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親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我想起失去父親的那年,我還很小,父親的離去給了我太大打擊,我變得沒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總是害怕又會失去母親。
母親要出門買菜,我都一定要和她一起;母親要去上班,我拖著她的手往後拽,坐在地上撒潑,不讓她走。
當年無論我怎麼撒潑,母親該出門還是得出門。但不管要出門多久,天黑前母親總會回來。
可這次完全不同。
母親說這兩年不要聯系,兩年是多少年?是真的兩年,還是不定的虛數?
或者這句話本身就是騙人的?
她是明天就會聯系我,還是永遠不會聯系我?
我不知道,我心裡空落落的,浮在半空中沒有憑依,隻有恐慌。
媽媽,
你怎麼忍心讓我陷入這樣的境地……到底發生了什麼?
冥冥之中,我感到頭上懸了一個巨大的倒走的時鍾,告訴我,時間不多了。
我不能就這樣站著,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在家中翻箱倒櫃,尋找蛛絲馬跡。
翻出了很多舊書,都是母親以前常看的會計書、英語書、旅行雜志等。
於是往日重現,我又看見母親挑燈夜戰備考會計證書的背影,看見她一邊拖地一邊聽收音機那悠然自得的表情,看見她拿著我的英語書興致盎然讀單詞的樣子……
眼淚不停地掉,我用袖子擦了,再接著往下翻。
翻出的東西除了帶來回憶、讓我更加痛苦以外,沒有別的作用。
直到我找到抽屜最底下的一個筆記本。
從頭到尾翻看一遍,某一頁上的內容引起了我的注意。
上面草草記了四個人的名字,以及每個人的工作單位和地址。
其中有兩個人的姓氏不常見,但很熟悉,我很快就想起來了。
這應該是我上初中時,那幾個霸凌我的同學的家長的信息。
當年我被霸凌,母親到我學校討說法,可那些家長敷衍了事,事後那幾個同學對我的霸凌變本加厲,我無助得甚至想過退學。
可是忽然有一天,同學變得很怕我,他們的家長又回來一個個跟我道歉。
母親說是父親幫我教訓他們了,真是這樣嗎?
其中一個家長在縣城郵電局工作,看起來是四個人當中最穩定的職業了,也許過了這麼多年,她還在那裡工作。
於是我帶上筆記本,即刻啟程,坐上去縣城的大巴。
終於趕在日落之前,到了郵電局門口,等到了那個女人下班。
她沒有認出我,聽我說完來意才回想起來。
「賀遙就是你媽吧?」
女人的表情很難看:「你問我當年發生了什麼,你怎麼不去問你媽?你媽的精神病治好了嗎?」
我咬牙切齒道:「你才有精神病!嘴巴放幹淨點!」
「你以為我在罵人?」女人瞪著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頭,「你媽真的有精神病,她親口說的,還帶著病歷。」
病歷……
我在家中翻找時,沒有找到什麼病歷。
她繼續說:「那天我下班後,她在巷子裡堵住我,拿著刀威脅我,說她是精神病,S人不犯法,如果我的小孩再欺負你,她就會S了他,她還把病歷伸到我面前非要給我看。
我快被嚇S了,那種眼神太恐怖了,就是個瘋子。」
「這……」我搖搖頭,又搖搖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隻說,「這不可能,我媽……我媽怎麼會有精神病?」
「這我哪兒知道,你自己問她。當時我都嚇S了根本沒看清病歷,但她瘸著腿披頭散發地拿把刀站那兒,真的太嚇人了——欸,你怎麼跑了?」
我沒聽她說完,轉身就跑了。
一路跑到公交總站臺,一個站牌一個站牌找,還好,當年通往小鎮的公交車還在運營。
從城市開到山區,一個小時後,到地方了,天也黑了。
我跑到我的小學門口,找到門衛。
門衛是個中年男人,警惕地瞧著我:「已經放學了,你找誰啊?
