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了。」
我打斷他,抬手指向門口,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我不想聽,你走吧。」
陸之昂盯著我看了幾秒,眼裡的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失望。
「你愛怎麼鬧就怎麼鬧,何必把關系搞這麼僵。等到了華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到時候尷尬後悔的人,可不是我。」
後悔嗎?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那份被我藏在最底下的,來自哈工大的錄取通知書。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以後,抬頭低頭都不會再相見了。
陸之昂,不過是我青春裡一場不合時宜的陣雨,淋湿了衣裳,但天總會晴。
7
陸之昂和宋思雨,最終還是兩個人單獨去了雲南。
我的朋友圈每天都是他們的照片。
今天是在大理古城城牆上的合影,宋思雨笑得燦爛,陸之昂伸手替她擋著刺眼的陽光。
明天是洱海邊的背影,他騎著單車,宋思雨坐在後座,裙擺飛揚。
後天,他們甚至還曬出了同款的扎染 T 恤,在鏡頭前親昵地頭挨著頭。
每一張照片,都像是精心修飾過的偶像劇劇照,昭告著他們的甜蜜無間。
我滑著屏幕,一張張看過去,內心平靜得像一潭S水。
這些照片,對我而言,不過是最終判決的呈堂證供,證明我抽身得有多麼及時和正確。
我媽顯然也看到了陸之昂的朋友圈。
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我今天看到之昂發的朋友圈了,這孩子,談戀愛還藏得這麼深,
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她咂咂嘴,眼神在我臉上滴溜溜轉了一圈,試圖看出些什麼。
我面不改色地把手機鎖屏,繼續往嘴裡塞了片西瓜。
「媽,你看我幹什麼。」
「沒,」我媽幹咳一聲,表情有點不自然,「就是……你張阿姨前兩天還跟我說你們錄取通知書都到了,想要兩家湊一塊兒,熱熱鬧鬧地給你們辦個升學宴。你看這事……」
她的話尾拖得長長的,帶著點試探。
言下之意我懂,人家小情侶恩恩愛愛的,我這個「青梅」再湊上去,確實尷尬。
「我不辦了。」
我媽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拒絕得這麼快。
「跟之昂一起的不辦,媽單獨給你辦一個總行吧?咱家杳杳考上重點大學,
多大的喜事!」
「我自己的也不想辦。」我搖搖頭,把西瓜籽吐進垃圾桶,「收了人家的紅包,以後都得加倍還回去,太麻煩了。」
我媽聽完,反倒笑了,伸手拍了下我的腦袋。
「你這孩子,想得倒挺遠。不過也好!」
「媽也煩透了那些虛頭巴腦的酒席,淨是些不熟的人來湊熱鬧,光聽他們吹牛了。這錢啊,與其花在那些人身上,不如我們杳杳自己拿著,想買什麼買什麼,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她說著,當真摸出手機,幹脆利落地給我轉了一筆錢,備注是「升學基金」。
看著手機裡多出來的一長串數字,我心裡那點因為陸之昂而殘留的最後一點憋悶,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還是真金白銀最撫慰人心。
「媽,」我把手機揣進兜裡,「離開學還有十幾天,
我也想去旅個遊。」
我媽眼睛一亮:「去哪兒?雲南嗎?跟他們……」
「不,」我打斷她,勾起嘴角,「他們往南走,我要往北去。就當是我提前適應一個人生活了,隨便走走,看看風景,最後一站直接飛哈爾濱,到學校報到。」
「行!」
我媽一拍大腿,臉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驕傲。
「我女兒長大了,有主意了!錢管夠,注意安全,不夠了隨時跟媽說!」
8
陸之昂的升學宴,我最終還是缺席了。
前一晚,我的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固執地亮著。
一條又一條的好友申請,像催命符一樣,執著地彈出來。
【陸之昂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我面無表情地一次次點下忽略。
沒過多久,他的朋友代為傳話。
「昂哥讓我告訴你,別鬧了,他從雲南給你帶了好多特產,升學宴上親手給你。」
我沒有回復。
因為我已經坐在了開往北Ŧū́₅方的高鐵上。
我媽的消息適時彈出。
【杳杳,宴會這邊……陸之昂到處在找你。】
【他問了好幾個人你去哪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按你說的,告訴他你隻是出去旅遊散散心。】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心情前所未有的輕松。
【媽,辛苦你了。】
陸之昂升學宴結束後,我收到了多條共同朋友的消息。
但一看措辭,就知道是陸之昂發的。
【周杳,你跑哪去了?
