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想到這些,我眼神裡就要冒火。
我爸被我的眼神嚇得一凜,但很快他又拾回了一家之主的威嚴:「你不要不服氣。村裡哪家的女娃,家裡能供著到縣裡來上高中?」
「我上高中,沒花家裡一分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冷。
同時,我不好的預感也越來越強烈。
果然,我爸被我噎得沉默了片刻,突然提高了聲音:「你這賬算得不對!你要是沒上高中,咱家起碼能多種五畝,不、八畝地!三年,一年就是……」
「你到底要說什麼?!」我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你媽給你說了一門好親事。」他終於說了出來。
與此同時,整個食堂都安靜了。
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耀祖的聲音:「爸,我不同意。」
耀祖說著,
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他的手熱乎乎的。
——早已不是小時候的白胖小手了,修長的骨節,力氣很大。
但肯定沒有我爸力氣大。
9
我突然很想看到我爸跟耀祖打一架。
他們誰會贏呢?
於是我說:「爸,我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了,我是肯定能考上大學的,以後會有好前程的。你現在讓我輟學嫁人,這不等於還沒長肥的豬,就要S了賣肉嗎?就是村裡的胡屠夫,也沒有你這麼蠢吧?」
我爸臉色鐵青,立刻揚起了巴掌。
耀祖猛地拉開我,那個巴掌結結實實扣在了他臉上。
他白皙的臉頰上,頓時出現了五個清晰的手指印。
周圍的同學忙都散開了。
耀祖把我護在身後:「爸,
你別逼二姐。」
看到耀祖維護我,我爸更生氣了:「耀祖,你聽聽你二姐說的話,有這麼跟自己老子說話的嗎?」
我在耀祖身後喊道:「我說錯了嗎?爸就差把我稱斤賣掉了!爸,我是你親生的嗎?」
我爸早已氣得滿臉通紅,連花白的胡茬都在顫抖:「反了你了!你個丫頭片子,我今天非得打S你不可!」
他說著,就要撥開耀祖,衝向我。
耀祖SS攔住他:「爸,別打二姐,你打我吧。」
我爸咆哮:「你再攔著,我就真連你一起打了!」
我繼續拱火:「爸,你除了打自己家人逞威風,你還會幹什麼?!」
這句話,讓我爸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用盡全力,一把扯開耀祖,隨即一腳踢中了我的肚子。
當然,我可以躲開,
但沒躲。
劇痛。
正在生理期的我,幾乎立刻痛S。
我立刻躺倒在地,裝作暈了過去。
耀祖撲到了我身上,扶起我:「二姐!二姐你別嚇我!」
我讓渾身放軟,隨著他的搖晃,晃來晃去,就好像一具屍體。
耀祖哭了:「二姐……」
我爸站在一旁,輕蔑地呸了一聲:「賤丫頭是裝的!她小時候挨的踢比這重多了,有次把她踢到水塘裡,她也自己爬上來了!上了個高中,還會裝模作樣了?!」
耀祖把我的腦袋放在了圍上來的女同學腿上,站了起來。
我眯起一隻眼睛。
耀祖像一顆炮彈那樣,低下頭,衝著我爸就衝了過去。
他的腦袋,狠狠撞在我爸的胃部。
我爸後退了幾步,
踉跄著。
緊接著,他彎下腰,開始嘔吐。
剛吃進去的肥肉片,混著米粒,噴了出來,散發出難聞的胃酸味道。
耀祖並沒有停下來,他邊哭邊伸出胳膊,不管不顧地打在我爸的頭上、身上:「你把二姐踢S了……嗚嗚嗚……你賠我二姐……」
我爸吐完了,直起腰來:「耀祖,你護著這個賤丫頭幹啥?!她不過ṱű̂⁵是條賤命!爸要她嫁人,就是為了給你攢上大學的學費啊!隔壁翠蓮妹子家的大小子今年考上了大學,一年學費要九千多,生活費要……」
「你賠我二姐!」耀祖根本聽不進去,他依然在打著我爸。
我爸躲閃著,並沒有還手。
這一架,
打得一點兒都不精彩。
我挨的那一腳,真不劃算。
就在這時,尤俊傑來了Ṭű⁷。
他徑直衝向我,一把就把我扛在了背上,然後喊耀祖:「姚耀祖,快過來!趕緊扶著點,咱倆送你姐去醫院!」
10
半小時後,我裝作緩緩睜開了眼睛。
耀祖滿臉關切地看著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的胳膊上打上了吊針,耀祖說是止疼消炎的。
無所謂了。
我爸不在病房裡。
尤俊傑黑著臉,坐在床尾。
見我醒了,他很有些義憤填膺:「姚請娣同學,你放心,學校不會任由你爸把你嫁人的!我已經給校長打電話了,今年學校還等著你衝清北呢,他也很重視!你放心!你爸再進不來學校了,校長已經跟保安打好招呼了!
