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嬰被我驟然的力度弄得直哭,我慌了神,小心地哄著她。
她太好哄了,不一會兒便對我展露笑顏,長大了定然像陳元婉一樣好騙。
不過沒關系,我會護著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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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趙康百般不舍,到底初登帝位,根基不穩,百官請求下隻能割舍,無奈賜下大筆封賞,同意送心上人出嫁。
寧安出嫁前曾想見我一面,我以大夫人重病需床前盡孝為由婉拒。
我在姐姐靈位前焚燒信件,烈火啃食紙張,又戛然而止。
隻因有淚滴落。
我拼命從火中搶回信件,於空曠室內長笑不已,院外有風經過,無人應答,驚起滿室梨花香。
半月後,
我傳信外祖父要來大筆銀錢交於趙崇,聯合官員上書立後衛貴妃,同月,養在東宮的小皇子突染風寒。
中宮不可一日無主的呼聲愈演愈烈,當衛殷以軍功公然請求趙康立後衛貴妃時,以趙康怒極而去告終。
衛殷作為從龍功臣,手中兵權日盛,已是一方封疆大吏,若妹妹再成國母,衛家當真是去天尺五。
我主動攜外祖父信件進了父親書房。
饒是我再機關算盡,也不得不認這陳家的書房屬於父親,陳家的主也隻有父親能做。
書房燈火徹夜長明。
父親站著,我跪著。半個時辰過去,我的脊背依舊挺直。
他問我:「你執意進宮是對陛下念念不忘?」
我意味深長道:「女兒與陛下的緣分從未盡過。」
我篤定他會同意的。
當我站在男人的角度權衡利弊,
他們會做出何等選擇我毫不奇怪。
皇後之父,天子外祖的榮耀,險些因姐姐之S付諸東流。
他想要日後流著陳家血脈的皇子平安長大登上皇位,便不可避免地要往後宮塞自己人。
有什麼人選比我更合適?
姐姐所出的「嫡長子」便是釣著父親扶我上位的餌,那孩子也是寧安甘心和親的最後倚仗,她這一生不可能和趙康站於人前,便絕不可能讓衛氏轉正,危及「嫡長子」。
最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
父親的長嘆又落在耳邊:「元嘉,你若是個男兒便好了。」
我嘲諷地想,若是他知道真正流著陳家血的其實是一個公主,他還會投入巨大本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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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趙崇見了一次面,商量著尋了個不傷和氣的由頭,解了兩家婚約。
然後他進了一次宮。
半年後,我等來了封後詔書,奪了衛氏近在咫尺的後位。新仇舊恨,衛氏恨我極深。
那又如何?
我溫婉體貼,賢德大方,從不嫉妒趙康任何妃嫔。
任憑趙康寵愛她多年,任憑她挑釁中宮,任憑她用逾越禮制的冠服,造比肩皇後的長樂宮。
我從不去幹涉趙康寵誰愛誰,六宮都稱我當為賢後。
我與趙康成婚三年,膝下始終無子息,便向趙康請求將太子趙環予我撫養。我說得可憐,要照顧姐姐唯一子嗣。
情真意切之際,忍不住掉了淚。
他安撫我,卻不肯松口,說太子乃國之儲君,應由他親自教導,不能長於婦人之手。
我一改往日端莊,又央著他許久,對宮人們流露出求子的焦急。
直到此事被衛貴妃拿到趙康面前,
攻擊我妄圖牝雞司晨。最後趙康主動提出將小春交給我撫養。
他的意思是既給了我一個孩子,便不要再妄想太子。
我早知道他不可能讓我養趙環,一是他心裡有鬼,二是要護趙環周全,三則不願日後陳家外戚幹政。
主動要養小春會驚起趙康疑心,提出撫養太子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
我賭他定會退一步過繼一個孩子給我。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隻有小春。
我接來她的第一天,她睜著一雙比水晶還要剔透的眼眸,小心翼翼喊我「皇後娘娘」,生怕惹我不高興,被送回擷芳殿。
很多很多年前,我也用這樣猶豫的語氣喊過陳元婉「姐姐」,喊過大夫人「母親」,看著她們每個人臉色,揣度她們的心意,討好她們所有人,討厭她們所有人。
怨恨與嫉妒悄然扎根,
糾纏了我的前半生。
我糾正小春:「叫母後。」
「母後。」她覷著我的臉色,見我露出一個笑臉,便放心叫道。
我完完全全擁她入懷,暗暗發誓要將這世間最好的一切給她。我給她起大名趙昭,如日之升,如月之明。
她是我血脈相連的孩子,是我最討厭的女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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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嫁給趙康已經十二年了。
我做皇後甚少挑出錯處,哪怕父親常向我來信,抱怨太子和我與陳家都不親近,我都一笑了之,寫些君君臣臣的話回信。
趙康這些年身體越發不行了,找太醫來看都說是風邪入侵,於龍體無大礙,隻需靜養便可。
也不知是不是體弱便會多思,他竟懷念起姐姐的好來,經常寫詩懷念姐姐,甚至不顧我的臉面,命宮人抄錄全宮。
衛貴妃對於我一個活人比不過S人喜聞樂見,便揣測聖意,推波助瀾,令宮中懷念端靜皇後成風。
各種贊美端靜皇後的詩詞流傳到民間,編成歌謠傳頌。
她以為這樣能惡心到我?
