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個月給你的這 500，可不是白給你的，記得拿出一半投資，你可是國際貿易的高材生，可別讓我失望。」
「要是每個月拿不回來一千，你就是不誠心養我老！」
「媽也不為難你，你每次放寒暑假的時候把錢給媽就行。」
不想看到媽媽眼裡的失望，我低頭苦幹，一天除了上課之外就是打工做兼職。
老幹媽蘸饅頭，我吃了整整三個月。
這才勉強攢夠三千元交給媽媽，可她轉頭就把錢給了繼父的兒子。
還得意地對我笑：
「媽這是會投資，靈靈是你爸唯一的孩子，討好他們父女倆，咱們的日子才能好過。」
我看了看粗糙幹裂的手和鏡中黑黢黢的自己，慘笑著撥打了豪門少爺的電話。
「滄哥，你說讓我去你家當保姆這話，還算數嗎？」
1
對我來說，每個月最恐懼也最期待的事就是和媽媽通電話。
果然，剛一接通電話她開口就是斥責：
「你弟去你們學校找你了，你怎麼也不好好接待他？就帶他去吃麻辣燙？那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你怎麼想的？我不是和你說了你妹愛吃甜點，愛吃海鮮的嗎？」
「還有，你妹妹的鞋子都髒成那個樣子了，你也不曉得給她買雙新鞋？這讓你爸爸怎麼想，你故意讓媽媽為難是嗎？」
媽媽在電話那頭聲淚俱下地哭訴著，可她口中上不得臺面的麻辣燙，是我兼職半個月才會獎勵自己一頓的大餐。
而且，那是稱重量的麻辣燙，就連獎勵自己，我也隻吃按碗的！昨天妹妹幾筷子下去，吃了我好幾天的飯錢。
至於妹妹的鞋子髒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拼多多上淘的二十塊錢的鞋，不由得想到高中那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那年高一的運動會，眾目睽睽之下，我的鞋底掉了，自此高中三年被叫了三年的「破鞋妹」。
已是深秋的雨天，正值生理期的我還穿著涼鞋在雨中浸泡，我求媽媽給我買雙厚鞋，她卻一遍遍地和我說著家中的不容易。
可我真的盡力在省在賺了。
高中三年，我幾乎頓頓包子，隻因它便宜，還能吃到肉，即便肉包冷掉後凝成油脂，可對我來說依舊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上了大學，我的菜譜變成了老幹媽蘸饅頭，鹹菜配水飯，總之怎麼省錢怎麼來。
室友出門聚餐這種活動我從不參加。
新衣服更是想都不敢想，
隻能趁著學姐畢業季去宿舍搜羅些別人不要的。
隻因 500 元，對於在滬都生活的我，實在是太太太少了。
電話那頭的媽媽見我沉默，開始不滿：
「你現在翅膀硬了，能自力更生就開始不聽話了是吧，那行，下個月就停了你的生活費，讓你知道媽媽掙錢養你多不容易！」
「對了，每個月該給我的一千也不能少，不然這個暑假你就別回來了！」
一股深深的無助湧上心頭。
「媽，之前明明說過的，我考上復旦你砸鍋賣鐵也要供我的不是麼？」
「媽，這裡是上海啊！沒錢我真的活不下去的！」
我媽沒有半分猶豫地開口反駁：
「上海怎麼了？靈靈可是說了，上海遍地是黃金，就算去垃圾桶旁邊蹲著，都夠養活你一年的了。」
「你也大了，
別總是想著算計媽這點養老錢了，你也知道媽現在不容易，你就別為難媽了，行嗎？」
「媽！你——」
我媽說完話直接就掛了，空留我一個人對著手機上的兩位數餘額發呆。
這兩位數，我能撐多久呢？
2
「啊啊啊！這個月我居然不是倒第一了！我爸給我轉了一萬塊錢當獎勵耶！我請大家吃頓飯慶祝一下吧！」
「夢夢你也一起去唄，你好像還沒和我們一起吃過飯吧？」
舍長笑意盈盈地邀請，我知曉她是善意，可我看著手中羞澀的餘額，沉默了一會，還是低聲婉拒了。
「謝謝月月，我減肥，不去吃了。」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去吃日料，新開的那家都說超好吃！」
我垂眼想著拒絕的理由，
旁邊的舍友忍不住開口：
「算了吧月月，別為難人家了，人家可是省狀元考進來的，怎麼會稀罕和我們這種小差生一起吃飯呢？」
這下就連張月也沉默了。
我張了張口想為自己辯駁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算了，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而且估計大家都沒認真看榜，不然就會發現了，上個月的排名，我才是最後一個。
一天三份兼職，驛站、食堂、送外賣，我實在是沒有精力去復習課程。我也想過不要本末倒置，可上一次回家沒有拿回去三千元，媽媽是真的把我趕出去了。
冰雪飄飄的冬天，我裹著棉服躺在公園的椅子上，那種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當時迷迷糊糊的我甚至在想，聽老一輩人說這麼凍著會截肢，我如果真的截肢了，媽媽還會要我嗎？
如果我凍S了，媽媽會後悔會心疼嗎？
這邊我還在想著怎麼賺錢，那邊舍友剛出門就忍不住蛐蛐：
「都和你說過了，勸不動她的，你看她那衛生巾，連個包裝都沒有，都是網上一買一大包子那種，我早就勸過她換了，你看她聽嗎？」
「上次我朋友管我要衛生巾，我轉手就把她還我的那個給她了，差點沒被我朋友蛐蛐S。」
「那小作坊的東西，都是蟲卵，也不衛生，真不怕得病。」
聽著舍友的這些話，我有些喘不過氣。我沒法說，我不是不怕得病，我是真的負擔不起十多塊錢四片的衛生巾。
