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這是這幾年來,我第一次這樣當眾違抗沈絳。
轉身離開的那一刻。
心裡似乎有什麼重物落了地。
身側的朋友讓我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身後,沈絳的目光SS鎖住我們的背影。
到了餐廳,等餐的時候,江曼收到了一條消息,說有點兒事要回家一趟。
緊接著,我眼睜睜看著她接了一個鬧鈴離開了。
我沒有戳破。
坐在對面的周幕宴斂著眉毛,「剛才,沒嚇著你吧?」
長久的沉默過後。
周幕宴忽然遞過來一張卡。
「這兩年用我爸的賬號在做股票投資,密碼是 6 個 8,不多,二十萬。」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算是借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家裡的事的。
「已經不需要了。」
周幕宴失神了片刻,「是嗎?」
我將卡推回去,若無其事地問:「江曼呢?」
「她有點兒事,先離開了。」
很蹩腳的理由。
「是你故意支開她的,為什麼?」
我的睫毛顫了一下,忐忑地問道:「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不待他回答。
我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會像沈絳說的那樣,對我有意思吧?」
周幕宴沉默半晌:「如果我說是呢?」
「那你低頭。」
面上帶著點不安,周幕宴聽話地低了頭。
我抬起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我以為你和沈絳不同,原來也是這種想腳踩兩隻船的貨色。」
我的嗓音有些發顫。
刻意用極其難聽的話,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壘。
江曼她那樣好,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從今天開始,我們不用見面了。」
周幕宴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言的費解。
「你說什麼?」
我轉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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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幕宴坐在椅子上,神色落寞。
等反應過來。
他忽然起身,追了過來,拽住我的手。
在觸及我厭惡的目光後,又很快松開。
周幕宴盯著我的眼睛:「江曼沒告訴你嗎?她是我的親妹妹。」
「啊?」
……
周幕宴神色倦怠:「所以,真是因為這個?」
那天,我才知道。
周幕宴和江曼的父母,在他們小學的時候離婚了。
離異後,雙方各帶了一個孩子。
周幕宴跟著周父,江曼則改了姓,隨媽媽姓江。
一段堪比小說的劇情。
周幕宴冷靜地訴說著那些過去。
隨即,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也是,因為過去的事,她一直不肯當著別人的面承認,我是她哥。」
我心緒不寧。
終於,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你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周幕宴看著我:「我想要的,是你的喜歡。」
「我挺喜歡你的。」
我下意識開口,心裡卻慌得厲害,語無倫次地措辭:「你學習又好,長得又有那麼幾分姿色。」
顛三倒四的話不受控制地道出。
天,我究竟在說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輕笑了一聲:「但不是那種喜歡,對嗎?」
「林思珍,看著我的眼睛。」
我抬眼,周幕宴漆黑的眼眸倒映著我的臉。
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分不清是誰的。
周幕宴忽然俯身,白襯衫浸潤過陽光的皂荚香氣,激起我的皮膚一陣戰慄。
很輕的一個擁抱。
淺嘗輒止。
耳邊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
「所以,你能不能試著,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22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回家的。
難以消化自己聽到的一切。
從未想過,會是這種可能。
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這些天。
沈絳倒是給我打了許多通電話。
我把他的所有聯系方式拉黑了。
一切似乎都沉寂下來。
直到江曼提議一起去水上樂園。
整整一天,江曼幾乎都在解釋他們家的情況……
我實在受不了她嘰嘰喳喳的嘴,無奈道:「我沒有怪你,也沒有怪你哥。」
「嘖嘖嘖,所以……」
曖昧的語調被江曼刻意拉長,「我磕的 CP 什麼時候能 he?」
見我不搭腔,江曼又調轉槍口:「哥,你什麼時候告白啊?」
周幕宴僵了一下,冷冷道:「江曼,閉嘴。」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當初也不知道是誰,為了多和珍珍相處,拿給我補習當借口,租學習室。
現在攤牌了,不裝了?」
一天結束後,他們將我送回小區。
正要離開的時候,周幕宴忽然叫住我。
「你的回復,我一直在等。」
對上我的目光,他側過臉,看似漫不經心的模樣,耳尖的紅暈卻出賣了心思。
23
到了單元樓前,我的心一直跳得厲害。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沈絳。
他以前沒有來過我家。
因為這裡是沈絳口中的貧民窟。
他也不屑來這裡。
曾經沈絳想見我。
隻需要一通電話、一個地址。
他恹恹地看向我:「林思珍,為了一個周幕宴,連你媽的S活也不顧了嗎?」
他總是知道怎麼能精準地往我的傷口上撒鹽,會讓我更疼一點兒。
沈絳說完,面上閃過一絲懊惱,沒心沒肺地說了聲抱歉:「我不是非要提這個。」
我清楚,是因為長久以來的威脅,習慣成自然了。
我越過他,輕聲道:
「我媽媽的葬禮在前不久,沈氏分公司的經理沒有告訴你嗎?我爸已經辭職了。」
「怎麼會?」
樓梯間的感應燈滅了。
沈絳的影子被黑暗吞噬。
「林思珍,你怎麼這麼自私?你就這麼放棄了?」
昏暗的燈光被聲音震亮。
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我想,我媽媽的在天之靈也會為我高興,終於可以擺脫你這個——惡魔。」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漂亮的眼睛像淬了毒。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
我轉身離開,卻被沈絳上前幾步,扯住手腕。
「別走。就一會兒,求你了。」
「我離不開你,林思珍。」
他摸索著,手指覆上心髒的位置,「剛才,這裡難受得厲害。」
沈絳結實的小臂撐在我的肩膀兩側,將我困在其中。
「這些天,我想明白了,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
「你贏了,林思珍。」
我蹙著眉,冷了語氣:「松手,沈絳,我沒時間陪你鬧了。」
他眼裡閃過落寞,嗓音也變得低落,「曾經的你不是這樣的,我還記得那回,我生病,是你照顧了我一整夜。」
我愣了一下。
想起兩年前,我接到沈絳的電話,去給他送藥。
本來送完藥,我就該離開的。
可那時候的沈絳,被高燒折磨得神志不清。
他固執地抱著我的手,不肯放開,語氣裡帶著撒嬌的意味。
「別走,好不好?」
我回過頭,看見少年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
難得地有一點兒心軟。
留下來照顧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他精神好了,又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爺。
對著我疲憊的臉,笑得殘忍而天真:「林思珍,你以為這麼做,遊戲就可以提前結束了嗎?」
樓梯間,沈絳似乎不滿我的思緒遊離。
SS扣著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執拗而認真:「我喜歡你,林思珍。」
我平靜地開口。
「我與你們家那些保姆、佣人沒有區別,為的都是你的錢。」
「我不信!