」
我不是不感動的。
尤俊傑真的是個好老師。
果然,我爸再沒出現在縣一中的校園裡過。
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給了我三百塊錢,讓我吃好點。
他還說,隻要我考到全市第一名,縣一中就會秘密獎勵我十萬元。
十萬。
我眼睛亮了。
全市第一名,也不完全是天方夜譚。
我二十一歲了,我的心智遠超這些十八歲的同學。
高考前兩個月,尤俊傑開始把我叫到他宿舍,給我開小灶做拉分題。
其實他的數學水平,還不如我。
有點浪費我的時間。
我懷疑他是故意讓我看到那些信的。
很多封,淡藍色的信封,上面是姚耀祖的字跡。
耀祖雖然成績一般,
但他的字漂亮極了。
尤俊傑去水房打開水,留我一個人寫解題思路。
我抽出了信紙。
都是情書。
每一封都是。
文字優美,情真意切。
其實耀祖挺聰明的,好好學習也能考個不錯的大學。
但他憑什麼得到好前程?
我又放了回去。
尤俊傑回來了,看到明顯變了位置的信封們,他嘆息一聲:「這真是……他又有瘋病,我也不敢刺激他。我女朋友也看到了,正跟我鬧分手呢,我這真是飛來橫禍啊!」
我一聲不吭。
說什麼都不合適。
尤俊傑指望我處理這件事,怎麼可能呢?
尤俊傑也不去打籃球了,配了一副黑框眼鏡,又剃了個其醜無比的鍋蓋頭。
四月的天氣,他換上了深藍色的行政夾克、卡其色直筒褲,還有棕色尖頭皮鞋。
直接老了十歲。
我躲在沒人的地方,笑得肚子疼。
耀祖找到我:「二姐,你能理解我的,對吧?這個家裡,隻有你疼我,隻有你懂我!二姐,尤老師是不是生我氣了?他一見我就跑,我……我有那麼醜嗎?」
十五歲的小男孩,雖然個子長得高,又有著跟年齡不太相稱的憂鬱,但他還是一個孩子。
心軟,隻是一瞬。
被我爸踢傷的小腹,紫色的疤痕,已經變成了淡黃色。
但還是會在半夜疼醒。
我對耀祖說:「他有女朋友,你知道嗎?他說,是他女朋友不讓他理你。」
11
尤俊傑的女朋友叫孫霞,
也是高中部的老師,教歷史的。
過了幾天,孫霞在半夜去上廁所的時候,被人伏擊了。
縣一中的廁所是旱廁,孫霞被人套了麻袋,丟進了旱廁後面的化糞池。
雖然化糞池有個斜坡,她自己爬了上來,但是受的驚嚇不小,一病不起。
姚耀祖的室友作證,說他那個時間恰好出去了一趟。
我爸來學校,給校長下跪磕頭。
校長還是堅持要開除姚耀祖。
我爸說,如果現在開除姚耀祖,就給我轉學,不讓我在縣一中參加高考了。
他說,鎮上的高中很願意接收我。
校長氣得雙手發抖。
姚耀祖最後被留校察看。
校長專門派了兩個學生,住進他的宿舍,一天到晚盯著他。
這些事,都跟我無關。
我每天刷題到深夜。
高考結束後,我順利拿到了縣一中的十萬塊,也拿到了清大的錄取通知書。
我在宿舍收拾著東西,準備這幾天就去北京——我怕我爸衝出來把我綁回去嫁人,他做得出來。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就那兩身尤俊傑給我買的衣服和鞋子。
穿一身,帶一身。
我給他的回報也足夠了——他被評上了優秀班主任,獎金有一千多塊。
耀祖來了。
見到他的樣子,我有些吃驚。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緊身衣,畫著一個煙燻妝,好像被人打黑了兩個眼眶。
聽說,他曠課一個多月了,也沒住宿舍。
我也沒問他去哪兒了,他卻遞給我一張銀行卡:「二姐,
這裡面有八千塊,你拿著用。學費你貸款,生活費以後每個月,我包了,按一千五的標準,每月 1 號準時打給你。北京消費高,千萬別委屈自己。」
八千?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這錢哪兒來的?!」