】
【升學宴你不來是什麼意思?】
【我從雲南給你帶Ṱů₃了禮物,你居然連面都不露?】
【我告訴你,別以為我找不到你,等開學了你想躲都躲不掉!】
【華南理工就那麼大,我不信你能一直避著我。】
【到時候你最好想好怎麼跟我解釋ẗū́₋今天的行為!】
我一邊看著這些信息,一邊忍不住笑了。
陸之昂大概做夢都想不到。
我根本就不會出現在華南理工大學。
9
我這一路向北的旅行,比想象中更加治愈。
從江南的溫潤到塞北的遼闊,每一處風景都在告訴我,世界這麼大,值得我去看看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
而陸之昂,不過是我人生路上一個小小的驛站罷了。
華南理工大學開學的那一天,
我正坐在哈工大附近的咖啡廳裡,悠闲地翻著新生手冊。
我發了在北方的第一條朋友圈。
照片是哈工大校門
配文很簡單,隻有兩個字。
【你好。】
和一個定位:哈爾濱工業大學。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重擔,整個人都變得無比輕盈。
再見了,陸之昂。
你好啊,我的大學。
……
與此同時。
華南理工大學,新生報到處。
烈日當頭,空氣中彌漫著黏稠的熱氣,蟬鳴聲鼓噪得人心煩意亂。
陸之昂站在這裡,已經快一個小時了,視線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反復搜尋,幾乎要將每一個路過的女生的臉都看穿。
可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卻遲遲沒有出現。
「人呢?周杳怎麼還沒來?」
他有些不耐煩地問身邊的宋思雨。
宋思雨正拿著小風扇對著臉吹,聞言撇了撇嘴:「你別急,可能就是想晾晾你,女孩子家鬧脾氣嘛,正常。」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瘋狂祈禱。
周杳不來才好。
她巴不得那個沉默寡言、卻總能輕易佔據陸之昂視線的悶葫蘆,永遠消失。
陸之昂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她鬧脾氣也不是這麼個鬧法,今天可是開學報到,她敢玩失蹤?」
他拿出手機,又一次撥通我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的,依舊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最初的疑惑,已經逐漸發酵成了焦躁。
他想象過無數種我出現在這裡的場景。
或許是紅著眼睛,委屈地站在他面前,等他去哄。
或許是故作冷漠,卻在看到他時,眼神忍不住流露出依賴。
他甚至連哄我的臺詞都想好了。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我會不來。
宋思雨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忽然,她的動作一頓,眼睛倏地睜大。
「之昂……」她的聲音有些怪異,「你快來看。」
陸之昂不耐煩地湊過去:「看什麼?找到她了?」
宋思雨沒有說話,隻是把手țū́⁰機屏幕遞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我剛剛發的那條朋友圈。
定位顯示:哈爾濱工業大學。
陸之昂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瞬間,
所有被他忽略的細節,在此刻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那件被我謊稱是送給朋友的厚羽絨服。
我對他和宋思雨的雲南之旅毫無興趣的冷淡。
原來,我不是在鬧脾氣。
而是早就將志願改去了哈工大。
「她……她怎麼敢?!」
他猛地搶過宋思雨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顫抖著點開了那個熟悉的頭像,撥出了語音通話。
電話被秒接了。
「周杳!你為什麼在哈工大?!」他的聲音近乎咆哮,「志願不是被我改回來了嗎?!」
比起他的歇斯底裡,我的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你和宋思雨拿我的未來當賭注的那一刻,我就發現了。」
「所以,陸之昂。」
「是我自己,
一步一步,走到了哈爾濱。」
「我是故意的。」
那通電話最終被掛斷了,我想我和陸之昂是真的結束了。
10
十月,北方的雨已經帶上了清冷的寒意,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落在身上像是無數根冰涼的針。
陸之昂就是在這場秋雨裡,出現在哈工大校門口的。
他身上那件薄短袖,在北國的風裡顯得單薄又可笑,早就被雨水洇湿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為寒冷而微微弓起的背。
想來他在這裡站了很久,嘴唇都有些發白。
我正和新認識的幾個朋友從校門裡走出來,剛結束一場社團的面試,大家心情都不錯,正討論著晚上去吃哪家鐵鍋燉。
「我跟你們說,就後街那家『老胖鐵鍋燉』,量大實惠,尤其是裡面的排骨和豆角,燉得那叫一個爛糊!
