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這個巧巧,就是我大姐嫁的那人,他的小妹。
小時候受傷,左邊胳膊截掉了。
巧巧嫁過來第三天,就被耀祖偷偷放跑了。
但是村裡人心很齊,把她押了回來。
如今,耀祖和他媳婦,都被拴在東廂房的炕上。
一條鐵鏈,兩端拴著耀祖的左腳,和巧巧的右腳。
14
第二天,等我爸下地了,我讓兩個肌肉男按兵不動,自己先去看了看我媽。
她得了肺結核,咳血,被我爸移到了院子後面漏風的柴房裡等S。
翠蓮嬸說,總能聽到我媽半夜呻吟,跟鬼似的。
肺結核。
其實這病不難治,隻是我爸不給她治。
我戴著口罩,站在柴房門口。
我媽看到人影晃動,
睜開了眼睛。
她已經瘦成了骷髏,雙眼下面,是絳紫色的大片淤血樣的東西。
她努力聚焦視線,卻沒有認出我:「你找誰啊?!」
我穿著名牌運動服上衣、漂亮的裙子,腳下是上千塊一雙的運動鞋。
我走近她:「張喜雲,老姚家今天就要斷子絕孫了。」
我媽努力坐了起來。
她仔細辨認著我口罩外面露出的眼睛。
我早已做了雙眼皮,開了眼角,跟她一樣的眯眯眼,早已消失。
但是,她居然還是認出了我,伸手顫抖地指向我:「請娣!你個畜生!你還敢回來?!」
我微笑,掀開了一點裙子,讓她看我大腿內側,那些做了無數次疼得要S的醫美、也沒能消除的疤痕:「咱倆究竟誰是畜生?」
大片疤痕,都是她下S力氣掐的,
好多年,太多次。
結締組織不堪重負,粘連成了一片S肉。
她也被這些觸目驚心的疤痕嚇到了,但是轉瞬間又找回了底氣:「你從小就是個不敬父母、不孝長輩的狗東西!你挨打挨罵,都是你自找的!」
我又說了一遍:「張喜雲,老姚家要斷子絕孫了。」
我媽把手邊的一個破碗衝我砸了過來:「耀祖隻是被惡靈附體了,隔壁村的神婆說了,再做三次法,就能把纏著他的三個女娃的鬼魂都給打散了!到時,他就能變好了!」
「呵呵。」我冷笑一聲,「那你就等著吧。」
「你給我滾!」我媽中氣不足地吼道,「我真後悔,小時候怎麼沒有把你也淹S在尿桶裡!」
「唉!」我嘆息一聲,按照早已想好的話術,假裝紅了眼眶,「聽說你病了,我是專門趕回來送你去城裡大醫院治病的,
隻要你給我道Ţṻ₁個歉……沒想到……」
我媽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狐疑地看著我的眼睛:「請娣,你……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我從身後的雙肩包裡,掏出兩摞紅票子來,「我準備了兩萬塊呢,應該夠治你的病了。」
「隻要……隻要我給你賠個不是,你就……就送我去治病?」我媽的眼神亮了。
「嗯。」我點了點頭。
「請娣……嗚嗚嗚……媽對不住你啊!」我媽氣息微弱地說,「媽從小沒好好疼過你,老拿你出氣,可也是因為你性子倔啊……」
「我是讓你道歉,
不是讓你挑我毛病!」我強硬地說,手裡拍著那兩萬塊。
「媽錯了!媽錯了啊!都怪媽!是媽不好!媽偏心……偏心那個怨種……從小委屈了你……嗚嗚嗚……」她虛弱地哭著,「媽已經得到報應了,那個怨種,他……他竟然……」
「我讓你道歉,沒讓你扯別人!」我再次打斷了她,「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請娣,你聽媽說,你這兩萬塊,媽能不能……能不能先緊著巧巧看病?」
我媽的眼神有點卑微,「縣裡的醫院說,她的輸卵管不通,懷不上娃娃,
得去市裡的大醫院疏通,得一萬塊!你那兩萬,先拿出一萬來,給巧巧看病,剩下的,再給媽……」
「哈哈哈哈!」我笑了起來。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想著老姚家傳宗接代的事兒!
