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臨睡前,我還愛不釋手地摩挲一隻玉镯,嘆道:「晴姨真是人美心善啊,怪不得我爹放不下她。」
阿娘正為我補小袄,聞言,望著燭火怔了好一會兒。
她呢喃著,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傷心:「你們都很喜歡她呀……」
3
盧晴煙來了半個月,住在我家院裡,儼然是女主人的做派了。
她熱情地招呼我去和秀秀睡一間:「深秋露寒,可別把我們月樓凍著了。」
我抱起被子,一應聲,高高興興地搬了過去。
我不曾回頭,也知道,我娘站在廊下,鞋面全是汙泥,手裡捧著剛摘來的柿子,十分委屈。
她像枯竹楔在窗前,不知所措,
委屈得想掉眼淚:她年年爬樹摘柿子,挑了最好的幾個,都會先給我吃的。
而後曬一籮筐柿餅,留著來年給我解饞。
而我這一回,看見了她的柿子,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
沒人幫她,連我爹也隻是瞥了一眼,使喚她:「去取我的靴子來,我要去鎮上拜會幾位文友,需得體面些。」
轉頭卻問盧晴煙:「晴兒,你和秀秀缺什麼不缺?我來時採買上,小院雖貧,也不能讓你們失了體面。」
我爹體面了一輩子了。
唯獨不知道給他最親最近的妻子體面。
當年,就是他的一句「不為五鬥米折腰」,散盡家財,讓我們在這偏僻地方,打水的錢都交不起。
我爹是清流文人,手中拿不得刀斧,腳下踩不得汙泥,便讓我去上山撿柴火,讓我娘去二裡地外的河邊挑水。
兩年前的清明,下雨湿滑,我娘又挑著兩大桶水,意外滾落溪澗,被鄰裡救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
半條命,連帶著肚子裡三個月的胎兒,都沒了。
而我爹呢,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隻有抱怨:「你就不知道走路小心些嗎?你如今年紀大了,懷孕不易,保不齊被你摔了的就是個男胎呢!唉,我陶家的香火,終是斷送在你手裡了!」
鄰居鄭大娘聽不下去,當著許多鄉鄰的面,數落我爹:
「陶秀才你可住口吧!你娘子心疼你,從不指使你做重活,你卻半點不知道體諒她!但凡你踏出你家門去看看,誰家不是男兒郎挑水砍柴的?如今你怪她滑了胎,難道不是你的錯?你既知道她有身孕,就不該讓她幹活!」
大抵是當著眾人抹不開面子,我爹立馬說了幾句軟話。後來又煮了兩次雞蛋羹,
哄我娘開懷,便掀過去了。
而如今,看他舍不得讓盧晴煙母女幹一點點活、吃一點點苦的模樣,我便明白了:
男子的心在哪,隻看他給誰花錢、舍不得誰受苦就清楚了。
盧晴煙穿著身瓦松綠的衫子,站在門邊,津津有味吃著青梅——阿爹沒錢買米,卻有錢給她買糖漬青梅。
她巧笑著,指了指我:「我不需要什麼,不若陶郎扯點布來,我給月樓縫個小袄過冬穿。」
我識相地撲進她懷裡,笑道:「晴姨真好!我最喜歡晴姨了!」
盧晴煙與我故作母慈女孝的模樣,有意無意瞥我娘:「月樓的舊袄子全是補丁,正值韶華的小姑娘,出門招人看了,不得笑話她?我雖不是月樓親娘,卻也為她委屈呢。」
我娘知道我的性子,有餘錢寧可買肉吃。袄子打補隻要能穿,
我並不在意旁人的三言兩語,何況淪落至此,哪能天天都有新衣服穿。
反倒照著盧晴煙這個花錢法,撐不了半年就得餓S。
但我都能明白的道理,我爹不願多想,順著盧晴煙的話,臨走前還要數落我娘:「你向來不擅料理家務,教兒育女上,你需得向晴兒多學學。」
學什麼呢?大事兒精教出來一個小事兒精,一輩子都靠吸別人的血過日子嗎?
