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當我走進安檢口,餘光中看見母親還沒走。
她在外面踮著腳朝裡面望,急切地尋找我沒入人群的身影。
看不見了就往旁邊走,跛著腳一瘸一拐地,透過下一個安檢口,再下一個安檢口……
我想回頭朝她揮揮手,卻被人群擠著踉跄了一下,於是就看不見了,隻能越走越遠。
當時我心想,沒關系的,母親不孤單,她不是一個人。
可她真的不孤單嗎?
她分明就隻有她一個人。
父親真的S了,一直就隻有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
那次機場分別,我還傻傻地憧憬著未知的新生活,對她來說卻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是與女兒的永別。
我說我會接她到美國玩,
她都沒什麼反應。
她送走了我,就要轉過身,孤身一人面對她的命運。
再如何不舍,她也不對我透露一個字。
最後還是父親提醒了我。
早在我五歲那年的夏天,這一切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徵兆。
父親正解著九連環,卻忽然抬起頭,SS盯住我。
他的表情很陌生,不是活人該有的表情,可我不再害怕了。
我潛意識中或許早就知道,父親確實已經過世了。
「阿洄,你一定要救你媽媽!」
父親的話像一聲號令,猛然擊中了五歲的我。
於是我朝著父親揮揮手,父親也朝我揮揮手,我便像一匹小馬一樣,急急地跑了出去。
我跑過老家的房前屋後,跑過鎮上的早餐店、裁縫鋪和煙花廠,跑過縣城的電子廠、初中和圖書館,
跑過市裡的人民公園和高中……
每跑遠一些,我就長大一點,我跑過十幾年的歲月,一年又一年,隻為了尋找母親的身影。
可我找不到她。
父親說,九連環不是從第一個環開始解,是從第九個環開始解。
於是我明白了,又開始往回跑,我回到國內,回到城市,回到縣城,回到小鎮,回到最初的家。
回到最開始的時間。
我從後往前,解開了一環又一環,直到最開始的時間。
1996 年煙花倉庫爆炸的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一夜,父親為什麼要去倉庫?
母親為什麼會從倉庫回來?
那是隻有他們倆經歷過的故事,隻有他們知道,父親走了,母親不肯說。
我蜷縮在橋洞下,
聽著滿耳的煙花聲,SS閉著眼睛。
爸爸,再提醒我一次吧。
再幫幫我吧,我真的學不會九連環,最後一個環該怎麼解?
爸爸啊,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河水盡頭,一簇簇煙花升空,倒映在水波之中,於是整個天地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影。
我在煙花的陣陣喧囂聲中,痛苦地睡了過去。
於是在 1996 年的夢中醒了過來。
我躺在床上,母親幫我掖好了被子。
她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怎麼回事,你爸爸怎麼還不回來……」
當時我沒有多想,但我半夢半醒間,忽然想到白天的一件事。
「媽媽。」我睜開眼,「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
「天還沒黑的時候,
我在外面玩,煙花廠的陳叔叔經過,送了我兩支煙花棒,又給我一張紙條,叫我帶給你。
「回來我把紙條放在桌上,就忘了這件事了。媽媽,你看到紙條了嗎?上面寫了什麼?」
「不,我沒有看見紙條。」母親恍惚地說。
「那你再找一找……」說完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那時我還小,不識字,不知道陳殊寫了什麼。
那不是第一次陳殊讓我帶紙條給母親,之前還有過一次。
這些記憶因為母親的心理幹預,後來都忘記了。
陸律師,你說的沒錯,陳殊讓我傳遞信息給父親,確實不合理。
陳殊想要傳遞信息的,其實是母親。
和母親所說的完全相反。
母親和陳殊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11
「陸律師,後面的事我晚點再講,現在請您幫幫我!」鍾洄急切地說。
我想了想,問:「你想讓我會見賀遙,問她 1996 年的真相?」
「是的。」鍾洄用力點頭,「我根據前因後果能有一個大致的猜想,但還是需要印證。1996 年倉庫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有我父母知道。爸爸不在了,知道真相的就隻有媽媽。請您會見我媽媽問問她。除此以外,還要調取更久以前她在市三院就診的記錄。」
我嘆了口氣,說:「我答應你,但是結果多半不會如你所願。調取就診記錄簡單,關鍵是 1996 年的事,你母親不會說。她願意說的話早就說了,何必拖到現在呢?她就是想被判S刑。」
「不,她不是一心求S,隻是不介意S。假如她一心求S,她就會把事情做絕,一點從輕的情節都不留。
那她就不會自首,而會讓別人發現證據然後去報案,比如假意找人填地窖,讓幫工在地窖中發現那半截小手指。
「媽媽她不說,隻是知道那些說了都沒有意義,因為太久遠了,知情的人都不在了,也沒有證據,剛好她也不怕S,所以沒必要多說了。現在已經判刑了,對她來說已經塵埃落地了,她未必不肯說。陸律師,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
