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這一夜是商量出來對策了。
裴肆穿衣出浴,身上有淡淡的草藥味。
「公主這一夜也累了,快去再睡會兒吧。」
他體貼地將我額前碎發捋到一邊。
眼角眉梢盡是溫情。
我頷首:「嗯,那你也早些休息。」
轉身的一瞬間,我看見他換了表情,陰沉著臉。
天蒙蒙亮,廊下守夜的下人們也打開了盹。
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
裴肆步履匆匆,避著人,進了柳娘的屋。
給柳娘安排的這住處是一處連院。
臥房的牆連著別院的屋,牆皮薄,有什麼動靜都聽得清楚。
不過這是公主府裡的彎彎繞繞,裴肆並不知道。
隻當是普通的客房。
我早已站在隔壁,
等著他們私會。
下人小聲問我:「要捉奸嗎?」
我搖頭,先聽聽他們說什麼。
機不可失,要一擊就讓裴家再無翻身之日。
他們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柳娘哭著撲到裴肆懷裡,「將軍,我等了你好久。」
我以為,二人會有一陣耳鬢廝磨、親親我我呢。
誰料裴肆一把推開她。
「蠢貨,誰讓你今日當街攔人的?」
裴肆壓低聲音怒斥。
柳娘被推得踉跄,床榻上的孩子驚醒啼哭。
她手忙腳亂地拍哄,淚珠大顆滾落。
「我真的以為,是公主派人來要S我。況且將軍不是說過,找個機會,當眾讓公主難堪,她一向賢良,肯定會讓我先進門,息事寧人。」
「住口!」裴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現在刑部盯上裴家鏢局,不知道那個胡老二知道多少,我已經焦頭爛額了。」
「私運貢品還能找人頂罪,就怕走私軍械的事……」
我冷冷聽著,心頭一跳。
好好好,這不是送上門來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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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已經嚇得發抖。
「那……那怎麼辦?」
裴肆松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
「明日公主要審你,你把這個喝下去,會讓你暫時失聲,等風頭過去,我送你們母子離開京城。」
柳娘大驚,嚇得連連後退。
「不……不,我不喝。」
裴肆不耐煩,「今日事都是因你而起,怎麼,你還想說出去點什麼?
」
「將軍,妾絕無二心啊!是你說過,會給我一個名分。你說孩子是裴家的長子長孫啊!」
柳娘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也跟著嚎叫。
裴肆連忙捂住她的嘴,怕招來人。
「別喊了!」
他柔下聲,安撫起柳娘。
「現在刑部和元昭都盯得緊,我實在無暇顧及你,聽話。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知道嗎?」
裴肆牽起柳娘的手,放在心口。
聞到裴肆身上的藥草香,柳娘抗拒地抽出手。
「我現在就帶孩子走,不勞將軍費心了。」
她正要去抱孩子,卻被裴肆反手拉住。
「這是元昭公主府,你以為你能出得去?你這個蠢貨,惹出這麼大的事,現在乖乖聽我的,對你對我都好!」
裴肆的耐心耗盡了。
他扼住柳娘的脖子,就要給她灌藥。
我提前安排好的人,適時地推門而入。
「柳娘,公主醒了,喊你過去。」
「將軍,您怎麼在這?」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裴肆先松了手。
他整了整衣襟,面色不改。
「本將軍來問她,到底和軍中的誰有染。」
嬤嬤帶著笑,抱起了孩子。
「這哪勞煩將軍親自來問呢。」
柳娘見狀,快步跟上了嬤嬤。
這是公主府後宅,裴肆的手下不能進來。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剛要跟上,下人來傳話:
「將軍,軍中副將給您帶話,讓您去一趟。」
裴肆頷首。「告訴公主,千萬不能讓她走了。」
狠狠給了柳娘一記威脅的眼神。
我斂了斂裙擺,「給溫承邺傳信,讓他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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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被帶到我面前時,臉色慘白。
我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怎麼,見到本宮,怕成這樣?」
柳娘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地。
「公主恕罪,民婦,民婦隻是...」
「隻是什麼?」我放下手中茶盞,「方才天還不亮,將軍在你房中做什麼呢?」
「他……他來問我話。」
柳娘小心翼翼地說。
我嗤笑出來,「他都要把你毒S了,你還替他說話。」
柳娘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滿眼不可置信,「您,您都知道?」
我輕笑一聲:「這是公主府,沒什麼瞞得過本宮的眼睛。
」
柳娘的眼淚簌簌落下。
「公主,求您饒了我們母子吧,我發誓消失在您眼前。」
「你消不消失,對本宮來說,沒有意義了。你知道裴肆去哪了嗎?讓你一個人來受審。」
柳娘噙著淚搖搖頭。
「他去了你們的私宅,銷毀證據去了。」
我往屋外努了努嘴,城東燃起煙火。
那是裴肆私宅的位置,我早就派人去搜過,沒什麼有用的證據。
「柳娘,你家沒了。」
我憐惜地看著她,此刻,她已經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看,裴肆為了掩蓋罪證,什麼都幹得出來。放火,S人。」
