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爹問我:「所以這錢是你娘留下的?」
自打阿娘離開後,我待他們大不如從前熱情,盧晴煙也看出了些端倪,時不時就針對我。
她接過阿爹手中的襪子,倒出來一堆銅錢,一邊數,一邊陰陽怪氣:「難不成還是月樓的?她攢錢做什麼呢?將來自有我們當爹娘的送她出嫁,難道她還要自己攢嫁妝?」
我一時無措,隻得咬牙道:「是阿娘留下的。」
盧晴煙徐徐走到我面前,腰肢款款。
她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月樓,我今早專門打聽了,你這些日子接了鄰裡不少活計,累S累活就是為了賺錢。」
她揚起手,「啪」的一耳光,落在我的臉頰上。
位置和當初阿娘打她的一樣,左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你怎麼還騙你爹爹呢?」
我冷眼抬眸,
湊到盧晴煙眼前:「晴姨,我阿娘的那巴掌,能讓你記一輩子,是不是?」
她還想打我,被我扼住了腕子。
我看向阿爹:「晴姨向來溫柔體貼,怎的如今為了一點來路不明的銅板,就能動手打我?爹爹,這個家不該你說了算嗎?」
6
那天阿娘頭也不回地走了,阿爹比想象中更怒火中燒。
他將那日被阿娘攔住的板凳,摔到院中,又踢了好幾腳。木棍七零八落後,才跌坐在廊下。
他咬著牙氣憤道:「誰準你走的!」
他再次約人出去喝酒,隻是那一夜酩酊大醉,他滿口皆是阿娘:「周璉兒!你怎麼敢走……你怎麼敢離開我……」
真奇怪,男人為什麼總是在得到一個女人之後,就開始想念另一個女人。
當著我娘的面顧惜盧晴煙,又當著盧晴煙的面舍不得我娘。
他恨她不再由他做主,於是加倍控制我們。
連盧晴煙從前任丈夫那帶來的書信,也被我爹一把火燒了。
如今我的這句話,自然讓他在意。
盧晴煙識趣,打了個圓場,與我各退一步。
背過我爹,她看我的眼神不再遮掩,是十足的挑釁。
我知道,她那眼神是在說:我們走著瞧。
我望著院中的大柿子樹,又是一年春樹綠,沒娘疼的日子,是有些難過了。
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鄰居鄭大娘拎著一袋炊餅來看我。
避開旁人,鄭大娘湊到我跟前,小聲對我說道:「你若是想攢錢,相信大娘我是個靠譜人,便將錢偷偷存在大娘這兒。」
做鄰裡也有幾年光景了,
鄭大娘人品貴重,心也善,我自然信她。
我挪開腳下松動的地磚,取出我藏起的另一筆錢。
我提防盧晴煙母女,將賺來的錢分了好幾個地方藏,絕不能被她們一網打盡。
如今鄭大娘這般說了,我也不能完全拂了她的好意,便將其中一份錢交給了她。
誰知,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簪——
是阿爹當年送給阿娘的定情信物,日子再難過的時候,阿娘也舍不得當了它。
鄭大娘說道:「月樓,這是你娘臨走前交給我的,說要我當了換些錢補貼家用。」
鄭大娘說,即便阿娘走的時候氣衝衝的,還是放不下我。
她留下身上最貴重的東西,隻盼鄭大娘能照顧照顧我。
鼻腔一酸,眼淚湧上眼眶。
還好當時我沒有跟她走,
否則初回京城,她又要為了我受多少委屈。
不管是一年、兩年還是三年,至少在我尋她之前,讓她好好做一回自己。
做回縱馬江湖的周璉兒。
我拉住鄭大娘的手,言辭懇切地說道:「大娘,我信你,我今日便對你說句真心話。我想攢錢,是為了將來能去京城找我阿娘,我不需你接濟什麼,隻是這錢對我實在重要,你幫我保管好,千萬別被我爹和盧氏要走了。」
鄭大娘對我保證再三,左顧右盼地離去了。
盧晴煙時刻盯著我,鄭大娘前腳走,後腳就來找我茬。可我打馬虎,心眼子和她一樣多,她也拿不住我的錯處。
她實在是又蠢又壞。壞在時時刻刻都想害無辜的人,蠢在隻知道去找阿爹告狀。
等家裡阿娘攢下的存糧和餘錢吃完了,我倒要看看,你那個不離不棄的陶郎,
究竟會不會和你生S與共。
7
五月初,京中派人前來修水渠。
我跟著鄭大娘往河堤跑,想去看看修水渠的盛況。
自打阿娘走後,我若想吃飯不挨打,就得去打水。
原先三個人用水,每三日來回一趟便夠,如今四個人用,盧晴煙又愛美,每日隻洗漱就要用掉一桶。沒的法子,我每日都要挑一來回的水,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
如若能修水渠,打水自然近些,我也少吃些苦。
誰知,還沒跑到河堤上,遠遠我就瞧著為首穿煙綠官服的年輕男子有些眼熟。
那人聲音洪亮,說了幾句祝禱之詞,水渠便開工了。
等他撤下來,我繞到他背後,重重敲了下他的肩頭。
幾個護衛眼疾手快架住我,我對上那雙清亮的眸子,立馬討饒:「陸君堯,
是我呀!小時候偷吃你家滷肉的陶月樓。」
那雙眼先是戒備後是欣喜,他命侍衛放開我,湊到我的眼前:「那你現在還愛吃滷肉嗎?」
見我點頭,陸君堯帶我去了鎮子上的飯館,請我吃了滿滿三碗滷得軟糯的肘子肉。
他從頭到尾看我吃,我吃得越多,他笑意愈濃。
陸君堯打趣我:「若不是你愛偷吃我家的滷肉,我可沒命活到今天。」
那是我十歲那年的舊事。
正月十五,天幹物燥,長街上花燈如晝,我家與陸家比鄰而居,約好了一同去看燈會。
路上我便聽陸伯父說,他家小兒子陸君堯感了風寒,在家中休息。
我向來是個大饞丫頭,張嘴也隻知問吃食:「陸二哥一個人,可有吃的喝的嗎?」
陸伯母笑道:「我滷了些肘子,放在他床頭,
自然不能讓他餓著的。」
陸伯母的滷肘子可比樊樓的還好吃,陸君堯那個病秧子,想來也吃不完吧?
