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氣中有淡淡的烏頭草味道。
「小姑娘要修什麼?」
「啊——!」我嚇得騰地轉過身。
一路走進來,竟沒發現工作臺後面有人。
是一個少年。
莫約十五六歲的年紀,穿了件薄薄的淺色針織開衫,左眼戴了一隻大大的,看起來非常繁復精密的眼鏡,擋住了半張臉,為他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氣質。
狼人?
「燕李?」
少年驚訝地看著我。
「你認識我?」
語調清和,嗓音動聽。
狼外婆能有這麼一把好嗓子嗎?
而且,狼人應該不會想要收集我的靈魂的,他隻要漂亮女孩的呀。
「謝謝你,
同學。」
我忽然發現自己並不害怕。
「我不修東西,隻是想借你的地方躲躲雨。可以嗎?」
他聽我這麼說,歪著頭笑了。
許是鏡片的緣故,他目中的兩點瞳仁仿佛帶了些許淡淡透明釉質的茶褐色,像是我小時候玩的玻璃珠。
「你的褲腳好像湿了。」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壁爐,「那裡有火。」
我點點頭,剛要道謝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壁爐前,擺著一張襯有椅墊的低腳椅子。
一隻肥肥的黑貓攤在上面呼呼大睡。
「叨擾了。」
我喃喃地說,不敢打擾原住民,輕輕脫掉書包擱在椅子旁,然後坐下來,靠著火爐慢慢地脫下已經被雨水淋透的鞋襪,安靜地烤著火。
過了片刻,
燕李走過來,將一杯熱飲放在我左邊的小木桌上。
「這是紅糖姜茶。你淋了雨,喝了會舒服一點。」
「謝謝。」
「你怕貓?」
我坐的地方,離黑貓頗有點距離。
我搖搖頭。
「不怕的,它在睡覺。」
「我很喜歡小貓。小時候養過一隻,後來……家裡有人對貓毛過敏,就不給養了。」
燕李神秘地問我:「現在有個機會,想不想過一把癮?」
我不明白。
燕李笑得非常邪門。
他大步走過去,彎腰抓住黑貓後頸的皮毛,將它提留起來,用力抖抖醒。
「喂喂!貓大人,起來接客了!」
貓大人大概已經習慣他主人心血來潮的惡作劇,微微打開眼睛,
露出長期受苦受難的可憐相,看著我,很是鄙夷的一眼,最後不情不願地「喵」了一下。
燕李笑起來,「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意思。」
難得有人懂他。
燕李託著貓大人的尊臀,直接塞我懷裡,「喏,給你玩!」
……
我抱著貓大人,一時手足無措。
可是看貓大人肥嘟嘟,軟乎乎的。
那麼可愛,又不禁心生喜歡。
想對燕李說謝謝,他已經轉身走回工作臺後面,重新戴上那隻大大的眼鏡,低頭忙碌起來。
少年清雋的側臉在輕軟的光暈中,溫柔的蟄伏下來。
膚若溫瓷,如珠似玉。
哪裡有狼人?
明明就是溫柔又搞怪的帥哥哥。
16
回到家已經天黑了。
徐子印還沒回來。
因為我在樓下沒看到他的自行車。
我走進廚房。
剛把速食面放進微波爐,徐子印就回來了。
剛打過球的緣故,不是那麼清爽,額前碎發輕微汗湿,漆黑的凌亂在他的眼睛上,濃顏深邃的五官優勢凸顯到了極致。
「你還沒吃飯?」
「我——」
「你在做什麼?!」
徐子印臉色陡然一變。
他大步衝進廚房,一把將我拉開。
那一下極重,我的腰一下子撞到黃花梨木的流理臺銳角上。
一陣錐心蝕骨的痛幾乎將我整個人貫穿。
我一時沒忍住,捂著腰蹲了下去。
徐子印打開微波爐,
徒手就將那份還在加熱的速食面拖出來,丟進水池裡。
他深吸了口氣,猛地轉頭厲聲叱道:
「金屬不能放微波爐,這麼簡單的生活常識,你不懂嗎?」
「你是想害S全家人嗎!」
聲聲斥責,字字燒心。
恍然中我想起九歲那年,我的水彩畫在學校拿了一等獎,獎品中有一個用蘋果做成的糖葫蘆。
我第一次見,以前都是山楂果。
紅色的大蘋果裹在一層琥珀色的糖稀裡,格外好看!