這一頭汗,發生什麼事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個大爺呢?十幾年前在這裡當門衛的大爺呢?我有事想問他。」
男人說:「那是我爸,他在家呢,我幫你打電話。你先別著急,喝點水。」
電話接通——
「禮物?什麼禮物……哦,你說是一個紅盒子綠帶子的盒子啊?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大爺在電話裡說,「是小盧警察拿來的,給一個丫頭,還說不要說是他拿來的……」
「盧警察……聖誕老人是他?」我喃喃道,「他現在人在哪兒?」
「他還在縣派出所,現在是所長了。」門衛看了看時間,「這個時間點還沒下班,丫頭快去吧,你肯定有急事。
」
「對,我有急事,謝謝你。」
我發足狂奔,跑到縣派出所,跟前臺說我要見盧警察。
前臺警察看我灰頭土臉的,知道我遇上了難事,一個勁地問我怎麼了,他也可以幫我解決。
我說你解決不了,我要找盧警察,你快幫我叫他。
我嘴裡黏黏的,喉嚨也啞了,聲音還抬得老高,狀態頗有點歇斯底裡。
警察趕緊把我帶到接待室,然後去叫人。
盧警察匆匆趕來,看到我一臉震驚,「阿洄,你回來了?你媽她……」
「我媽她出事了,是不是?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盧警察遲疑著不說。
於是我問他:「我小時候收到的聖誕禮物,是你送的?」
比起更高級別的不能說的秘密,
這個秘密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盧警察說:「是你媽託我買的。那幾天我剛好去市裡交流學習,你媽跟我說你在學校不開心,想給你個驚喜讓你開心一點,讓其他同學能關注你。所以託我在市裡買個好點的禮物,還一定要裝成聖誕老人送的。我也不會挑,看城裡人都買的那個,我就買了。」
也是母親。
當年她明面上勸我不要在意別人,但她知道我想要朋友。
我無法思考太多,我隻想找到她——
「媽媽她在哪兒?求你告訴我吧!」我哭喊道。
盧警察躊躇片刻,嘆了一口氣,還是說了。
他說,母親被抓了。
前段時間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母親來自首,說她是 2000 年S人分屍案的真兇。接待她的警察還以為她在開玩笑,
但她表情嚴肅,不像是假的。那名警察趕緊上報了。
盧警察得知後,也不相信,但按流程還是帶人出了警。母親把他們帶到我家地窖,指認了現場。
盧警察在地窖裡,發現了人的半截小手指。
經過現場勘查,地窖中還有很多碎骨,泥地浸滿了血,燈一打都是烏黑的。
經過 DNA 鑑定比對,這些碎骨正是來自十幾年前那宗懸案的被害人陳殊。
最後母親因為涉嫌S害陳殊被抓,現在人在看守所。
可是,為什麼盧警察發現的是小手指呢?那個小手指明明是我高二那年發現的,後來母親說她會處理的,就拿走了。
大二時,我回地窖採集泥土和碎骨,被母親發現了。母親叫我不要管,她會找機會填地窖的。可一直拖到我大四畢業都沒有填。
出國臨行前,
我再三囑咐她填地窖,結果她還是沒填,她把地窖保存得好好的。
母親她根本不想銷毀證據,根本不想填地窖,她把那半截指骨又放了回去,她是故意的。
這事曝出來後,鎮上的人都很震驚,誰都想不到母親一個瘦小的跛腳女人,竟然能SS一個高大的男人,還把他分屍。
可母親對她所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還詳細供述了她S人分屍的過程。
1998 年秋天,在母親的誘導下,陳殊暗中來了我家。母親讓他喝了烈酒昏S過去,而後把人拖到地窖門口,從樓梯上推了進去。
她把人綁在椅子上,關在幽閉無光的地窖裡好幾天,把人關得精神失常,而後用一把剔骨尖刀將他S了,又用斧鋸分屍,分批送到山上掩埋。
那段時間母親請假在家,根本不是為了和父親團聚,而是在處理屍體;
我聽到的家裡的聲音,也不是父親,是陳殊。
母親獨自一人做了這些事,她白天在地窖裡分屍,晚上就能擦掉臉上手上的血,做拿手的香蔥炒蛋給我吃,問我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她把屍塊都處理完,轉身又讓盧警察從市裡給我帶聖誕禮物。
……
從小到大,一直跟在母親身邊,我卻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但我的內心竟然很平靜。
因為是最親的人,即便聽到了如此殘忍的罪行,我也不覺得害怕,她在別人眼裡是精神病,是S人犯,在我眼裡隻是媽媽。
她還活著,目前很安全,這就是好事。至於她S人,這事一定有隱情,還有時間,我還能想辦法。
盧警察說:「這案子十幾年了一直沒破,誰都想不到會是她幹的,
直到現在她也隻是認罪,不肯悔罪也不說動機。也就是說,她隻是客觀地陳述自己是怎麼S人的,其他主觀的想法一概沒有。
「她唯一的從輕情節就是自首,可自首這種事越早越好,她拖了十幾年才來自首,作用已經不大了。如果她能講出被害人的過錯會更有用,我、律師,甚至公訴人都反復問過她,她都不理會,像是對人世間沒有留戀了,一心求S。她隻苦苦哀求我不要告訴你,說告訴你也幫不上忙,隻會讓你傷心。可是這事畢竟太大了。」
我頭腦中一根弦猛地繃斷了,「現在到哪一步了?」
盧警察不忍心看我的表情,別開了眼睛,說:「庭審已經結束了。S人分屍屬於作案手段極其殘忍,又在逃這麼多年,一審被判了S刑。」
「憑什麼?陳殊又不是什麼好人,S了他也是為民除害!」
「陳殊確實不是好人,
當年還被立案通緝,可再如何十惡不赦的人被謀S,也都必須查清真相。因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也有作為人的權利,其生命權也受到法律的保護。他做了壞事,應當被法律制裁,而不是被非法剝奪生命。」
我理解盧警察說的,可這種事落到自己家,就沒辦法這麼客觀了。
盧警察說:「你別急,現在S刑復核階段還要兩個月,還有時間。既然你回來了,趁著還來得及趕緊去勸勸你媽媽,說不定她看到你就不忍心了。」
「她本來就不想讓我知道,我突然出現可能會刺激她。還有時間,我還能想辦法。」我忽然想起那個郵電局的女人說的話,「盧叔,你知道我媽有精神病嗎?」
「我理解你救母心切,但這條路行不通,她沒有,她的思維邏輯很清晰,做過司法精神病鑑定了。」
「她現在是沒有,可能以前有呢?
你估計不知道,我得去找知道的人。」
我說著,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還想找誰?」盧警察攔住我,「阿洄,已經很晚了,你很累了,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到時候怎麼幫你媽媽?我現在帶你去吃個飯,然後好好睡一覺,其他的明天再說。」
盧警察這樣一說,我才發現我真的好累,也好餓,我跑了整整一天,時差都來不及倒。
我隻是看到我頭上那隻鍾,它告訴我快一點、再快一點,所以我一直在奔跑。
我穩了穩心神,想起盧警察應該還知道一些鎮上的事,於是跟著他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