「我給過你機會了。」我冷冷地說,「你沒抓住。」
說完,我轉身要走。
我媽突然跪在了炕上,衝我磕起頭來:「請娣啊!請娣!媽錯了,媽不該偏心你弟,從小……從小虧了你!媽不該拿你撒氣,媽不該打你、餓你肚子!媽不是人!媽罪該萬S……」
我淚流滿面。
我終於得到了她的道歉,但是我一點兒也不開心。
太晚,太遲了。
我媽磕了十幾個頭,突然身子一歪,
暈倒在炕上。
15
我離開了柴房,對著兩個肌肉男點點頭。
他們心領神會,拿著液壓剪,剪斷了我家院門上的大鎖。
我們進入東廂房的時候,耀祖正在和巧巧互毆。
巧巧是個粗壯的女孩,雖然隻有一隻胳膊,可戰鬥力驚人。
她揪住了耀祖的衣領,嘴裡滿是汙言穢語。
很顯然,耀祖喜歡男人的事,她知道了。
耀祖一言不發,他隻是S命抓住巧巧的頭發,直到扯下來了一大把。
巧巧叫得S豬一樣。
我大聲咳嗽了一下,兩人才發現我。
耀祖立刻丟開手裡的頭發,哭著撲了過來:「二姐!我就知道,二姐你會來救我的!」
我用液壓剪,剪斷了他腳上的鐵鏈。
巧巧看清了狀況,
忙跪下求我:「二姐,菩薩!給我也剪開!求你了!」
我看了看耀祖。
耀祖的臉早被巧巧抓花了,但是他抿了抿嘴,還是說:「給她剪開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於是我給她也剪開了。
巧巧就跟兔子一樣,瞬間跑得沒影了。
我跟耀祖在兩個肌肉男的護送下,順利坐上一直等著的出租車,離開了。
我一直把他帶回了北京,把他當年給我的那張卡,還給了他。
他SS抱住我:「二姐,你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才是我媽!嗚嗚嗚……」
他哭得情真意切,我不得不配合他:「耀祖,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啊?」
「不,二姐!」他抬起頭,認真道,
「你不是因為我是唯一的弟弟才對我好,大姐是因為這個,你不是。你對我好,是因為你人好,你心善……」
我差點笑出聲。
我人好,心善?!
我努力壓著嘴角:「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我要去日本,本來就有這個計劃。」他說,聽起來胸有成竹。
「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萬事小心……」我事無巨細地叮囑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好姐姐一樣。
16
耀祖去了日本以後,發展得挺好的。
亞文化的發源地,他如魚得水。
我保研成功,同時跟幾個同學注冊了創業公司。
我爸到我租的辦公室來找我,如法炮制地打砸了一番,逼問我耀祖的下落:「你個賤種!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把那個怨種放走了!你媽都跟我說了!」
他扇我巴掌,我沒躲。
我的同學報警,我去驗傷。
我冷靜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驗傷前,我在洗手間用頭狠狠撞了幾下牆。
腦震蕩,輕微傷。
我爸被拘留了十五天。
——我本可以狠狠心送他進去,但ţû₎是考慮到他現在每一天Ṫū₊隻要活著就是在煉獄之中,而且我的前途更重要,所以,就放了他一馬。
我申請了家暴人身限制令,他再也不能靠近我半步。
耀祖從日本打來電話:「大姐S了。」
我狐疑:「你怎麼知道的?」
耀祖嘆息:「翠蓮嬸說的。她說爸跑去山裡,說巧巧跑了,大姐也得還給他……大姐都懷孕八個月了,
他和大姐的男人,一邊一個人,把大姐的兩邊胳膊,都活活拉脫臼了。大姐跑到山崖邊上,跳……跳了下去……」
耀祖又哭了。
我嘆息一聲。
大姐沒給過我什麼愛,她跟我始終都是競爭的關系。
我認為她愚笨,她鄙視我奸詐。
如今看來,奸詐才是生存之道。
呵呵。
17
我考上博士那年,跟一個同門師兄結婚了。
他是北京本地人,家裡有一個四合院。
雖然在四環以外,但也是我能找到的最高條件了。
我不停地篩選,不錯過任何認識優秀男孩子的機會。