我迫不及待想拿去給徐子印看。
怕它融化掉,我跑的很快。
往時十五分鍾的步程,我頂著烈日,花了一半時間就跑回了家。
徐子印在房間裡同西寧下棋。
門虛掩著,裡邊說話的聲音隱隱傳出——
「真沒見過女孩子像她這樣蠢笨的……」
那年糖葫蘆融成黏膩的一攤水,
在掌心裡笑話著我。
經年累月又洗不掉,難受但不至S。
「我不知道那個是金屬的。」
「哥哥你跟我說,我就懂了。」
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在眼睛裡轉啊轉的,扶住手邊的椅子,忍著疼站直身。
我看向徐子印。
徐子印目中的兩點瞳仁仿佛凝凍住,紋絲不動。
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復成一如既往的冷靜。
「可是就算我真的做錯了,你明明可以好好跟我說,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兇?」
嗓子裡火辣辣的。
抿緊唇極力壓制,一滴眼淚還是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哥哥,把你對旁人的慈悲寬宥分些給我好嗎?」
「哪怕隻有一點呢?」
17
這是我頭回跟人吵架。
吵架這種事,是吵一回傷半月,傷身也傷情。
腰間的痛,痛了兩天也就不痛了。
腰窩處留下一塊拳頭大小的淤青,半月了也沒消下去,徐子印和葉至臻就前後收到了劍橋的通知書。
是瞞著家裡人考下來的,等大家都知道時,木已成舟。
通知書下來那天,爺爺將徐子印叫去了書房。
因為關嚴實了房門,所以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那天的談話,很短。
我坐在外間的小客廳裡,將黑白棋子一顆顆撿到盒子裡。
象Y觸碰的響聲,十分單調。
撿完最後一顆棋子,蓋上蓋時,書房門被人從裡邊打開。
我應聲抬起了頭。
徐子印走出來,神色一如他平常的冷淡持重。
四目相對。
他看著我靜默了很久,像有很多話要跟我說,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喉頭動了動,一言不發地偏過頭去。
站了片刻,走了。
我起身去看裡屋。
沉沉老派的書房內,耄耋老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太師椅裡,雙手交叉而握,撐在拐杖上,看著窗外的紅樹落葉,兀自出神。
「他還在怪我……」
轉身欲走時,忽然聽到這麼一句。
語調寡淡,又仿佛帶了那麼一絲消沉的意味。
說的應該是徐子印的母親。
那是個很美的女人,可爺爺不喜她市侩俚俗,哪怕徐子印出生,也一直對她頗有微詞。
後來她不知犯了什麼事,被爺爺趕出了家門,當晚就被車撞S了。
S的很難看……
18
半月以後,
徐子印登上了飛往英國的航班。
徐子印走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
但是他走後的那幾天裡,我的耳邊時不時會傳來飛機轟鳴起飛的聲音。那種聲音擾的我整宿整宿的睡不著,食欲不振,內分泌也有點小崩塌。
某天晚上,爺爺在客廳裡看新聞。
大伯伯忽然拈著幾根頭發去給爺爺看。
「您看看,看看!這麼年紀輕輕的就掉頭發,一掉掉那麼多,洗手間地板上都是。該不會是得了什麼大病?」
爺爺將手杖當頭擲去——
「狗嘴裡吐不出象Y的東西!」
「唉呀爸爸,我這不是找事兒,我是關心您的寶貝孫女——!」
19
有些東西,明明從未深刻,卻已經慢慢淡去了。
中考後,我的成績可以繼續留在一中的高中部讀書。
是徐子印之前的教室。
分座位時,我舉手問老師,可不可以坐那個靠窗的位置?
「為什麼?」
年輕的女老師不同意。
「朱蔻同學,你的身高坐後面,是要吃虧的。」
我搖頭,微笑低聲說:
「不虧,我還會長個。」
「我……喜歡那個位子。」
時間證明,一六二的朱蔻在那三年裡再不曾長過一點。
大學也沒有。
但那個位置,我卻實實在在的坐了三個春夏秋冬。
20
十二月底,爺爺病了一場。
那病來的古怪。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等我考完試從學校回到家中,爺爺也從醫院回來,我看到的,又是從前那個精神抖擻的戰區司令,肅了容,要拿我的成績來看。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我毫不猶豫地選了理科。
那時候,我在數學和物理上的劣勢已經暴露出來了。
雖然我的總分能進年級前十,但是刨除文綜成績,我的理綜加起來並不是特別拔尖。
同班的同學裡,有一個男生和我同樣情況,是燕李。
新轉學來的。
他佯裝不認識我,我也佯裝不認識他。
卻是默契的S磕數學和物理,你跑我追,學到入魔。
像徐子印和葉至臻那樣的天才能有幾個?
我自知天資不足,隻有不停刷題。
到了現在,我與他幾乎做遍了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參考書。
每一分都算得清楚,锱铢必較。
別人的催眠神器或是電影、音樂,我的則是各種錯題集。
說真的,錯題這玩意兒還挺催眠的。
某天早晨,我洗了澡,從鏡子裡看自己的臉,瘦了足足兩圈。
嬰兒肥褪了,食指刮刮臉,肉感全無。
「理綜各科都過九十分了。物理九十七。」
我想著,這個成績可以考京州大學物理系。
那是京大最好的專業。
爺爺卻從書桌的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
我低頭看名片上的名字,很有名的一位學者。
「核物理的。」他說。
可以引薦我去英國讀書,或是美國、日本。
物理化學之流的發展始於歐洲,頂尖的學術論文也都是英文和德文,國內的學生都喜歡往這幾個地方跑。
心忽地被頂了上來。
我沉思片刻,搖搖頭。
不想。
上個月徐子印來了郵件,簡短的幾行字,問爺爺身體安康否?
安康與否,隔著十萬八千裡的山川湖海,他又不是孫猴子,一個筋鬥就能飛回來?
「掩耳盜鈴。」
爺爺笑著評價完,跟著把阿姨喊過來。
說晚上加個糖醋排骨。
蔻蔻考了第一名,他臉上有光,今晚能吃兩碗米飯!
21
徐家從小年夜開始過新年。
這年要過到正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