「好的,我試試。」
「B險起見,請不要透露我已經回國並且見過你這件事。」鍾洄提醒道。
……
鍾洄這邊暫且告一段落,我安排她在附近的酒店住下,隨後聯系了看守所,提出明天會見賀遙的申請。
晚上我把案卷又翻了兩遍,看起來很快,因為裡面除了冷冰冰的證據,實在沒什麼內容。
我聯系之前負責本案的同事陸令奕,
準備和他講講今天的事。
電話接通,我問他去哪兒出差了。
他報出個地名,竟然是鍾洄老家所在的小鎮。
我說:「我以為你是為了別的案子出差的,結果還是為這個案子?小陸,我記得你當時可是說這案子沒救了。」
「是為了別的案子,可這小鎮也在附近,我就順道拐過來看看。」陸令奕頓了頓,嘆了口氣,「我確實也不甘心。之前我是覺得沒救了,證據確鑿,S人手段又這麼殘忍,賀遙什麼都不說,一點方向都不給,我想著沒辦法了,隻能這樣了。可是庭審之後我特別難受,我總覺得還得再查查。
「人不是光憑理智做事的。老陸,你知道嗎?賀遙給我的感覺很熟悉,讓我想到三年前另外一個姓賀的當事人——我直覺姓這個姓的人都不簡單。當年那個當事人也被判了S刑,
他S了人,明明有從輕情節卻不肯說,到最後庭審前三天才告訴我真相,還和我解約了。後來我不甘心,想去找當年的證據,才發現證據已經銷毀了,一到十五年就銷毀了。他了無牽掛,一心求S,事情做得很絕,我除了幫他料理後事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賀遙不一樣,賀遙有自首情節,她還有一個女兒,我不相信她面對S亡時真的兩眼空空。」
陸令奕接著講到,他和盧警察再次碰頭後,盧警察提到一個新的方向。賀遙十幾年前可能在市三院看過心理疾病,雖然不確定和本案有沒有關系,但是可以進一步了解被告的家庭情況、成長經歷,寫量刑調查報告時有一定的輔助作用。
他表示他們正準備啟程去市三院。
盧警察的新方向應當是受了鍾洄的啟發。鍾洄一味地奔跑追尋,直到碰了壁才想到尋求司法機關的幫助。她一直陷在自己的世界裡,
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不知道其實很多人想幫她。
總之調取就診記錄的事不用我費心了,我隻要明天會見賀遙就行。
次日一早,我來到看守所會見室。
等待賀遙時,手機上收到了陸令奕的短信,他們已經調取到了三院的就診記錄。
大致看完短信內容,我十分震驚,這確實是個非常重要的信息,比我們想象的更加重要。
走廊盡頭傳來不自然的腳步聲,一個身形消瘦的女人跛著腳,一步拖著一步,遲緩而莊重地朝我走來。
——等一下,已經來了嗎?我還沒來得及消化新信息。
我心跳忽然加快,低頭看一眼手機,抬頭看一眼那個女人,又低下頭把手機放好,穩了穩心神。
我需要作為一個隻看過案卷的律師與賀遙交談,我沒有見過她女兒,
也沒有看過這條短信。
我有點緊張。
12
賀遙坐在了我對面。
她單薄瘦削,背有點弓,但腰挺得很直;長相有一種端方的美,面容仍是年輕的,眼神卻有種過盡千帆後的平靜。
我簡要自我介紹後,首先按照正常程序向她核實了案件事實,並告知S刑復核的程序。
講到案件事實,賀遙確實隻是客觀地講犯罪時間、地點、手段,沒有解釋也沒有評價,沒有任何主觀內容。
了解S刑復核的程序後,她的表情也仍然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
直到我說「執行S刑前,法院有義務通知你的直系親屬」時,賀遙的表情才有了波瀾。
她說:「我和直系親屬已經斷絕聯系了,不必通知。」
我說:「法院會盡力尋找,但是找不到也沒辦法。
我聽說你有一個女兒,是嗎?」
賀遙沒有回答。
我決定直入主題,「賀遙,審判已經結束,基本都塵埃落定了。但我心中很疑惑,你真的沒有任何原因地就能殘忍SS一個人嗎?」
「如果您沒有其他要告知我的,那就結束會面吧。」賀遙準備起身。
「聽我說完。」我正色道,「這案子審判階段是另一個律師負責的,現在已經判完了,S刑復核階段他把你的案子交給了我,我需要做的工作其實很少,你被判S刑對我的影響也很小。我手頭事情本來就多,但還是多花一點時間詢問你的動機,不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而是為了你自己。」
「謝謝,你不需要為我考慮。」賀遙說著,又誠懇地補充了一句,「這案子太久遠了,即便我說了動機,也沒有證據能佐證,當年的當事人也不在了,說了沒有意義,
對結果沒有影響,那還有什麼必要說?空口無憑的話,你們難道就會相信嗎?」
我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應當跳出法律的框架來看這個問題。我們都不相信沒關系,但起碼有一個人會相信,就是你女兒。」
賀遙抬眼,SS盯著我。
我想應該奏效了。
「你不用緊張,我們沒找到你女兒。」我壓抑住緊張的心跳,繼續說,「容我猜測一下,你迫切地把你女兒養大成人,讓她可以脫離你獨立生活,然後你就可以坦然的面對你的命運。你想要靜靜地離開,不讓她知曉你的真面目,也希望她不要再找你,為此你肯定做了一番安排,不是和她斷絕了母女關系,就是對她撒了謊。如果是前者,那就沒有繼續談的必要了,我們可以現在就結束會面。」
賀遙沒有回應,但也坐著沒有動。
「所以你是對她撒了個謊,
對嗎?」我了然道,「那麼我請問,你的謊言夠圓滿嗎?能讓她沒有絲毫懷疑,一輩子都不再找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