耀祖有點得意:「姐,我現在在網上有兩萬粉絲了!這是我直播的時候,粉絲打賞的!」
我找到了網上耀祖的賬號。
眼花繚亂,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亞文化。
不過,互聯網對於美貌的推崇,讓耀祖變成了風口上的豬。
出發去北京前,我改了名字。
姚請娣,改為了姚明熹。
光明,熹微。
全新的開始。
12
在我上大學的幾年裡,姚耀祖越來越紅。
從我老家省城,
也搬到了北京。
他說,他要離二姐近一點。
十萬粉,三十萬,五十萬。
亞文化圈子裡,他已經算是頂流了。
他給我的匯款,從四位數,變成了五位數、六位數。
宿舍裡的同學,都以為我是城市中產家庭的大小姐。
一兩百一張的面膜,每天敷,我黑黃的皮膚也變得白皙。
上千塊一套的運動套裝,完美掩飾了我骨骼粗大的缺點。
增高鞋,讓我長到了夢寐以求的 1.65 米。
因為憋著一口氣,我的成績依然一騎絕塵,每年拿最高獎學金。
我成了同學們羨慕的對象。
男同學、女同學,那些豔羨、嫉妒的眼神。
誰能想到,我姚請娣真的有這一天呢?
我,脫胎換骨了。
我大四那年,耀祖的賬號,終於被我爸發現了。
他暴跳如雷,S到了北京。
耀祖在京郊租著一套小公寓,也是他直播的據點。
我爸把屋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
我並不知道這一切。
周末,我照例等著耀祖發微信讓我去加餐,但是沒等到。
於是,我去了他的公寓。
人去樓空,一地狼藉。
我這才想到,前天半夜耀祖給我打了個語音,但我設置手機靜音了沒收到。
早上起床,我就把這事忘了。
他出什麼事兒了?
要不要報警?
但是,亞文化這東西,本來就在法律邊緣反復摩擦……
我默默地離開了。
離開前,
還用袖子抹去了門把手上,我的指紋。
13
再得到耀祖的消息,已經是三個月以後了。
是翠蓮嬸的手機打來的。
耀祖的聲音很驚慌:「二姐,救我!救我!」
我ṭű̂ₖ忙裝作急切:「耀祖?!你終於給二姐打電話了!你想急S我嗎?你在哪兒?!」
耀祖頓時帶上了哭腔兒:「我在村裡!爸帶了兩個堂叔,把我綁回來的!嗚嗚嗚……」
「什麼?!這是非法綁架!耀祖你別怕,二姐這就幫你報警!」我裝作義憤填膺。
耀祖哭道:「沒用的!翠蓮嬸幫我報警了,警察來了說是家庭糾紛,還讓……還讓爸好好管教我!爸現在……用鐵鏈子捆著我的腳!二姐,
我……我生不如S!」
「他到底綁你回去幹什麼?!」我狐疑。
「他……他給我找了個媳婦!說、說必須等媳婦生下男娃,才放了我。」耀祖終於壓抑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
一旁傳來翠蓮嬸熟悉的嗓音:「哎喲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別嚎了!我這是偷偷給你借電話的,你爸聽見了,不得S了我啊?!」
我皺起眉頭。
耀祖的媳婦,生下男娃?!
那可不行!
我第二天就飛了回去。
從機場直接包了一輛車,跟我在網上僱好的兩個肌肉男,一起回了村。
我要去「營救」耀祖。
我們是半夜進村的,偷偷潛伏在翠蓮嬸家。
聽翠蓮嬸說,我這才知道,
我爺爺奶奶都已經S了。
我媽也病得幾乎起不來床,現在家裡就我爸一個勞力了。
——耀祖的媳婦叫巧巧,是換來的。
我爸把我那已經生了三個女兒的大姐,偷偷從夫家接了回來,說是照顧幾天我媽的病。
然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