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與你同床共枕三年,我與你之間還有一個靖兒。」
「我謝寒柏,就這樣軟弱無能,就這樣擔不起你一句坦白?」
他性子就是愛哭,這會兒又紅了眼。
我知道他是聽說了什麼,但還是拂掉他的手。
「我不過是不想讓那些汙遭事沾上你。」
「再說都過去了,你與靖兒在公主府又都很好。」
「還提那些幹什麼?」
「哦對,我現在也很好,等這一仗打完,周珉要給我封鎮國公呢。」
謝寒柏淺褐色的眼睛閃爍地盯著我。
我訥訥地又補了一句,怕他不知道似的。
「是比長公主權勢還高的,鎮國公。」
謝寒柏那顆在眼裡含了許久的淚終究是落了。
他低頭,捧著我的臉,垂眸吻了下來,
眼淚一串一串地掉到我的臉上。
他一面吻,一面輕輕地說。
「沒良心的。」
「當初是你要與我成親,卻又將我想得這樣不堪託付。」
「是你,叫我們白白錯過這些時日。」
我被他吻得頭昏腦漲。
他一點一點褪去我身上的負累,將我輕柔地放到床榻上。
接著,一個又一個吻,在微弱的天光下,落到我一道又一道新添的疤上。
我攔了一下他的手,小聲道。
「不可,公主待你很好。」
他撥開我的手,低聲喘息。
「晏晏,我與她,都是假的。」
10
謝寒柏將來龍去脈告訴了我。
我走之後,靖兒染了傷寒,久治不愈,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他求遍了大夫,
才有人告訴他,若能尋得一味藥,就能救下靖兒。
而這味藥,天底下隻有皇帝和長公主有。
恰逢長公主面臨和親之事,他便求見公主,坦白身份,與她做了交易。
近一年來,他與周然在外做的都是表面功夫。
至於靖兒。
「我怕他壞事,便告訴他,在外要對周然叫娘,否則就會有鬼來吃了你。」
「靖兒在這事上,一直做得很好。」
我合上衣衫,喉間一股酸澀。
他從身後抱住我,繾綣道。
「我恨你不告而別,拋棄我和靖兒,卻沒盡到一個相公的本分,沒體察你的辛苦。」
「可我也沒得到什麼好,日日在京中與那群人假面言笑。」
「這事兒,在你這,能平嗎?」
他聲音中透著委屈。
「我發誓,我與長公主,從未有任何苟且之事。」
「若你心裡難受,打我幾下出氣便是。」
他說得懇切,我卻哭出來。
我知我也有錯,謝寒柏卻將我的錯一筆帶過,還求我原諒他。
他怎麼這樣好。
我並未回話,反身吻住他。
夜裡,周然帶著靖兒逛了一圈回來了。
靖兒脖子上還老老實實地掛著那塊玉牌。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幾眼,仍抿緊唇。
我想要伸手抱他,他卻盯著我身旁的謝寒柏後退,抱住周然的腿。
周然低頭露出一抹淺笑,如風中碧荷。
謝寒柏讓靖兒叫娘,他說別怕,沒有壞人要害我了。
靖兒奶聲奶氣地問。
「那會有惡鬼來吃掉她嗎。
」
謝寒柏抱起他,放到我懷裡。
「不會。」
我湿著眼看靖兒,細細描摹他越來越像謝寒柏的眉眼。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大哭起來,抱住我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娘親!」
世間一切磋磨,至此,都與我擦肩而過。
11
歇了幾日,戰事又起。
我派人護送周然等人回京。
謝寒柏遲遲不肯走,說要與我並肩作戰。
我看著周遭將士眼中的好奇,硬是將他推上了馬車。
「此處我一人應付足夠。」
「你回京,準備春闱。」
「你中狀元那日。」
「我一定回來,將你和靖兒,敲鑼打鼓地接進鎮國公府。」
謝寒柏哭得比靖兒還傷心,
但權衡之後,還是走了。
這之後,許是心中有了期待,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快。
我日夜都盼著,回京的那一天。
春闱很快過去。
放榜那日,京城到處都在傳。
謝家的公子謝寒柏大魁天下,是皇帝欽點的狀元。
與此同時,我接了皇帝旨意,騎著戰馬,凱旋。
狀元遊街時,我碰上了烏紗紅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謝寒柏。
在眾人的眼光中,我跳下馬,一身戎裝,向他張開雙臂。
他也不避諱,下馬抱住我,在一眾唏噓聲中與我耳語。
「娘子,你可得準備紅裝嫁衣,敲鑼打鼓地,將我迎回府中啊。」
12
周珉依言封我做了鎮國公。
並廢除了男女間有子嗣不可再嫁娶的律法。
他也批了我的上書,準我脫離崔氏族譜,單開一族。
謝寒柏也請人做了見證,與謝家斷絕關系,再不往來。
他高調地同來人展示了公主賜給自己的和離書,沾沾自喜的表情讓人家以為他瘋了。
他說:「自會有人遞我婚書呢。」
