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子印:「不借。」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徐子印的聲音和早些年不同了。
不再像少時那般清越,具體也形容不出來。
爺爺說,哥哥變聲了。
男孩子長大了都會這樣。
後來爺爺帶我去聽音樂會。
我聽著樂隊裡的大提琴獨奏,聽著聽著,靈臺忽然清明。
拽爺爺的袖子,激動地指臺上:
「哥哥,是哥哥的聲音!」
「我不會弄髒,弄壞的。」
我站在門口,望著房間裡的少年。
不越私屬領地半步,十足十的誠懇。
「也不會弄丟。」
徐子印倚坐在窗邊,將手裡的書翻去下一頁,眉毛微微蹙起。
這姿態,好似下一句就要開口責備。
再待下去,確實不禮貌了。
我低下頭,用腳在地板上來回畫了幾下。
在這難耐的靜默中,失落地轉身。
徐子印將左手抬起,指向書架:「那裡,從底下數第三層。」
這是答應了?
答應了!
我激動的臉頰紅紅,笑起來:「其他的書也可以嗎?比如雜志!」
徐子印終於放下書,蹙眉看了過來:「朱蔻,你別得寸進尺。」
那是我第一次進男生的房間,徐子印的房間,很簡單的床,很簡單的衣櫃和書架。
白色的,棕色的。
都是很幹淨的顏色。
8
入學後,徐子印已經讀高三。
一個高中部,一個初中部。
隔著大半個校園,和徐子印的照面不算多。
可西區高中部有很好的糖醋排骨,我時常去。
去的多了,才知道徐子印原來也會笑。
葉至臻。
最初知道她,是在爺爺七十的大壽上。
她是徐子印的同學。
彼時是我住進徐家的第二年,唯一的生面孔。
也因此,她多看了我幾眼。
「這個妹妹好面生,我好像沒有見過。」
葉至臻手肘搭在椅背上,以一種親昵的姿態挨著徐子印坐。
看著我,問的是徐子印。
徐子印手上拿著茶盞,淡淡地回她:
「爺爺舊友的孫女。」
葉至臻點點頭,笑著伸出右手:
「你好!我姓葉,葉至臻。」
她一笑,
整張臉就亮了起來。
很是明豔動人。
我不禁在她的容光裡怔了一下,小聲地說:
「你好,朱蔻。」
想了想,又補充:
「你也可以叫我蔻蔻,我的小名。」
9
五年,也不長。
無非是,至臻的耳垂別著珍珠。
我的手裡握著糖果。
10
學校裡仰慕徐子印的女生並不少,和京州城那些同樣家世顯赫的公子哥不一樣,徐子印瀟灑、帥氣,看上去對每個人都和和氣氣。
當然,他的「和氣」隔著一層冰。
是居高臨下。
是遺世獨立。
但那天在食堂,我眼看著他們一對神仙眷侶的樣子,旁若無人的說笑。
人總是奢望自己活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
獨一無二。
我買了和葉至臻一樣的飯菜。
獨自坐在角落裡,艱難地舉著筷子,對著一葷三素無處落箸。
最後,我挑了筷子米飯,就著一根芹菜放進嘴裡。
咀嚼了片刻後,蹙眉放下了筷子。
不行,還是很討厭有氣味的食物。
11
也是那個學期,徐子印和葉至臻的競賽隊在 IPhO 中拿了獎,換到幾萬美元獎金。
在兩人的精心計劃下,沒幾天他們便買了機票飛離懊熱難耐的京州城,直奔克羅地亞的陽光沙灘而去。
站在窗邊目送著他走進車裡。
車遠了,平穩地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我忽然感覺脖子酸痛,額頭抵在玻璃上,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深褐色的手杖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心情復雜?」
我默了會兒,承認說:「兒行千裡母擔憂……」
爺爺一怔,笑了。
入夜,我照例回房間做功課。
我從輔導書裡找了一道大題,在草稿紙上列起公式來,寫著寫著,鬼使神差地起身出去,溜進爺爺的書房,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裡輸入「克羅地亞」。
網速很快,電腦屏幕裡邊出現克羅地亞海景的彩色照片。
翠藍的海灣,鋪滿陽光的海岸線,還有白色圍牆上,不同顏色的尖尖的屋頂……
我坐在太師椅裡,細細看這一張張照片。
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也沒看出和京州城的太陽有什麼不同。
12
半個月後的某天早上,我被窗戶外面透進來的陽光晃醒。
不情不願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到床頭櫃上多了一個墨綠色的皮革盒子,裡邊是一條珊瑚項鏈。
不是工藝品,是純天然的紅色珊瑚。
心中突然生出歡喜的念頭!
