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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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會難得開口問我學業忙不忙,語氣裡帶著不自然的關切。


奶奶更是每天準時打來電話,問我早飯吃了沒、夜裡蓋沒蓋好被子,末了總往我支付寶裡塞點錢,說「在外面別委屈自己」。


 


連爺爺都時常湊過來,念叨「天冷了,記得穿秋褲」。


 


弟弟則抱著小狗出鏡,舉著剛畫的畫給我看,「姐姐你看我畫的小狗,等你回來教我上色好不好?」


 


他們的電話像系在我手腕上的繩。


 


有時正上課呢,手機在兜裡震個不停,接起來就是奶奶的聲音:「剛聽天氣預報說你那邊降溫了,厚衣服找出來沒?」


 


有時打工收工晚了,媽媽的消息會追過來。「是不是又加班了?別太累,錢夠花就行。」


 


有天深夜,剛改完一篇論文,弟弟突然發來條消息,字歪歪扭扭的,「姐,你是不是不想家呀?

以前你每周都給家裡打電話,現在都要我們找你,你是不是跟我們不親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上面,不知道該怎麼回。


 


不想家嗎?好像也不是。


 


隻是「家」這個詞,早就被磨去了尖銳的稜角,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


 


裡面有紅燒肉的香,有爭吵的回音,有被忽略的委屈,也有此刻這些細碎的牽掛。


 


至於恨嗎?


 


仔細想想,早就沒感覺了。


 


那些曾經讓我輾轉難眠的偏心、冷漠、不公,如今像褪色的舊報紙,字跡模糊,連帶著當時的憤懑,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不是原諒,也不是和解,就隻是……過去了。


 


他們大概還以為,我就在那座離家鄉兩千公裡的城市裡,上課、打工,過著和從前一樣的日子。


 


7.


 


半年後,我租了個帶小陽臺的公寓,不再需要擠在狹小的合租屋。


 


賬戶裡的餘額穩步上漲,不僅能覆蓋學費和生活費,還能偶爾給自己買束花,或是周末去鄰市看場畫展。


 


隨著熟客越來越多,我索性注冊了個小工作室,僱了兩個同校的留學生幫忙整理初稿,自己則專注於深度潤色和定制化修改。


 


從留學生的論文到華人企業的宣傳文案,訂單像雪片似的飛來,收入早已遠超最初打零工的日子。


 


有次給一位企業家潤色演講稿,他特意發來現場視頻,說臺下的中文聽眾掌聲格外熱烈,還追加了長期合作的訂單。


 


現在的我,能把自己照顧得妥帖。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覺得,那些曾經需要仰仗別人給予的認可,如今正通過自己的雙手,

一點點掙回來。


 


原來靠自己的優勢扎根,真的能在陌生的土地上,長出屬於自己的枝葉。


 


臨近年關時,媽媽在視頻裡翻著日歷,聲音輕輕的,「放假能回來嗎?你奶奶腌了一壇子臘魚,說等你回來蒸著吃。」


 


我看著桌角堆著的訂單,還有牆上貼著的課程表,最終還是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回國那天,拉著箱子往家走時,遠遠就看見奶奶站在巷口張望,手裡還攥著件我的舊棉袄。


 


他們大概還以為,我是從那座兩千公裡外的城市,坐高鐵回來的。


 


奶奶一路絮絮叨叨:「你弟弟早上就問了八遍『姐姐到哪兒了』,你爸在廚房燉著你愛吃的排骨,說要多燉半小時才夠爛……」


 


推開家門的瞬間,媽媽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忙,聽見動靜回頭,手裡的鍋鏟「當啷」掉在灶臺上:「回來啦?


 


話音剛落,弟弟抱著小狗從裡屋衝出來,看見我手裡的箱子,眼睛瞪得溜圓,「姐姐!」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路上順利不?」


 


爺爺坐在沙發上,往我身邊挪了挪,拍著沙發墊,「快坐,凍壞了吧?」


 


晚飯時,奶奶一個勁往我碗裡夾菜。


 


爸爸開了瓶酒,給自己倒了半杯,又想給我添,被媽媽攔住:「她不愛喝酒。」


 


他沒說話,喝了口酒,突然說:「你那城市……天冷不?」


 


「還行,」我往嘴裡扒著飯,「比家裡暖和點。」


 


弟弟突然抬頭:「姐姐,你那兒的高鐵是不是比我們這兒快?我同桌說,有的地方高鐵能跑到三百公裡呢!」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媽媽正給爺爺盛湯,動作也停了。


 


客廳裡靜了幾秒,

爸爸放下酒杯,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小寶,吃飯別說話。」


 


8.