我爹出門去沽名釣譽,我鋪好床後,盯了好一會兒盧晴煙。
她背對著我,抱著她的秀秀唱曲兒,越看她那瓦松綠的背影,我越覺得眼熟——
我連忙去了我爹的書房,翻出他那本珍之重之的畫冊。
這本畫冊,裡邊隻有一頁,畫著身穿綠羅裙的佳人背影。
我仔細看那支白玉簪,我此前翻過盧晴煙的首飾盒子,
裡邊分明有一支花紋一模一樣的。
如今細看,不愧是我爹的封筆之作,畫得極好,一筆一劃,都是無處安放的情思。
可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這情思,在他們嫁娶旁人之後就不該有。
青梅竹馬又怎樣?我也有一同長大的玩伴陸君堯,我們離京那年,他已金榜題名,現在高低是個領俸祿的京官了,可我這幾年過得再艱難,也沒想過要花他一文錢。
我可從沒想過,要那沒名沒分的男子,為我兜底一輩子。
4
那天爹回來得很晚,幾乎不沾酒的人,喝得酩酊大醉。
迷迷糊糊的,他又在為自己壯志難酬落淚。
「可憐我遭奸佞連累!否則以我之才華——」
「爹,快喝口茶醒醒酒。」我聽不下去了,
端起一杯茶灌進他嘴裡。
我娘累S累活伺候我爹睡下,怕他著了風寒,又去煮了碗姜湯。
她端著姜湯走到門邊時,我爹正囈語:「晴兒,怪我、沒能給你一個家……」
盧晴煙就守在榻邊,仿佛今晚是她一直在照顧他。
她似乎也感動,不顧我和秀秀在場,拉起我爹的手,哽咽道:「陶郎,你現在已經給我一個家了,沒有你,我和秀秀可怎麼辦呢?」
我爹聞言,微微清醒,另一隻手溫柔地拭去盧晴煙的眼淚。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守著我的,晴兒……」
我望向呆在門口的阿娘。
她手裡的姜湯不再騰起熱氣,一顆心大概也一同轉涼。
她什麼話都不說,抱著那碗姜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屋裡。
可這不夠。
這隻夠讓阿娘S心,不夠讓她狠心逃離。
這個隻會吸她血的家,已經不值得讓她留戀了。
九九重陽節,我上山採了茱萸來,一人一串佩在身上。
我走到盧晴煙面前,正要給她佩戴茱萸,卻手中一頓,打量著她說道:「晴姨還年輕,穿這一身灰撲撲老氣橫秋的,真是糟蹋美人了!」
那天,親人相聚一同祭祖的節日,阿娘仿佛有所感,穿上了阿爹送的那身綠羅裙。兩人並肩坐在飯桌前,恍然如舊日。
可是那些舊日,是阿爹騙了阿娘的。
她以為的動心,是他透過她在看旁的女子。
我忍住心疼,尖酸一笑,調侃阿娘:「阿娘人老珠黃,綠裙還顯黑,晴姨膚白貌美,不如給晴姨穿。」
阿娘如同往常委屈。
她耷拉著眉眼看阿爹:「我與你爹初遇時,
他說我穿綠裙好看。」
我搖搖頭道:「不是阿娘好看,是阿爹喜歡看人穿綠裙。」
始終沉默不語的阿爹,聽到我說這話時,猛地抬頭。
他訓斥我:「陶月樓!食不言、寢不語,再多嘴多舌,你就出去跪著!」
我將最後一串茱萸,熱絡地系在盧晴煙腰間,面不改色地笑道:「阿爹的畫冊裡,晴姨穿著綠羅裙,那才叫好看呢,晴姨,你說是不是?」
盧晴煙也怔住了,她扭頭去看我爹,問道:「陶郎,你不是早已封筆不作畫了嗎?」
我替我爹回答她:「想畫的人,已經畫過了,不畫也沒什麼要緊。」
阿爹盛怒,站起身,抽出身下板凳,照著我的腦袋砸來。
我娘早年跟著家裡的鏢局習武,反應快,一把截住了板凳。否則這樣的力度砸過來,我一定會被打破頭的。
我沒忍住笑出聲:「爹,我隻是復述了你做過的事情,說了你說過的原話,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呢?」
阿爹想衝過來打我,阿娘眼疾手快,大步衝到我面前,將我護在身後。
他那一巴掌,被我娘攥住手腕,硬生生擰了回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阿娘生氣,冷眉冷眼,掃視我們仿佛掃視陌生人。
她最終將視線定在阿爹身上,一字一頓地問道:「那畫冊裡的女子,究竟是我,還是盧晴煙?」