後兩個字咬得很輕。
想來她聽起來,毛骨悚然。
我皺著眉看著她脖子上的紅印。
「怎麼,
舊傷還沒好,又添新傷了?你說,之前對你喊打喊S的那伙人,會不會是裴肆派去的?」
柳娘身子一軟,怔怔地坐在地上。
她喃喃:「怎麼會呢,不會的,不會的。將軍說過,他愛我和孩子。」
我白了她一眼,繼續攻心。
「這個時候了還騙自己。你知道他給你喂得什麼藥嗎?」
我揮手,示意嬤嬤進來。
她手上拿著的瓷瓶,和剛才裴肆拿的一模一樣。
嬤嬤提了一隻兔子,藥灌進去不消片刻,兔子便蹬了腿。
「傻妹妹,是鶴頂紅。」
我手上的,的確是鶴頂紅。
但這樣的小瓷瓶,公主府多的是。
柳娘當即崩潰了。
臉色白得發青,「他,他,他當真這麼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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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情地看著柳娘。
她一會哭一會笑。
孩子餓醒了,撅著一張嘴要找娘。
她抱著孩子,突然伸進襁褓中。
「這,這是裴肆讓我藏好的東西,上次家中闖入賊人後,我便一直隨身帶著。」
一封信。
我接過一看,大喜過望。
這是裴肆和北狄王子的書信。
正是因為他千叮萬囑,讓柳娘收好。
這才逃過被燒毀的一劫。
柳娘咬著牙,「公主,求您善待我的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我盯著那個嬰孩,「裴家一旦獲罪,是誅九族的大罪,他豈能逃得過。」
柳娘面如S灰。
我讀著信,內容大概是裴肆和北狄王子約定按時交付軍械的約定。
可胡老二劫了幾次鏢,的確隻有宮裡被他貪掉的貢品啊。
我皺著眉思索著。
柳娘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幽幽道:「我知道他們的交易方式,但是公主必須答應我。」
我將信一折,看見溫承邺已經來了。
「你說吧,本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決不食言。」
柳娘深吸一口氣。
「他這次出兵打仗,帶了不少新的軍械,全部留在戰場上了,不著痕跡。」
我和溫承邺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明著是去邊境平亂,和北狄打仗。其實,是他們早就串通好的,借著幾場交戰,把軍械留下?本宮怎麼信你!」
「有不少北狄人偽裝成正經商隊,在私宅和裴肆商議。每次,裴肆都讓副將把私宅看守住,不得進出。我是無意中給他們端茶倒水,聽了一些。」
聽到此處,我已經按捺不住。
溫承邺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靜。
他吩咐下屬:「去兵部調檔,查一查裴肆走之前帶了多少軍械,又帶回來多少。」
我捏著拳,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他這是把父皇和我大綏當傻子呢!」
溫承邺低聲:「這事我會聯合大理寺,一定查清,公主放心。」
他的話讓我安心不少。
我命人將柳娘母子藏起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以免她又戀愛腦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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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肆火燒私宅後,匆匆趕回公主府。
見柳娘母子不知所蹤。
他氣衝衝地衝進我的房間,我正在鏡前慵懶地梳妝。
「後院那對母子呢?」
我嗔道:「你這麼兇做什麼,我又沒對她們幹什麼。走了。」
「走了?
」裴肆陡然拔高聲音,「走哪了?你怎麼能放她們走呢,她,她……」
裴肆結巴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說。
我奇怪地看著他,莫名其妙。
「問清楚了,誤會一場,她說她男人在南海採珠,不是你軍中的人。」
裴肆聞言愣了片刻。
隨即臉上猙獰起來,「她是騙你的,快把她找回來!」
說完,裴肆手上的茶盞摔到地上,碎成幾瓣。
他氣急敗壞,又沒辦法衝我發火。
煩躁地喊來下人,「讓副將來見我,快!」
晌午了,廚房傳膳。
裴肆擺手不吃,見副將遲遲不來。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我去軍營,不用等我。」
我的嘴角噙著笑,
這副將啊,多半是回不來了。
刑部的人早已暗中盯梢。
早就抓住了副將。
我乘了馬車去刑部大牢,隻見副將已經被用了刑。
我捂著鼻子,空氣中一股子血腥味。
溫承邺貼著我的耳朵道:「硬骨頭,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將通敵密信和他妻兒的貼身物件遞給溫承邺。
黑暗中,隻見副將大驚失色。
他的腿軟了,想跪卻跪不下來。
「大人,求您放過我的妻兒,我招,我都招。」
副將涕淚橫流,將裴肆如何勾結北狄、倒賣軍械的罪行和盤託出。
與此同時,兵部也查清了軍械賬目。
裴肆出徵時帶走的精良裝備,竟有七成不知所蹤。
我拿著他的畫押,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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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監守自盜!