」
我搖了搖頭,「沈絳,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喜歡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看著你和別人在一起會不舒服。」
「這是佔有欲作祟。」
沈絳終於不耐煩了。
「就算是佔有欲又怎麼樣?林思珍,你對我就沒有一點兒佔有欲嗎?」
我因他的話怔了一下。
也許曾經是有的。
可那點兒佔有欲,早在我一瘸一拐,在黑夜裡艱難地走完小奉臺那段沒有盡頭的山路時,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恍惚中。
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周幕宴那張冷淡的臉。
晃啊晃。
於是,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兒弧度。
沈絳拽著我的胳膊,赤紅著眼:「剛才,你在想誰?」
我的身體一僵,
扯著唇角,一字一頓道:「周、幕、宴。」
沈絳搭在我肩膀的手卻沒有松開。
「林思珍,誰允許你假戲真做了?」
我平靜地道:「不是演戲。」
大抵,我是真的動心了。
24
後來——
去了京市後。
我和周幕宴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的三個月。
約會的地點,除了圖書館,就是博物館、美術展。
我不禁開始思考江曼每次吐槽周幕宴的話。
「珍珍,像我哥那種古板嚴肅又木訥的,你圖什麼?」
我推開資料書。
「我不想學了。」
周幕宴擰開水杯,抿了一口,「那要去吃點兒東西嗎?」
我盯著他沾了水色的唇。
想親。
我輕聲道:「我特別特別想……」
周幕宴沒聽清,隻好靠近我:「想什麼?」
「我想佔有你的一切。」
他僵了一下,臉紅得厲害。
面上看著冷靜,脊背卻似僵住了。
半晌,周幕宴笑了笑,啞聲道:「你不是已經是我的女朋友了嗎?還想佔有什麼?」
「你的一切。」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一切?意志,理想,人生……」
「周幕宴,你的課題,向來都是這些嗎?」
盯著他不自覺滾動的喉結,我直白道:「包括你的身體。」
……
那晚,我在周幕宴的身上一寸寸烙上我的印記。
漂亮的吻痕,布滿了他的脖頸。
周幕宴英挺冷淡的臉上浮著不正常的紅。
黑夜裡,他的指腹描摹過的臉,黑眸裡翻湧著莫名的情緒。
「這樣真的好嗎?」
周幕宴的下颌骨倏然繃成一線:「你是貓嗎?林思珍?」
欲望淹沒了理智。
支離破碎的後半句被吞沒在黑暗裡。
25
最後一次見到沈絳的時候。
是在一個很尋常的傍晚。
宿舍樓下,沈絳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林思珍。」
他叫住我。
我沒有說話,沈絳也沒有開口,就這樣僵持著。
良久,沈燼身側緊攥的指節發白:「我要出國了。」
我垂了眼:「恭喜啊。
」
「林思珍。」
他再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微紅著眼眶,看上去很難過。
「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我下意識退了半步:「別痴人說夢了。」
「是夢也好,至少在夢裡,你不會這樣對我。」
沈絳喃喃道,似乎想起了什麼,眼裡浮現出一絲希望:「林思珍,曾經你在心願紙上寫過,想和我去小奉臺看星星。」
見他舊事重提,我扯了扯唇角。
「你覺得,當初被你們翻出來的星星罐,裡面心願紙上寫的,當真是我的心願嗎?」
那些年,沈絳和他的朋友們肆無忌憚地碾碎我的自尊。
用我的親人一遍遍地威脅我。
同樣給予的,還有豐厚的報酬。
其實那個時候,我哪有時間疊那些星星。
都是買的現成的。
如果不是恰好「無意」地讓沈絳知道,我對他有著不同的心思,他很快就會膩了那場遊戲。
我的媽媽也不會成功續了幾年的命。
也許我是個惡劣的人。
卻也不得不承認。
那些年,那條名叫「沈絳」的藤蔓,雖然禁錮著我的自由。
纏繞得我無法呼吸。
但我也憑借著這藤蔓。
變得更頑強。
離開前。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絳頹然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我們之間,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沒有再停留。
路燈下,少年動了動唇角,最後啞聲道:「對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