 


爸爸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臉頰泛著紅。


 


他捏著酒杯轉了半圈,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聲音比平時沉了些:「以前……是爸不對。」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奶奶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頭一個孩子,我們啥也不懂,」爸爸的聲音發顫。


 


「總覺得當爹媽就得板著臉,對你嚴點是為你好。你高中時想養狗,我非說你不務正業;你被同學欺負,我還罵你沒用……」他抬手抹了把臉,「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糊塗,把你逼得太狠了。」


 


爺爺放下筷子,「是我們老的不懂事,總說你是姐姐,得讓著弟弟。你小時候發燒,你奶奶背著你去醫院,

回來我還罵她慣著你……」


 


他看向我,眼裡的紅血絲格外明顯,「委屈你了,孩子。」


 


媽媽的眼眶早就紅了,「有了你弟弟,才慢慢明白怎麼當媽。知道你愛吃甜酒衝蛋,知道你怕黑,知道你受了委屈不愛說……可這些,都是在你受了那麼多苦之後才明白的。」


 


她抬起頭,聲音帶著哽咽,「媽對不起你。」


 


弟弟啃著雞腿,突然放下骨頭,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姐姐,以前我搶你的書,還告你狀,我也不對。」


 


我看著他們,爸爸紅著眼眶,奶奶用手帕擦著眼淚,媽媽的湯勺還懸在半空,弟弟的嘴角沾著醬汁。


 


那些曾經像針一樣扎在心裡的瞬間,突然就變得模糊了。


 


或許,是我早就不在意這些了。


 


我輕輕笑了笑,

「都過去了。」


 


飯桌上的氣氛剛松快些,奶奶好奇的問,「你那學校食堂的菜,肯定沒家裡的香吧?聽說你總熬夜改論文,可別累壞了身子。」


 


媽媽跟著點頭,「下學期課多嗎?要是忙不過來,就別總打工了,家裡給你打錢。」


 


爸爸也放下酒杯,難得溫和地問,「你們專業畢業,好找工作不?要是想回本地,我託人給你留意留意。」


 


他們一句句問著,我隻感到一陣酸楚。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裡那點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於順著熱氣往上冒。


 


「其實……」我抬眼看向他們,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我早就不在原來那所學校了。」


 


弟弟正擺弄著新畫筆,聞言抬頭,「姐你換學校了?在哪兒啊?」


 


「不是換學校,」我深吸一口氣,

終於說出口,「我申請了留學項目,這大半年,一直在國外。」


 


話音剛落,滿桌的人都愣住了。


 


奶奶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媽媽臉上的笑意僵住了,爸爸剛端起的酒杯懸在嘴邊,連爺爺都直起了腰。


 


「國外?」媽媽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啥時候去的國外?咋從沒跟家裡說過?」


 


「就是你們帶弟弟來檢查身體那段時間,籤證下來的。」我輕聲解釋,「怕你們擔心,也怕你們反對,就沒敢說。」


 


爸爸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他盯著我看了半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卻隻是重重嘆了口氣。


 


「傻孩子……這麼大的事,咋能自己扛著?」


 


奶奶突然抹起眼淚,「在外面受委屈了吧?吃飯能習慣不?天冷了有沒有人提醒你加衣服?」


 


爺爺聲音發顫,

「那麼遠的路……回來一趟不容易吧?機票肯定老貴了。」


 


弟弟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總覺得你那邊天亮得晚!原來隔著那麼多時差啊!」


 


媽媽這才回過神,眼眶紅得厲害,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瘦了這麼多……肯定吃了不少苦。咋不跟媽說呢?媽就算再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受委屈啊。」


 


我看著他們臉上交織著震驚、心疼和愧疚的神情,突然覺得,藏了這麼久的秘密說出來,心裡反而松快了許多。


 


「其實挺好的,」我笑了笑,「學校的老師很照顧我,認識了不少朋友,靠改論文也能養活自己,你們看——」


 


我指了指桌上的禮物,「這些都是我自己掙的錢買的。」


 


爸爸沒說話,

隻是默默給自己又倒了杯酒。


 


奶奶還在絮絮叨叨問著國外的天氣、飯菜。


 


媽媽拿出手機,非要我把住的地方拍給她看。


 


弟弟則湊過來,好奇地問,「國外的房子是不是都跟動畫片裡一樣?」


 


9.