盧晴煙甚至都沒看過那本畫冊,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上來寬慰我娘:「好好的重陽佳節,周姐姐如此動氣做什麼?周姐姐也是知道的,我與陶郎自幼青梅竹馬,他待我向來寵溺——」
「啪!」阿娘習武,手勁兒很重,一耳光落在盧晴煙的臉頰上,將她扇倒在飯桌上。
菜碟飯碗被盧晴煙推落在地,一陣刺耳雜聲。
阿爹急了,跑過去護住盧晴煙,要質問,卻被阿娘截住:「奸夫淫婦罷了,何必推說什麼青梅竹馬之情,白白髒了好詞!」
5
那天,阿娘逼阿爹寫了和離書。阿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哭哭啼啼的盧晴煙母女。
我怕他反悔,連忙說道:「和離就和離!要我看,晴姨才該做我們家的主母,給我當娘親!」
阿爹立馬籤下自己的名字,一式兩份,一份自己存好,一份甩給了阿娘。
這是多年的執念,一朝落空,阿娘眼眶泛紅,盈著淚花,卻沒有一絲留戀。
她抱著和離書,看了又看,最終釋然一笑:「原來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
娘轉頭離去,收拾好行李,連夜便叫了驢車離開。
我時刻聽著她的動靜,
夜班三更,趁盧晴煙母女睡著了,翻了後牆就去追我娘。
仿佛老天都在幫她逃離——
連綿陰了半月的天,驀地放晴,月光灑在大道上,正好照亮阿娘的前路。
我抄小路,在巷子口截住她。
「阿娘!阿娘!」
我攀住車尾,被車拽著跑。阿娘終究不忍心,叫停了車夫。
我不願她為了我這個女兒,忍辱負重留在陶家給那對奸夫淫婦做管家婆子,這才多日來做局,想讓她徹底心灰意冷,去奔赴自己的新生活。
現在不是說出真相的時機,我將來定會去找阿娘的,但那要等我自己也能賺到錢,不再是阿娘的累贅才可以。
我隻是想再看她一眼。
我輕輕地拉她的手,她果然生我的氣,將手一抽,冷冷地說道:「我已與你爹和離了,
還管我叫娘做什麼?」
見我不辯解,她看我一眼:「你有你的晴姨,不必再認我當娘。」
我又委屈又高興,面上卻還得裝冷靜:「我就是替晴姨來看看,你是不是真走了。你不會再回來打擾我們的新生活了吧?」
阿娘氣笑了,吩咐車夫啟程,最後留下一句話給我:「我本跟隨爹娘走南闖北,大好河山皆在腳下。隻為你父女二人,困在這偏遠小鎮。我既然跳出了牢籠,就絕不會再把自己關進來!」
在她走遠前,我連忙確認:「那阿娘是要回京城,跟著外公外婆重新走鏢了嗎?」
阿娘爽落的聲音回蕩在月夜下:「那是自然!我陶周氏要做回周璉兒!」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外公外婆向來疼惜阿娘這個女兒,才會在她出閣前,如待舅舅一般,也帶著她走南闖北。
她如今回家去,
料想也會被善待。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爹娘的扶持,每天兩眼一睜,身旁沒有見異思遷的丈夫,沒有要照顧的孩子,隻需要操心自己吃什麼,日子又能壞到哪兒去呢?
那幾天我很高興,我爹以為是我能認盧晴煙當娘了在高興,誇我懂事,還給我買肉吃。
我留著心,接了些砍柴、挑水、漿洗縫補和代寫書信的活,偷偷攢錢,隻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京城與阿娘團圓。
懷著期望,即便冬日裡洗衣裳洗得滿手凍瘡,我也不在乎。
我能靠著自己的雙手賺錢,到時候去了京城,哪怕給大戶人家做丫鬟,洗衣服的勁兒也比別人大些,我一定不會拖累阿娘的。
誰知,秀秀那個悶罐子,平日不聲不響搶我的肉吃、搶我爹的疼愛,如今,居然還悄悄翻到了我的存錢袋子。
我怕被發現,
裝進長襪塞到我娘留下的一個舊箱子裡。
秀秀翻出來,跑到我爹面前告狀,我立馬就火了:「你憑什麼翻我娘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