於是我半路偷溜,從陸家後院的狗洞爬進去,一路直奔陸君堯的臥房。
走得越近,越聞見一股煙味兒——
轉過回廊我才發現,陸君堯的臥房起火了,火舌舔舐窗簾,一路燒到窗外來。
我一邊喊救火,一邊往裡衝。
那會兒還小,並不清楚後果,隻想著陸君堯還在裡邊病著,不能留下他一個人。
火勢不算大,我推開門進去,陸君堯從榻邊摔到地上,正在劇烈咳嗽。
我隨我阿娘,體格較尋常女子壯一些。那會兒陸君堯多病,瘦得和竹竿子一樣,我便一手扛他一手端起滷肉,飛快地跑到了外院。
等到火被撲滅、陸家伯父伯母趕回來時,
正巧肘子也被我吃完了。
陸伯父對我千恩萬謝,要報答我。
倒是病恹恹的陸君堯指了指空盤子:「她自己已經拿過謝禮了。」
陸伯母教訓他,說若非是我,他肯定會被燒傷的,莫說一個肘子,百個、千個肘子我也吃得。
陸君堯天生膚白,感了風寒,兩頰燒得發粉。
他望向我,眼下粉中越發透紅:「那我便請她吃百份千份滷肉好了。」
我大咧咧一笑:「陸二哥,那我得吃多久才能吃完呀?」
陸君堯別過腦袋,瓮聲瓮氣的:「吃一輩子又何妨……」
可後來,我爹東窗事發,被貶離京,曾經許多交好的人家便也不來往了。
聖上之怒,誰敢沾惹呢。所以我也理解他們陸家的避嫌。
如今,
倒是想不到我還能再吃陸君堯請的滷肉。
吃飽喝足,我拍著肚子,笑著看他:「真沒想到,會是你來修水渠。想不到我還能再見到你。」
我與陸君堯分別那年,他十九歲,尚帶著稚氣。
如今他長得愈發英朗,五官分明,身形高大,書生氣也淡了些。
他也笑著看我,明眸皓齒:「你有沒有想過,全天下那麼多地方需要修渠,我為何偏偏請命來了此處?」
年少時不懂世事,說起男女之情懵懵懂懂。
但現在,他幾乎是明說了奔我而來,我自然不該裝傻。
我眨眨眼,問他:「你是來娶我的?」
陸君堯正喝茶,被我的直白一問嗆了好一會兒。
我遞帕子給他,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上的凍瘡。
不由分說,他拽過我的手,皺眉探看,
派人買了治凍瘡的藥,要親自為我塗抹。
我抽回手,從他手裡奪來藥瓶,自己上藥。
我說道:「你若是來娶我的,你我二人雖有青梅竹馬之誼,但畢竟三四年未見,多少有些生疏,還得再相處相處,看看有沒有那個緣分。暫未成婚,不好動手動腳。」
我抬眸審視他:「你若不是來娶我的,與我動手動腳,便更是——」
我想換個好聽些的詞,卻見陸君堯展眉一笑,雙眼彎彎:「陶月樓,你既然如小時候一樣喜歡直言,不妨現在也直言。」
我便直言:「便更是下流無恥!我最恨與沒婚約的女子不清不楚的男子。」
聽到「婚約」二字,陸君堯微微垂眸。
修長的食指指節分明,輕點著桌面。
良久,他才緩緩問我:「假如我已有婚約,
你還願意跟我走嗎?」
可笑至極。
我最恨盧晴煙,我還時常自詡我與青梅竹馬就不會這般狼狽為奸。
結果到頭來,我的青梅竹馬,想讓我做第二個盧晴煙。
8
那天我掀翻了飯桌,與陸君堯不歡而散。
我劈頭蓋臉地訓斥他:「你若已有婚約,就別來招惹我。你更別在心裡裝一個人,卻又假意深情,去娶另外一個人。」
回到家,盧晴煙像是兩眼一睜就盯著我,問我和修水渠的大人是什麼關系。
我瞪著她:「他是我的青梅竹馬,他說要帶我走。」
想起我爹,我陰陽怪氣地說道:「同樣都是青梅竹馬,我的要帶我回京城,你的帶你來邊陲吃糠咽菜,人和人之間,真是很不一樣啊,晴姨。」
她氣急敗壞,指著我的腦門撒潑:「自古婚約,
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我和你爹的首肯,你別想嫁給他!」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將她逼退。
「活不下去了,就賴在已有婚約的青梅竹馬身上,這樣下流無恥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她知道我在罵她,也終於遲遲反應過來:「你!陶月樓!你好手段啊,你當初裝作被我收服,實則是想送你娘走,是不是!」
「蒼蠅專配臭雞蛋,我娘就不該留在這兒,你才應該和我爹白頭偕老。你倆相配、絕配、配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