我飛快爬起來,穿著睡裙就衝出了門去——
數日不見的徐子印正坐在餐桌前吃面包片。
穿著 Nike 的白 T,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不對,應該說比平常還要冷淡。
平時我下樓,至少會看我一眼。
我抑住心底翻滾著的情緒,默默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牛奶,忽覺不妥,遂又抬頭朝他看去,低低地叫了一聲:
「哥哥。」
哥哥高貴冷豔:
「嗯。」
那天,我沒問他關於珊瑚的事,
他也沒提。
窗外碧空如洗,涼爽的微風正吹進來。
夏日已經過去,京州城美麗的秋天正在開始。
真應了那句: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13
「蔻蔻,下雨了。」
同桌拉上書包拉鏈,「你怎麼回?我爸爸來接我,要不要一起?」
我搖頭,「不用,我有人接。」
「也是,你家有警衛員。那我先走咯,拜拜!」
「拜拜。」
同桌推門而出,一股冷冽的寒風驟然湧進教室,淅淅瀝瀝的雨聲隨之灌入耳中。
我背上書包,起身走了出去。
順著檐廊繞過半個校園,走到高三所在的教學樓。
到厚德樓樓梯口時,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說笑著從樓上下來。
「蔻蔻?」
一道清沉的男聲。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就見西寧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黑色的衛衣,脖子上掛著耳機,吊兒郎當地朝後邊喊:
「徐子印,你妹找你來了——!」
徐子印手上抱著籃球,看樣子是要去打球。
身邊站著葉至臻,似乎也要同他們一塊去,而我的出現打攪了他們的好事,她抱臂站在那,掀起眼皮冷淡地投來一眼。
這讓我想起西寧說過,他最喜歡女人一雙漂亮的鳳眼,眼尾平滑,略微上挑,有窄窄的雙眼皮。
看人時那種目下無塵的盛氣,妙極!
葉至臻如此,徐子印亦如此。
我實在鼓不起勇氣看徐子印的眼睛。
低下頭,去看自己腳上的白色小皮鞋。
「妹妹?」
徐子印身後的一個寸頭男生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從今夏開學起就一直有傳言,說是初中部來了個女狀元,十分漂亮。徐子印,竟然是你妹!」
「妹妹都這麼漂亮了,可不是要藏起來!」
戴著眼鏡的男生也笑,又對我說:
「子印妹妹,你不要理這種人,他就是個登徒子,很卑劣的。以後在學校遇到了,記得跑!」
「嘿!敗壞我名聲這是!」
西寧笑說:「可不止是妹妹,嗷——!」
後面的話,被突如其來的一個籃球砸斷。
「徐子印!我的胸!」
徐子印斜睨了他一眼,冷道:「不說話會S?」
他垂眸看向我,
「放學了不回家,來這裡做什麼?」
「我……下雨了,我沒傘。」
徐子印皺了下眉。
這時,葉至臻不徐不疾地開腔:「子印,今天的球還打嗎?」
「幾個哥哥正要去打球,你也一塊去吧。打完球,我們會在外面吃飯。你爺爺不是出了遠門?正好在外面解決了伙食,再跟你哥哥一塊回去。」西寧耐心地說。
我遲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眼徐子印。
徐子印沉默著,看了眼手表。
心知是不許了。
「不了,我還有很多作業沒寫。」
徐子印從書包裡掏出傘,遞給我。
「走了。」
是對他身後的朋友說的。
我握著傘,自覺朝邊上讓了一步。
一行人的鞋子從眼前噠噠掠過,
像野馬脫韁。
隻有西寧停在我身前,抱著球,空出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
「早點回家,路上注意車輛,不要淋了雨!」
快速叮囑完,也跑開了。
14
少年人踩著水坑子,意氣風發地跑遠了。
風夾著雨,飄進廊下。
我不自覺地撫上鎖骨處的紅珊瑚……
看來,終究是我託大了。
15
傍晚,雨越下越大。
我並不著急回家,扛著傘,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
全世界的喧囂都在雨聲裡遁形,等到我發現周遭越來越冷清幽深時,已經不知自己走到哪裡了。
四處荒無人煙。
前方不遠處,倒是有一座灰綠屋頂的老舊建築,
沉沉的立在那裡,斑駁的外牆爬滿綠色的爬山虎。
牌匾上三個大字:
崆峒印
我心裡咯噔一下。
很小的時候,聽同學講過一個關於狼人的故事。
狼人燕李是個聲名狼藉的人物。
據說他最喜歡收集年輕女孩兒,並且汲取她們的靈魂。
還有人說他喜歡吃女孩兒的心髒。
他開了一家名叫「崆峒印」的鍾表店,就是為了抓那些年輕的女孩,任何落單的女孩兒若被他捉住了,鐵定完蛋!
人們非常害怕!
沒有女孩敢獨自出門,尤其是夜裡。
見過狼人燕李的女孩都說:「他長得特別恐怖,瘦的隻剩皮包骨,眼睛凹下去,皮膚皺皺巴巴的像個老太太……不,像小紅帽裡的狼外婆!
」
這傳聞,大概是家長用於止小兒夜啼,編造出來的。
可現在,「崆峒印」就這麼出現在我眼前。
「真的會有狼人嗎?」
這樣想著,我將手中湿漉漉的雨傘收起來,靠牆放著。
然後抬手慢慢推開木門。
隻聽「吱呀——」,長長一聲,崆峒印的大門被推開了。
我走進去。
竟然真的是一家鍾表店!
完全中古風的屋子。
屋內錯落陳設著各式古董鍾表,從精致的懷表到莊重的落地鍾,包著皮革的書,燒著小火的壁爐,胡桃木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各種精密儀器。
隱隱有遊絲哐當的弦音,是齒輪轉動,聽上去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