甚至初中時期，不懂這些生理變化，有時候衛生巾一帶就是一天，隻要沒透我就繼續用。
還是好心的保潔阿姨委婉地提醒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這些東西是要換的，
我這才知曉。
過往的種種讓我自卑、敏感。面對室友的鄙夷，我也隻是抽了抽鼻子，當做沒聽到，起身換上半截袖就出了門。
到點了，該跑外賣了。
3
今年的夏天格外地熱，臨近中午，更是悶到空氣都扭曲了。
可這麼熱的天我卻很喜歡，隻因超過 40 度，有的店長會提升我的佣金，每單能多掙 2 塊錢呢！
我興衝衝地跑著，從早上十點一直跑到下午三點，看著手機裡逐漸上漲的餘額，我眼睛彎彎，笑意根本藏不住。
更何況居然接到了個大單！
學校獨立宿舍區，都是些大富大貴的少爺小姐們，若是送那的一單，估計一個月的生活費都有了！
我忐忑地拿著外賣走進富人區，想著一會該怎麼好好表現能讓少爺和大小姐們開心。
可就在這時，我的小腹陣陣抽痛，痛感一下比一下強烈。
堅持，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但上天似乎從來聽不到我的祈求。
隨著下體一股滾燙的熱流淌出和眼前止不住的暈眩，我知道，我完了。
意識消散的最後，我聽到少年慌張的聲音響起。
「哎哎哎！我就點個外賣你這怎麼還訛上我了？」
緊接著是滾燙的肩膀自身後靠近，將我馱起。
好久，好久沒有這麼安心地睡一覺了。
就放任自己睡一會兒吧，有什麼事醒了再說。
可我沒想到，再次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鼻尖充斥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入眼的一片雪白讓我意識到，自己住院了。
我瞳孔一縮，在我看來，這滿眼的雪白皆在瞬間化為紅色。
我似乎看到漫天的鈔票在向我揮手告別。
住院啊，得費多少錢我都不敢想。
得快些起來，離開這裡。
可越著急身體就越沉重，幾個掙扎之下手背上的針管直接滾針，回了一長條的血。
這一幕剛好被趕進來的少年看到，他瞳孔緊縮，嚇得表情都變了形：
「額滴神吶？！你不要命了？」
他幾乎是飛奔過來，按住了我不斷折騰的身體，又叫來了護士給我換針。這期間，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裡的光芒刺得我眼眶發酸。
除了媽媽，好久沒人這麼關心我了。
就連媽媽，自從嫁給了繼父，對我也似從前了。
見我情緒萎靡，少年有些擔憂：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的？醫生說你是長期的營養不良、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胃病，
加上重度抑鬱導致的身體機能下降。」
「還有一堆其他的什麼病我沒記住，不是妹子，你在這集郵呢啊，這麼多病？」
「還有啊，這四十度的天，我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也不知道你送了多少單，你真是不要命了！今天要不是我及時把你送過來，你要是熱射病發作，神仙也救不了你！」
自己的時候再苦再痛也覺得能堅持，現在陌生少年一關心，我卻止不住地流眼淚。
「哎哎哎！憋哭啊！哎呀，女孩子怎麼都這麼愛哭，煩S了！」
口嫌體正直的少年一邊說著煩S了，一遍把手中的紙巾遞給我。
期間還一直說笑話開導我。
「你知道富士山在哪嗎？」
「日本？」
「不對哈哈哈，在負十二和負十四之間！」
「女娲用什麼補天你知道嗎？
」
在他的帶動下，我絞盡腦汁小心翼翼地回答：「五彩石？」
「不是啊哈哈，是強扭的瓜不甜！」
「再來再來！」
「小鴨嘎嘎叫，小狗汪汪叫，你猜小雞怎麼叫？」
這個好經典，我會的！
我嘴角扯開一抹笑，剛要說出答案，病房外一聲熟悉的鬼哭狼嚎打斷了我的回答。
「我的乖女兒啊嗚嗚」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風塵僕僕的媽媽正在那哭天搶地。
見我醒來，她眼神一亮，大步上前：
「天吶，怎麼瘦了這麼多，媽媽的乖寶，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了。」
媽媽一把推開病床前的少年，將我摟進懷裡左看右看。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發香縈繞在我的鼻尖，我眼眶瞬間湿潤，忍不住伸出手去抱她：
「媽……」我好累呀。
醫生說我是重度抑鬱，我才不信呢，其實隻要你回頭多看看我，我便開心得什麼都忘了。
我正沉浸在媽媽難得的關懷中，卻忘了媽媽早就不是當年的媽媽了。
她一番扒拉過後，終於在我頭上找到了一處傷口，是我倒下時磕到的，此刻正往外滲著血。
她的眼神卻無半分心疼，反而充滿了興奮。
她將我推開，目光掃視了一下床邊的少年，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把我女兒弄成這樣，打算賠多少啊？」
4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鳴聲不斷。
「媽！你在說什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