我同時吊著好幾個人,慢慢考察他們的品行。
——找對象,
我也很功利,並且我認為,女孩子都應該學我。
師兄很愛我,聲稱自己是智性戀。
我裝作信了。
婚後,我的日子順風順水。
導師的寵兒,做著最有前景的項目。
我的創業公司也早已走上了正軌,每年分紅都很可觀。
我有了北京戶口。
我的女兒,也有了北京戶口。
我那智性戀的師兄老公,看著剛出生的、皮膚黑黃、眯眯眼的女兒,白皙的臉上褪盡了血色,大眼睛裡滿是不解:「這……不會是抱錯了吧?」
我打了他一下:「做鑑定!不做都不行!」
做了鑑定,自然是他的種。
我嘆息:「應該是隔代遺傳,因為咱們悠悠跟我媽長得……真的很像。
」
師兄也嘆息:「給她每年存十萬,到十八歲就……整容吧。」
無所謂了,我的女兒是北京人,也將成為富二代。
她醜不醜,都不影響她這一生已經比大多數人贏在了起跑線上。
18
耀祖定居日本了。
他也有了伴侶,一個文質彬彬的大學教授。
也算是給他少年時無疾而終的師生戀,補足了遺憾。
在櫻哲也教授的臉上,我看到了飛飛的影子,也看到了尤俊傑的影子。
他們回來的次數不多,每次到北京,都會和我小聚。
我帶著師兄,師兄抱著我女兒悠悠。
耀祖十分寵愛悠悠,每個月都有大包裹郵過來。
最新款的玩具、童書、零食……
悠悠並不特別期待,
她充滿了富養出來的那股氣定神闲。
對一切外物都無所謂,雲淡風輕。
讓我都有些嫉妒,又心滿意足。
師兄說,櫻哲也以後將是學術大家,而我弟是個高中都沒畢業的網紅,這組合很耐人尋味。
我打了他腦袋一下:「當著我面,說我弟的壞話,不想活了?再說,我弟早就通過函授考試,拿到本科畢業證了!」
師兄又糾結函授和全日制。
我大力打他腦袋,直到他舉手投降,答應給我買個新款的限量包,才放過他。
我在這段關系裡一向強勢,他早已習慣了。
悠悠五歲那年,我爸S了。
翠蓮嬸說,我媽S後,他把家裡的地都包了出去,每天喝得爛醉。
S的時候是盛夏,很快臭了。
村長通過翠蓮嬸聯系到我,
我打了一千塊錢回去,告訴村長喪事從簡,家裡的房子,也歸村委了。
村長很開心,又猶豫地問我骨灰怎麼處理。
我笑答:「爸早說過,撒在後山的山口。」
後山的山口,耀祖穿著偷來的裙子,邁出第一個舞步的地方。
19
三十九歲那年,我生了病需要換腎。
師兄、女兒去做了配型,都不符合。
耀祖和櫻哲也從日本趕回來,雙雙做了配型。
耀祖配上了,全契合。
他立刻開始做術前準備。
我卻拒絕了他。
他在我病床前聲淚俱下,握著我的手:「二姐,你別倔好不好?人隻要一個腎就能活,你相信我,我已經把相關的醫學文獻,全看過了。二姐,你要振作起來!」
我別過臉,
流著淚:「不。」
耀祖也流著淚,問我為什麼。
我不能說出原因,不能說出,我引導、耽誤了他一生的事。
我SS抿住嘴巴,態度強硬地拒絕了他。
運氣很好,我很快等來了匿名的捐獻者。
手術後第十五天,我離開無菌病房。
一眾來探望的人裡,卻沒有耀祖。
我狐疑地問師兄:「我弟呢?」
師兄落淚:「他……他沒有扛過術後感染……」
我幾乎傻了。
原來,移植到我體內的那顆腎,就是耀祖的。
師兄拿出一封信:「弟弟給你留了一封信,但是他說,要等你痊愈了才能打開。」
依然是淡藍色的信封,熟悉的筆跡,
隻是字跡略微潦草,看得出是硬撐著寫下的。
「二姐姚明熹親啟。」
我一把搶過信封,急急打開:
「二姐,展信悅。
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摘除手術後 0.1% 的多發感染,讓我碰上了。
不過,我三十一年的人生,已足夠精彩。
有你,有哲也,我已知足。」
我展開第二頁——
「二姐,好好活著。
我知道……你是故意給我扎小辮、穿裙子的。
也知道……你是故意帶我去看飛飛跳舞的。
更知道……你是故意不給我好好補習的。
還知道……你是故意告訴我孫霞不讓尤老師理我的。
……
我什麼都知道。
但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我是背著七個姐姐的人命出生的,這是我的原罪。
爸媽虧欠你的,這一生,就都讓我來彌補吧。
愛你千千萬萬。
琪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