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關在福澤塔下,永世不得出。
直到那一日,我聽見塔外有人說:
「狀元郎是瘋了嗎?
「寒窗多年,得見天顏。不求前程姻緣,隻求放這白蛇妖孽出塔?」
守塔之人嗤笑一聲。
「什麼妖孽?這裡面關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漂亮女人罷了。」
1
我是白素貞,一個人,一個女人。
今日是我被關在福澤塔下的第十八年。
守塔的人告訴我,明日會有人來接我出塔。
「你運氣挺好,你兒子考上了狀元,還特地向聖上請了道旨意,要接你出塔。
「沒想到,你真的能活著出來。」
翌日清晨,塔外響起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還有許多人說話的聲音。
我S寂許久的心又開始跳動。
塔門開了!
陽光照進塔內,一個穿著緋紅衣袍的人影踏著光走了進來。
他比我想象的要好看上許多。
和他父親,一點兒也不像。
「撲通!」
在距離我三步之遙,他雙眼含淚,跪了下來。
「娘……這些年,您受苦了,兒來接您了……」
我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畢竟,我被關進塔時,他才剛滿三歲。
我倉惶地挪開視線,用手為他拍了拍衣袍下擺的灰塵。
「我……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嗎?」我小心翼翼詢問。
他啜泣聲一頓,
「……是的,娘,您真的可以出塔了。」
我很開心,握著他的雙手追問道:「那,那是現在嗎?我可以馬上隨你出塔嗎?」
許是我太過激動,力使大了些。
他將雙手抽出,眉頭輕蹙,後退了一步。
「可以嗎?現在可以嗎?」
我急切得追問,想要一個確定的答復。
他輕咳了一聲,有些遲疑。
「娘,明日可好?明日,我再來接您出塔。」
我不解,「為何?為何要等到明日?」
他上下掃視了我一番,歉意說道:
「今日我太過激動,忘了給娘帶換洗衣裙。」
「明日,我會帶上嶄新衣裙和丫鬟再來接您。」
他垂頭拱手,看起來十分敬重我。
「屆時,
您好好梳洗打扮,幹幹淨淨的隨兒出塔回府,可好?」
他加重了語氣,不容爭辯。
幹幹淨淨?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裙雖然破舊,但並不腌臜。
看著他心虛躲避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呵~」
我輕嗤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坐回了床榻之上。
「好,那便明日吧。」
他雙肩下沉,輕舒一口氣,笑著應好。
隨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步伐急切。
「許時林。」
開門之際,我出聲喚他。
他停手,轉頭看向我。
「你知道嗎?你和你父親,真的很像。」
他皺眉不解,我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說。
當晚,
我登上了塔樓的最高一層。
2
十六歲前,我不是白素貞。
我是龍塘鎮富商白鴻全的掌上明珠——白淑貞。
家境殷實,爹娘對我疼愛有加。
我是他人口中被泡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富家嬌嬌女。
我唯一的煩惱,是我的娘親。
娘親因生我時傷了身子,所以難再生育。
和我獨處時,她總是滿眼歉意,長籲短嘆。
「都怪娘的身子不爭氣,沒能給你生個兄弟,往後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對此,我甚是不解。
為何我需要兄弟撐腰,我並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如男子。
可娘親不這麼想。
她說:「再優秀,你也是女子。沒有兄弟,若是哪天娘不在了,
便沒人會再護著你。」
聽了娘親這話,我更是不解。
於是有一日,我躊躇著開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算哪日您不在了,可我還有爹爹啊。怎會沒人護著我呢?」
爹爹不止一次地說過:「有貞貞如此優秀的女兒,爹爹甚是欣慰,此生足矣。」
冷風從窗戶吹進來。
娘親不語,低頭輕聲咳嗽。
娘親瘦削的骨頭穿過皮膚,透過衣袍,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手心。
沒有緣由地,我很心慌。
片刻後,娘親止住了咳嗽。
她轉身拉著我的手,眼神落在了窗外。
我順眼望去,那裡隻有一棵枯樹。
「貞貞,你還小,有很多事,你還不懂……」
3
那日之後,
娘親變了許多。
她不再說著那些灰心喪氣的話語。
她脫下往日素淡的衣衫,換上華麗的衣裙,描繪著精致的妝容。
臉上的笑容也真實了許多。
看著娘親的變化,我和爹爹都很開心。
數月後,娘親有孕了。
她躺在床上,摸著平坦的小腹,笑容恬淡。
「貞貞,你要有弟弟了,你開心嗎?」
開心嗎?
