。
我從家裡煮了餃子來,可以解酒。
有點東西墊墊肚子,對胃也好。
正欲和他說,徐子印忽然把我扯著按在牆上,低頭狠狠地吻下來——
全無章法的親吻,像是要將我吞掉似的啃噬。
天旋地轉間,我敏感地察覺到他手上胡亂扯他的襯衣,我的裙子……
一種巨大的恐慌向我襲來,我拼命地掙扎,帶著哭腔:
「哥哥……」
他是真醉了,可這近乎意亂情迷的兩個字,
卻仿佛一盆冰水兜頭而下,衝了他一頭一身,將他衝醒。
他微微放開了我,身體的重量仍壓在我身上,臉埋在我的頸側,沉沉地喘息著,溫熱呼吸落在我耳畔。
沉默下來。
好一會兒之後,大概是冷靜了,他緩緩站直了身,睜眼望向我的眼睛,殷紅一片,染了幾分冰冷的困惑——
「為什麼哭?」
「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
眼裡含著的淚突然掉了下來。
流到脖頸裡,浸透了衣領。
以為他是醉酒了犯糊塗,可並不是……
「哥哥。」
我含淚仰望著他。
聲音平靜而哀傷。
「這就是你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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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想,
發現自己好像從沒送過徐子印離開。
他和葉至臻去克羅地亞旅遊的時候沒有,出國留學的時候也沒有,現在他又要走了,我依然沒去送他,百無聊賴地坐在庭院,蜷在藤椅裡,看星星。
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好像徐子印的眼睛。
不知道他坐的那架飛機,會不會從我的天空飛過……
「作業寫完了?」
八十餘歲的老人緩步走了進來,因為才剛見過客,他衣著很是考究。
襯衣和西褲,肩上披了淺棕色的外套,用來抵御暮春夜晚的寒氣。
我撐著臉,說:「我在看星星呢,多麼風雅的事。真是掃興的老頭兒。」
他在一旁空著的藤椅坐下,將手杖擱到一旁。
「好好的爺孫倆,相依為命十數年,知冷知熱地疼著。
臨老了,我倒成了討人嫌的那個。」
說完,他一嘆:
「唉,人心不古啊。」
我剛要討饒。
爺爺搖頭笑笑,摸出一罐冰啤酒,放在藤椅中間的茶幾上。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用一罐百威,揭穿了我。
我撇了撇嘴,伸手將冰涼的罐子拿過來,啪地一聲拽開了拉環。
小小喝了一口,蹙眉放下。
「不勝酒力?」爺爺說。
「一醉解千愁。要得喝的下去,才能解愁。這玩意兒不行,太難喝了。」
「那你想喝什麼?」
我想了想,「我想喝茅臺!」
「嚯,要求還真不低。得,愁著吧。」
我靠著椅背,笑了起來。
暮春裡,庭院深深深幾許。
夜風是清澈的,幹淨的,勉強讓我透了口氣。
我恍惚又想起三年級,爺爺送我第一支鋼筆時,對我說的話——
「用鋼筆寫了錯字,與鉛筆不同,可沒有修改的機會。」
那是一支頂好的鋼筆。
但我似乎,並沒有寫出一筆很好的字。
隻在白紙上留下幾道固執、讓人難堪的墨跡。
「爺爺,哥哥娶葉至臻,沒什麼不好的。」
爺爺愣了愣,看向我。
「我知道哥哥心裡的矛盾是什麼,他心愛葉至臻,想在倫敦訂婚,又不能為了她和家裡反目……爺爺這樣勉強著就是心病。」
「就算爺爺不想聽哥哥的,也請爺爺疼疼蔻蔻好嗎?如果有一天哥哥真娶了我,他和我,都會後悔的。
」
昨晚徐子印說的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刀刀割我的肉,現在還鈍鈍的痛著。
說到底,我不是爺爺的親孫,徐子印才是。
爺爺對我太好。
讓他在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爺孫反目,是我的不孝。
「哥哥不喜歡蔻蔻,強嫁給他我也不會開心,他更不會。」
我說著頓了頓,抿唇低下頭。
「我不想看他這樣。」
爺爺聽完這一番話,沉默良久,「你這是怪我?」
「爺爺是在為我打算。」
爺爺伸手撫著我的頭發。
很短暫的沉默後,他跟我說起徐子印的媽媽:
那是一個很美,且絕頂聰明的女人。原本也是做學問,因為有人想借徐家的東風,私下贈了她許多錢財和公司的股票。
紙包不住火,終究是被爺爺發現了。
「子印的母親,我一直是不喜歡的。她又做下這樣的事。」
「我徐某人兩袖清風一輩子,到哪裡不是抬頭挺胸。她拿了人家的錢,人家找上門來了。眼見晚節要毀在這種女人手裡,一時怒極,就將她趕了出去。沒想到會出事……」
我聽的愣住。
「這件事,哥哥不知道嗎?」
必然是不知道的。
這些年徐子印對爺爺的態度我有目共睹。
親而不近,疏而不遠。
假若他知道真相,又怎會如此?