」
父皇震怒,當即下令查封裴府,捉拿裴肆。
我主動請纓:「兒臣願親自去軍營擒他。」
父皇深深看我一眼:「昭兒,你可想清楚了?」
我重重叩首:「夫妻一場,兒臣要親自了斷。」
軍營裡,裴肆正到處發似地到處找副將。
見我帶著禁軍前來,他臉色驟變,卻強作鎮定:「公主怎麼來了?」
「裴肆,你可知罪?」我問道。
裴肆強裝鎮定:「私運貢品是我爹所為,與我無關,方才,他已經自己去大理寺認罪了。」
原來商量了一夜,是讓爹頂罪啊。
我嘆了嘆:「你爹是好爹,你可不是個好爹。」
裴肆一愣。
我突然沉下臉,亮出聖旨:「裴肆勾結北狄,私販軍械,罪證確鑿。
即刻押解回宮!」
「胡說!」裴肆厲聲喝道,「是誰汙蔑本將軍?」
周圍的將士面面相覷,有人已經按上了刀柄。
我冷笑一聲,將密信和賬冊擲於地上:「這些,可都是你的親筆!」
裴肆撿起一看,頓時面如S灰。
他突然暴起,伸手就要搶我手中的證據。
「公主,這都是陷害!」
一道身影擋在我面前,是溫承邺。
「鐺」的一聲,兩劍相擊。
溫承邺護在我身前,沉聲道:「裴將軍,束手就擒吧。」
裴肆獰笑:「就憑你們?」
他吹響哨笛,竟有數十親兵圍了上來。
我高舉起虎符:「眾將士聽令!裴肆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拿下他者,重重有賞!」
原本猶豫的士兵們見狀,
紛紛調轉矛頭。
裴肆見大勢已去,竟轉身就逃。
「想跑?」溫承邺搭弓引箭,一箭射中他膝蓋。
裴肆跪倒在地,被五花大綁。
他怨毒地瞪著我:「元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兒子在我手上呢。」
裴肆瞳孔驟縮,終於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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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滿門抄斬的前一日,我帶著喬裝打扮的柳娘去監獄送了裴肆最後一程。
看見柳娘,他激動地從欄杆裡伸出手。
「你來做什麼?孩子呢?讓我看一眼孩子!」
柳娘對他滿是仇恨,雙眼布滿血絲。
「我是來看你怎麼S的!」
裴肆怔住了,吃驚極了。
他S也想不到,這話會從柳娘嘴裡說出來。
「你這個毒婦,是你出賣我!」
「是你先要毒S我!」
二人爭吵起來。
裴肆說著,伸在外面的手一把掐住柳娘的脖子。
「老子對你這麼好,讓你好吃好喝地養著,你竟敢背叛我!」
柳娘四肢掙扎著,眼看就要喘不上氣。
獄卒衝上來,折斷了裴肆的胳膊。
我扶起柳娘,她大口地喘著粗氣。
「裴肆,你知道為什麼你家滿門抄斬,我和孩子卻能躲過一劫嗎?」
裴肆斷了胳膊,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自然……自然是你們兩個毒婦勾結!」
「不,因為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裴肆猛地抬頭,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片刻,
他如遭雷擊。
打著滾大罵賤婦。
我靜靜地看著他發瘋,忽然覺得沒意思。
倒是柳娘,心中暢快了一些。
走出大獄,她朝我重重磕頭。
「多謝公主,讓我看見他這副模樣。」
我掏出替她準備好的新身份。
「出城後有人接應你,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謝了又謝才離開。
其實,是有人監視她。
這輩子,她們母子都會被困在一個小鎮裡。
17
溫成邺出現在我身後。
問:「公主不記恨她嗎?插足您的婚姻。」
我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罪魁禍首是男人,我拎得清。她雖然下賤,但是找人打她那次,下手不輕,行了。」
「那孩子您也容下了?
畢竟是裴肆的血脈。」
我看著溫成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不出意外,他就是下個驸馬。
我想了想,嗯了一聲。
「稚子無辜。」
沒有告訴他,裴肆第一次拈花惹草時,就被我下了猛藥,失去生育功能了。
不然這麼多年,我和他都沒有一個子嗣。
所以柳娘說的,也不全是騙裴肆。
一開始她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誰的,自然不敢告訴裴肆自己和馬夫有染。
加上裴肆承諾她,孩子會記入裴家族譜。
權衡利弊,她咬S孩子是裴肆的。
馬夫黯然傷心,回了公主府。
溫成邺見我沉默,輕觸我的手指。
「公主仁善,是裴肆不配。過兩日行刑,我帶您去看。」
裴家滿門抄斬那日,
京城下了場大雨。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刑場上的血水被雨水衝刷成淡紅色。
曾經意氣風發的裴肆,如今隻剩下一具無頭屍體。
大快人心。
雨幕中,溫成邺替我撐著傘。
我害怕地將頭窩在他懷中。
這樣一個善良、膽小的公主,想必誰都無法抗拒吧。
很快,他求娶我的折子就上到了父皇那。
連裴肆的頭七都沒過。
父皇問我怎麼想的,我欣然應允。
溫成邺,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