我不太清楚。
但看著娘親小心翼翼的眼神,我還是點了點頭。
娘親再次有孕,爹爹甚是看重。
他不再出遠門談生意。
每日都陪在娘親身旁。
娘親這胎懷得十分辛苦。
最初時每日都吐,吃東西吐,喝水也吐,不吃不喝還是吐。
待到三四個月時,
雖不孕吐了,可娘親依然胃口不佳。
大夫說,娘親體弱,胎象不穩,不宜多走動。
娘親便躺在床榻上,一日又一日。
六個多月時,爹爹請了位名醫回府。
大夫把脈後,說娘親腹中是男胎。
爹爹抬手,管家端來了許多銀兩。
送走大夫後,爹爹看著娘親的肚子,笑了。
那個笑容,十分暢快,十分滿意。
那個笑容,我從未見過。
娘親也笑了。
她看著我。
細長的一條人,哪裡都瘦瘦的,隻有肚子大大的。
遠遠望去,滑稽又可憐。
讓我有點想哭。
她靠坐在床榻上,衝我招手。
我慢慢走過去坐下,她抬手將我攬入了懷中。
滿滿的苦澀草藥味。
娘親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溫柔地、堅定地對我說。
「別害怕,貞貞永遠都是娘的貞貞。」
4
懷孕八個多月時,娘親見紅了。
下人們在屋子裡進進出出,端出一盆又一盆鮮紅的血水。
「啊!我不行了……」
「夫人,您要堅持住,小少爺就快出來了!」
「快換水!」
「再換!快點!」
……
屋子裡,娘親的痛呼,穩婆的叫喊,丫鬟的驚呼。
一聲又一聲,層層疊疊,熙熙攘攘。
擠得我的心上上下下,無法安靜片刻。
三個多時辰後,屋子裡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細細的,
小小的。
「生了,生了,是個小少爺!」
「恭喜老爺,夫人為您生下了一位小少爺。」
劉媽媽抱著一個襁褓,喜氣盈盈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好,好啊!」
爹爹接過襁褓,笑得胡子一顫一顫。
我探頭一看,紅紅的,皺皺的。
好醜!
像一隻小猴子。
「劉媽媽,娘親還好嗎?」
我看著屋內,裡面已經沒有了聲音。
劉媽媽沒有回答我。
我扭頭看向她。
她眼眶通紅地盯著門口,臉上的喜氣不知何時,已蕩然無存。
我抬手拽住她一隻衣袖。
「劉媽……」
話還未說完,一個小丫鬟撞開門,
衝了出來。
「不,不好了!」
「夫人大出血了!」
劉媽媽的身體開始顫抖。
守在院子裡的大夫,在爹爹的示意下,提著藥箱快速走進了屋子。
我緊緊攥著劉媽媽的衣袖,不敢松手。
片刻後,大夫走了出來。
他看著爹爹,輕輕搖了搖頭。
「小姐……嗚嗚嗚嗚……」
劉媽媽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大夫走到我身前,低頭輕聲說道。
「白小姐,夫人想見您,快進去吧。不然……」
似是不忍,他沒有說完剩下的話。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
心裡想著,
若我不進去,娘親會不會就不會S了?
「小小姐,您快進去吧……不然,就見不上小姐最後一面了。」
劉媽媽擦著眼淚,推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了房門口。
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穩婆和丫鬟魚貫而出。
我踩著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走到了娘親的床榻旁。
她躺在那裡,發絲凌亂,臉色慘白,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齒印。
「貞貞……娘這個樣子,沒嚇著你吧?」
娘親費力地抬起手,嘴角扯出了一絲笑容。
「娘!」
眼淚不由自主地哗啦啦流了出來。
「娘,您不要離開我……」
「嗚嗚嗚嗚……娘,
我害怕……」
「娘,我不要弟弟了……」
我撲倒在床榻邊,攥著娘親的手,哭得快要暈厥過去。
話語顛三倒四,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我隻知道,我的娘親快要S了。
我很害怕。
特別害怕。
「傻孩子,不要哭了。」
娘親像往常一般,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
她看著我,眼神亮亮的,好像要把我刻進腦海裡。
「貞貞……娘親本就沒有多久好活了。」
「能給你生下一個弟弟陪著你,娘親放心了不少。」
「貞貞,答應娘,以後要好好活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好好……好好活著……」
放在臉頰上的手,
悄然滑落。
十四歲,我多了一個弟弟。
十四歲,我的娘親S了。
5
喪禮結束後,我開始不吃不喝。
我想不通。
弟弟,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劉媽媽聽聞我不吃不喝,抱著弟弟,火急火燎趕來勸我。
「劉媽媽,娘親為什麼非要生弟弟,哪怕豁出命也要?」
「他真的那麼重要嗎?比我還要重要嗎?」
我瞥了一眼她懷裡的嬰兒,「劉媽媽,我很討厭他。我不想看見他。」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劉媽媽抱著弟弟,紅著眼眶,著急地辯解。
「在小姐心裡,小小姐你永遠是最重要的。」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
劉媽媽流著淚,慢慢訴說著我不知道的一切。
原來,娘親的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
大夫說,哪怕精心調養,也隻有三四年的日子了。
娘親怕我日後無人撐腰,便決定付出一切,也要再生一個孩子。
哪怕她的身子早已不適合孕育。
她也不願放棄。
四處打聽,花重金尋名醫,求名藥。
皇天不負有心人。
終於讓她找到了一位從宮裡出來的老御醫,求得了一紙生子秘方。
老御醫說,用了方子,必懷男胎。
娘親高興壞了。
可老御醫又說,此方藥性極其霸道,對母體傷害極大。
簡單來說,一命換一命。
他勸娘親三思而行。
娘親說,
她不在乎。
老御醫無奈,隻能給了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