周珉這時正喜笑顏開地接過我申請的婚書,蓋上官印。
「朕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辦事牢靠。」
我看著他發自內心的笑,想起了邊關時周然低頭的那一抹淺笑。
謝寒柏與我說過周珉和周然之間的恩怨。
他們彼此有情,卻礙於世俗,不得戳破。
周然倒是大膽地袒露了心意,卻被周珉一次又一次推拒。
到最後,兩人不再相見。
隻是一個不肯娶,一個不肯嫁。
我接過婚書,多了一嘴。
「皇上有空,去公主府看看,那裡乍然少了幾個人,怕公主冷清呢。」
周珉的笑戛然而止。
他悵然若失地說了句「好」。
我不好再說什麼,拿著婚書就去狀元府接謝寒柏。
長長的接親隊伍敲鑼打鼓,爆竹的紅紙蓋了整條街。
謝寒柏蓋著紅蓋頭,穿著喜服,抱著靖兒等著我的花轎。
我騎著馬,在他府前高聲。
「謝寒柏,上轎,與我回府成親。」
他的紅蓋頭晃動一瞬,在喜婆的牽引下入了轎。
拜過天地後,我掀了他的蓋頭。
郎君玉面,情思綿長。
席面上的幾句悄聲嚼舌正好入了他的耳朵。
「你說這好好一個狀元,幹出嫁人的現眼事,
書都白讀了。」
「嗐,你不知道他早嫁習慣了。」
謝寒柏一記眼刀S過去。
「我與清晏,一個狀元,一個將軍,不知道多般配。」
「輪得到你們兩個妖怪在這裡說三道四。」
「來人,給我打出去!」
他扭頭寬慰我。
「娘子,不要多心。」
「你一個將軍,嫁我一個小編修,是下嫁。」
「可若是我嫁你,可是高嫁。」
「我雖不精於算術,這點賬還是明白的。」
他不等我作反應,打橫將我抱起,在歡聲笑語中低聲道。
「走,洞房。」
人生一世,山水一程又一程。
我數不清走了多少路,見過多少風景。
但最好的風景,就在當下,
就在眼前。
最好的人,也在我身邊。
此後年年歲歲,朝朝暮暮。
番外
後來偶逢休沐,我放下手裡的兵書,向謝寒柏問起我在京中第一次見他那晚。
我問他,為何那樣一副情態從公主房中出來。
為何頸間紅痕未消。
他大叫冤枉。
「公主那些日子剛擺脫自己的婚事,又因為前朝皇帝催婚周珉而心煩意亂。」
「她想起來便要拉著我,說她與周珉之間的大事小事,好事壞事。」
「我不肯聽,想去照顧靖兒。」
「她卻逼著我聽,說我定是身上有許多不是,不懂女人,才會被娘子拋棄。」
「她說我沒本事,連自己娘子的一點愛都掙不到。」
「我心裡火,就與她爭得面紅耳赤。
」
他似是想起當日情狀,又有些氣憤。
「結果這女人吵架一堆歪理,我根本說不過她,隻能哭著走了。」
謝寒柏說他沒留意過什麼紅痕,大概是,周然種的那些破花爛草招來的蚊蟲咬了他。
我放下心來。
府內卻在此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珉穿著常服翩然走來。
我二人愣了一會兒,他已經打開折扇,對我們說。
「不必行禮。」
「我今日來,不帶天威,就是想來問問你們。」
「如何討得心上人的歡心呢?」
他說自己想通了,與周然表明了心意,卻被趕出公主府。
「我與她說了從前的諸多顧慮。」
「也為一次次推拒她道了歉。」
「我也什麼都肯許她。
」
「可為何,她就是不再見我呢?」
我對這事一竅不通,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問我。
謝寒柏卻蔫壞地給他指路。
想來從前他在公主府,實在因周家叔侄吃了太多苦。
他一把將爬高上低、纏了我們一個上午的靖兒塞到周珉懷裡。
微微一笑道。
「皇上,你不知道,公主最愛弱官人。」
「尤其是身著桃紅衣衫,懷中抱著奶娃的男人。」
「你去換身衣裳,我貼心地將靖兒借予你。」
「如此你去公主府,必不受挫,事半功倍。」
「到時候就算公主不想見您,也會因為靖兒讓你進門的。」
他言辭真摯,神色真誠,周珉略作思考,將信將疑地抱著靖兒走了。
二人一走,
謝寒柏立刻黏到我身上來吻我。
「謝寒柏,你騙他?這是欺君。」
「怎麼會。」
謝寒柏解開我的衣帶,無辜道。
「周然前些日子與我喝茶,早將心中漣漪與我傾訴了。」
「他今日去,不論如何,周然都必定松口。」
「我不過是趁機讓他幫忙帶個孩子,如何呢?」
我簡直不知該如何說他。
不過這事到底是讓他說中了。
數月後,一場驚世駭俗的婚事載入史冊。
周珉和周然淚眼婆娑地將謝寒柏稱作恩人。
謝寒柏理所當然地收下了所有好處。
他私下裡與周珉說。
「女子是世間至柔,做事要投其所好。」
「臣以為皇上穿粉色,公主也一定會喜歡。
」
周珉說他是恩師。
我警告謝寒柏不要再胡鬧。
他卻在夜裡親自穿了一身粉在房中候我。
笑意盈盈,好似一朵嬌花。
我面頰倏然紅了。
男子著粉裝,確實好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