 


爸爸沉默了許久,突然起身往陽臺走,我聽見打火機「咔嗒」響了兩聲。


 


媽媽趕緊給我夾了塊排骨,聲音輕輕的,「別往心裡去,你爸就是……就是覺得虧欠你太多。」


 


奶奶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嘆了口氣,「要是早知道你走這麼遠,當初說啥也得攔著你爸……」


 


正說著,爸爸從陽臺回來,眼眶有點紅,手裡卻多了個紅布包。


 


「這是你爺爺年輕時在國外帶回來的,」他把布包往我面前推,

「說是塊老懷表,走時準。你拿著,在外面看時間方便。」


 


爺爺點點頭,「對,帶著吧,也算個念想。」


 


弟弟突然湊過來,指著手機上的世界地圖,「姐,你在哪個點啊?我標出來,以後每天看天氣預報。」


 


我笑著指給他看,媽媽立刻拿出筆記本,「把地址寫給我,我給你寄點臘肉臘腸,你在那邊肯定吃不著。」


 


「還有你愛吃的霉豆腐,」奶奶補充道,「我這就去裝一壇子,密封好了能放很久。」


 


爸爸沒再提讓我回本地找工作的事,隻是說,「在外面要是想家了,就回來看看,機票錢爸給你出。」


 


窗外的煙花還在一簇簇炸開,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溫柔的光。


 


奶奶往玻璃罐裡裝霉豆腐的手停了停,笑著說「這壇夠你吃半年」。


 


爸爸把懷表塞進我掌心,

金屬殼上還留著他指腹的溫度。


 


弟弟趴在我腿上,用鉛筆在世界地圖上圈出我所在的城市,說「以後每天給你發天氣預報」。


 


「砰——」


 


一聲突兀的悶響突然炸響。


 


我猛的睜眼,胸腔裡心髒砰砰直跳。


 


房間裡漆黑一片,隻有手機屏幕亮著幽光,映出桌角沒改完的論文,和散落一地的速食包裝。


 


剛才的暖、飯菜香、懷表的滴答聲,全消失了。


 


手機屏幕上,爸爸的消息還停在那裡,「過年跟你叔他們去海南,你就別跑了。高鐵票貴,來回折騰。自己買點好吃的,別省。」


 


下面還有媽媽補的一句,「你弟說想去海邊撿貝殼,我們就順道去了,等下次過年,你再吃你奶奶腌的臘魚吧。」


 


沒有一個人問我一個人怎麼過年,

沒有提那句夢裡反復出現的「想家就回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摸到臉上的湿意,才發現自己在哭。


 


夢裡爺爺塞給我的棉鞋,媽媽系在我領口的圍巾,爸爸紅著眼眶說的「對不起」。


 


原來全是我趴在鍵盤上,對著滿屏外文論文,熬出來的一場妄想。


 


我摸出枕頭下的舊棉袄——那是高中時奶奶給我縫的,袖口磨出的毛邊還在,隻是再也聞不到夢裡的皂角香。


 


手機又亮了下,是弟弟發來的照片:


 


他舉著新撿的貝殼,站在碧海藍天下笑,背景裡爸媽和爺爺奶奶的身影挨得很近,沒人回頭看鏡頭外的地方。


 


我慢慢蜷起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裡。


 


原來有些溫暖,連夢裡都留不住。


 


那些在現實裡從未得到過的偏愛,

終究隻配在夢裡,不,連夢裡都不配。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這次是朋友發來的消息,帶著個笑臉表情。


 


「記得今天是你們的春節哦,我買了速凍餃子和煙花棒,在你公寓樓下啦,快開門。」


 


我愣了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國外的街頭還飄著細雨,便利店的卷簾門緊閉著,絲毫沒有年的影子。


 


趿著鞋打開門,朋友抱著個保溫桶站在樓道裡,鼻尖凍得通紅,「猜你肯定沒正經吃早飯,超市買的速凍款,湊合煮了點,總比啃面包強。」


 


她晃了晃手裡的煙花棒,「晚上去天臺放,就當陪你過中國年了。」


 


我側身讓她進來,看著她把保溫桶裡的餃子倒進盤子裡。


 


朋友是同系的本地同學,總說「你們中國的年聽著就好熱鬧」,也記得我去年隨口提過一句「國外的春節,

連碗熱湯都難尋」。


 


「看你昨晚沒回消息,就知道你肯定一個人扛著。」


 


她往我碗裡塞了雙筷子,「別皺著眉啦,過年得笑,不然福氣會跑掉的。」


 


手機又震了震,是家族群裡的新消息,媽媽發了張海邊日落的照片,配文「風景真好」。


 


下面跟著弟弟發的一連串海浪的表情包。


 


他們的熱鬧那麼鮮活,像隔著時差和海域的另一個世界,看得見,摸不著。


 


朋友順著我目光看了眼手機,突然夾起一個餃子塞進我嘴裡。


 


「別想了,他們大概不懂獨自在國外過年的滋味。有我呢,我陪你。」


 


餃子的熱氣燙得舌尖發麻,餡料裡的蔥姜味有些衝,卻莫名讓人想起國內廚房的煙火氣。


 


我望著她眼裡真切的暖意,突然想起夢裡奶奶往我兜裡塞的糖——原來有些甜,

不一定非要來自家人。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雨還沒停。


 


朋友正趴在桌上翻我的中文詞典,指著「年」字念叨,「這個字真難寫,筆畫比我們的字母多好多。」


 


夢醒了,也該和過往告別了。


 


我看著盤子裡剩下的餃子,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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