「不光彩。母親在孩子的心中,總是溫柔親切的。」
爺爺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茶有些冷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
雖然子印從來不說,可我知道他一直都沒忘。他媽媽是劍橋畢業,他就一定要去劍橋,學的,也是同他媽媽一樣的核物理。」
「我不想承認自己虧欠子印,讓他在沒有母親的陪伴下孤獨的長大,長到現在。性格冷漠,行為又偏激。可事實就是如此。」
「我想補償,這也是為什麼留你在身邊。至臻……就某方面而言,她跟子印的媽媽很像,精明世故,功利心又重。這樣的女孩子,不適合子印。」
「可是蔻蔻,你不一樣。你純粹、幹淨,能輕易牽動他的情緒。你能安慰他。」
「蔻蔻。」爺爺喚我。
我應了。
喉嚨口被什麼堵著,不曉得要說什麼。
我見過的徐老先生,一直是錚錚傲骨,從沒見他如此愁苦脆弱。
「剛剛你說,
我是為你著想,真是羞的我一張老臉沒地方放。爺爺其實很自私的,我十四年前欠的債,竟然要靠你來償還了。」
我搖搖頭。
君子論跡不論心。
在我眼裡,爺爺一直都是君子。
「爺爺對我的庇護,蔻蔻一輩子不能忘。就是我父母還在,也做不到比您更好。」
爺爺一笑,擺了手。
「好了,不要給我的臉上貼金子。我以後不對子印說那些話,不幹涉他的事,你也不要一直對我喪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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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生活的浮躁似乎都慢慢蟄伏了下來。
我依舊戴著那根紅珊瑚項鏈,至於其他那些,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已經不想要了。
那年高考,我發揮穩定,考上了夢寐以求的京州大學。還是那年的物理狀元,拿到了學校和市級兩大數額喜人的獎學金。
上了大學後,我依然安之若素地讀書、生活,過著我的象Y塔生活。
由於學校和大院相隔甚近,所以每周都會回家,偶爾學著網上的教程,給爺爺做幾道小菜,又或是用從老中醫那學來的皮毛,一本正經地給爺爺把把脈,測測心跳。
那一年我過得格外輕松,愜意。
考了駕照,也學會了騎馬。
大二那年平安夜。
臨下課時,同桌忽然推我手臂:
「蔻蔻快看,好肥的貓!」
我抬頭看去。
走廊外,一隻黑貓自力更生將玻璃窗推開一道縫,擠進來。它渾身打了個小激靈,歪著頭,目光炯炯地看了看我,然後傲嬌地抬高下巴和尾巴。
仿若走紅毯的大明星一般,踩著貓步,風姿綽約地朝我走來。
好像在說:人,
接駕!
貓大人?
後來下課了,貓大人又從那扇窗口跳了出去。
回頭看我一眼,跑了。
我趕緊跟上。
身邊,不斷走過成雙成對的情侶。
不用說,自然是要出去風花雪月的。
而不才在下,冰天雪地裡追著一隻貓跑。
就蠻抽象的。
貓大人跑跑停停,最後消失在一片灌木叢裡。
不見了。
我正要給燕李說,遙遠看到寢室樓下立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高瘦身影,他眼睛以下都藏在圍巾裡,閉目輕輕靠在燈箱上。
大約在寒風中站的太久,他臉有些白,但神色很安靜。
這種安靜和喧鬧的大雪形成強烈的對比。
「燕李!」
聽到動靜,他睜開幽深的眼看了過來,
展顏一笑:
「下課了?」
我小跑過去,「你等多久了?」
燕李滑檔,讀了隔壁學校的天文學。
「等好久了。」
他故意用兩隻手碰了碰我的臉,「你摸摸看,手都是冷的。」
手指像冰棍,凍的嚇人。
我趕緊把手套脫下來給他戴上,隔著羊絨捂他的手,依然有冰涼的觸感。
埋怨地瞪他。
「這麼冷的天你跑來做什麼?還穿的這麼少,活該挨凍!」
「你不要生氣,我隻是——」
燕李清澈如水的眼睛,灼灼地盯牢我,「忽然想你了。」
我的心顫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手裡還捂著他的手。
丟掉也不是,握著也不是。
「……我找不到貓大人了。」
「不用理它,它自己會回去。」
他的聲音,清軟的像陽光下的雪。
「餓不餓?我們去吃火鍋。」
我點頭,「餓的。」
39
是長安街一家變態辣的火鍋店。
我們兩個窩在靠窗的桌子上喝酒,守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和微微發抖的寒風,竟別有一番滋味。
一個多小時吃下來,兩個人都吃的渾身燥熱。
出了酒樓,已略有點搖晃。
燕李看著我的臉,「醉了?」
我扶了扶腦袋,「頭有點暈。不想回學校,想吹吹風,散散酒氣。」
他替我拉起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陪我走走,好不好?」
「好啊。
」
40
平安雪夜,街道上很熱鬧。
燈火閃爍,流光溢彩。
我們隨著人潮慢慢朝前走。
看見商鋪就跑進去湊熱鬧,服裝飾品店、零食鋪、帽子店、面具屋……
從長安街逛到鼓樓大街,逛的後背微微出了汗,到了後海,街道上臺階上都是瑩光的彩燈,我整個人伏在欄杆上,開心的笑,「好舒服啊——!」
已經好多年了,沒這麼晚出來折騰。
燕李將我裹在他的大衣裡面。
燕李逆了光,後海溫軟的燈光如同一層金沙金粉落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熠熠生輝,恍如幻覺中人。
我怔怔看了他,有點茫然。
「燕李。」
「嗯?」
「你憑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又憑什麼安然享受你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