」
一個叫王浩的東北本地男生拍著胸脯保證,「保管你們吃一次就忘不了。」
我穿著一件合身的格子襯衫,新剪的短發清爽利落,笑著附和:「行啊,就聽你的,不過說好了,你可不許偷偷加點沒人吃的菜。」
我們正笑鬧著,一道身影忽然衝了過來,直直地擋在我們面前。
是陸之昂。
他越過我的朋Ŧŭ̀³友,目光灼灼地鎖定我,然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周杳,你剪了短頭發……我好想你。」
我身邊的女生林薇皺起眉:「同學,你誰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陸之昂根本不理她,一雙通紅的眼睛SS盯著我。
我沒有回話,隻是用了點力,平靜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手裡抽了出來。
他的手很涼,像一塊冰。
「陸之昂,」我抬眼看他,光裡沒有一絲溫度,聲音也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這裡是學校門口,你想把事情鬧大嗎?」
我的冷靜似乎刺痛了他。
「周杳……」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試圖用我們那點早已腐爛的「情誼」來打動我。
「我知道你還在為改志願的事情生氣,我承認,那件事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但那真的隻是一個玩笑,我最後不是幫你改回來了嗎?」
「你沒必要用自己的前途來賭氣啊。」
他放低了姿態,語氣裡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痛心疾首。
「你不是一直很想上華南理工大的嗎?為了跟我置氣,放棄那麼好的學校,值得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
好像我是一個為了愛情衝昏頭腦,自毀前程的戀愛腦。
我聽著他的話,看著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陸之昂愣住了。
我抬起頭,迎上他錯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陸之昂,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你以為我為了你,放棄了華南理工。」
「可實際上,我隻是放棄了你。」
說完,我退後一步,重新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陸之昂就那麼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走,杳杳,」林薇反應最快,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衝我擠了擠眼睛,「理他幹嘛,神經病。再不去,老胖家的鐵鍋燉可就沒座了!」
「就是就是,」王浩也趕緊打圓場,「咱們趕緊走,我肚子都叫了。
」
我點點頭,沒再看陸之昂一眼,轉身和朋友們一起,融進了來往的人群裡。
身後,陸之昂還像一尊雕塑般,孤零零地站在那場越下越大的秋雨中。
哈爾濱的秋天,確實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
尤其是對某些自作多情的人來說。
11
作為一個南方人我第一次見到了大雪。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和室友們在雪地裡打雪仗,堆雪人。
林薇給我拍了好多照片,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頰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杳杳,你笑起來真好看。」
她說:「比剛來學校那會兒,開朗了好多。」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
是啊,我確實變了。
變得更加自信,
更加獨立,也更加快樂。
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有意義。
偶爾,媽媽還是會在電話裡提起陸之昂。
「你張阿姨說,之昂最近狀態不太好,學習成績一落千丈,還經常不回家。」
媽媽的語氣有些擔憂,「她問我要不要讓你給之昂打個電話,開導開導他。」
我正在實驗室裡,聽到這話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媽,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
「而且,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是嗎?」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媽媽不該多管闲事。」
「不過杳杳,媽媽很為你驕傲。」
「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棒。」
掛了電話,我繼續專注於手頭的工作。
幾天後,
媽媽又發來消息,語氣裡帶著幾分八卦的興奮。
【杳杳,你猜怎麼著?宋思雨竟然找你張阿姨要精神損失費!】
【說是陸之昂天天借酒消愁,還總是念叨你的名字,把她給傷到了!】
【張阿姨氣得不行,直接把她給轟出去了。】
【現在宋思雨在學校裡到處說陸之昂的壞話,說他是個情場渣男。】
我看著這些消息,忍不住搖了搖頭。
果然,有些人的品格,在利益面前就會原形畢露。
這個冬天,哈爾濱的雪下得格外大。
而我,在這片白雪皑皑的土地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夢想。
至於那個曾經以為離不開的人,早就成了我青春記憶裡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
畢竟,向前看的人生,才更值得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