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陳元婉,因為沒有人和我一樣,真真切切地討厭過她,數十年如一日地討厭她的一切。
他們口中溫良淑婉的端靜皇後是太廟裡高高掛著的神像,我認識的陳元婉是活生生的人,會搶走屬於我的東西,會貪嘴闖禍連累我受罰,會被我嫉妒算計。
她當年佩戴的香囊含有一味無憂草,平時可助人入眠,若以海外一味淨息香相佐,便會令孕婦早產乃至難產。
我隱晦提醒過她,她為了趙康不肯丟棄,我便讓她自生自滅,吃一回難產的苦,不知她S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很痛苦。
趙康要懷念,
便讓他懷念,莫要辜負姐姐到S還留著香囊,惦記他的情意。
趙康也許意識到了我並不如我所說那般愛他,有次衛氏爭寵,我本不想計較,奈何她拿趙昭作筏子,我便動怒罰了她,下令當著全宮的面將她的女官杖責三十。
隻因她不該說趙昭生母卑賤。
衛氏氣勢洶洶,到趙康跟前狀告我驕橫善妒。
那日趙康破天荒來了我宮中,對我倒並無責怪,隻說起往昔來。
我早準備了萬全說辭應對責難,偏生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說到上元節初見,他的眼眸亮了一瞬,感慨道:「那時皇後出口成章,攜一枝帶露梨花,眸中有萬千星子閃過,令朕一時意動,你可還記得?隻是後來……朕……」
我緊繃的指節籠在袖中,
面上溫婉道:「當初之事,臣妾有些記不清了,隻盼日後與陛下長長久久。」
趙康似是輕嘆一聲,「皇後行事素來妥帖,這些年朕很放心六宮交於你手。有時朕觀皇後便在眼前,總覺得隔著雲霧般,瞧不真切。」
我惦記那支梨花,臉上浮現標準的恭謹與溫柔,「陛下許是奏折批累了,臣妾從來都在陛下跟前,隻要陛下需要,臣妾會一直陪著陛下。」
看著眼前畢恭畢敬的我,趙康眼裡湧出一陣失望:「從前你不是這般性子,罷了,罷了。皇後當母儀天下,便該是這樣。」
「終究是朕強求了。」
此後,他便開始頻頻在宮裡懷念陳元婉,並在朝中提出接和親多年的寧安郡主歸京。
登基多年,皇權穩固,他終於要兌現諾言,接心上人回來。
而我往任肅州刺史的趙崇那兒去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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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看到鍾嫔進宮時,我便笑了。
鍾嫔長得真像一個故人。
我的姐妹,寧安郡主。
宮裡的事都瞞不過我,鍾嫔是衛殷暗地尋來的。
不枉我暗自模仿寧安的字跡偽造信件,讓衛貴妃發現蛛絲馬跡。
在宮裡,我為衛貴妃大開方便之門,由她去查,盼著她能發現寧安與趙康的私情。
有衛殷握有兵權一日,寧安此生都不可能從突厥歸京。
衛貴妃攔了寧安歸京之路,便又尋了一個替身博趙康寵愛。
借刀S人,欲擒故縱,我會,趙康也會。
衛殷屢立大功,已經加封鎮北大將軍,領正一品太尉俸祿,趙康特賜他入宮騎馬的特權。
他愈發驕狂,竟對宗室也出言不遜。
回京述職的趙崇車駕與衛氏家丁起了衝突,
衛家家丁一鞭子抽在趙崇車駕上,正巧掀簾而出的趙崇挨了個正著。
毆打宗室郡王的罪名竟隻讓衛殷罰了一年俸祿,閉門思過半年。
宗室越發不滿,衛殷更加囂張。
趙崇引起的這次衝突,沒有辜負我透露給他的聖意。
衛家已是趙康的心頭刺,端看陛下何日收網。
我會幫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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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康寵愛雲嫔多日,巡幸南林行宮本是妃位以上方可同去,趙康破例要帶著已被封昭儀的雲氏一同前去。
我身為中宮,自是勸告趙康不要越矩,趙康當場翻臉,借題發揮指摘我善妒,疏忽兒女,借由頭把協理六宮之權給了衛貴妃。
有不少交好的嫔妃前來安撫我,鍾嫔更是大為不忿,直言拱火:「那雲氏生就一副狐媚樣,魅惑了陛下一顆心全偏到她那邊。
小公主生了風寒您是最心疼不過的,若非那狐媚子獻言,陛下何以下您的臉面。」
我四歲的小女兒趙棠發著熱躺在床上,趙昭正小心翼翼地給她擦汗,我沒心思呵斥鍾嫔,命眾妃回宮。
等所有人都走了,趙昭哭著跪下:「母後,我沒有照顧好妹妹。」
我大怒,一把拉起她:「這宮裡何時輪到你一個公主照顧妹妹了,宮人都是S的嗎?」
我掰過趙昭的肩:「母後忙於宮務,無暇照顧阿棠,把她託付給你是因為母後相信你,不是讓你給阿棠作奴作婢的。你們都是我的女兒,不要哭,有母後在。」
趙昭撲在我的懷裡,抽抽搭搭道:「我也不知道妹妹怎麼就發燒了,母後,那個鍾嫔不是好人,你不要聽她的挑唆。父皇一向敬重您,此番許是有人挑唆,您千萬不要為了雲昭儀和父皇置氣。」
我揉揉她的小腦袋,
感慨趙昭小小年紀,先是以退為進,等確認了我不會因親生女兒生病而刻薄於她後,方才對我說了此等僭越的掏心窩子話。
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學會了察言觀色,不知是好是壞。
有一句話,她說得沒錯,趙康從來都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便是姐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我都不信他會為此昏了頭。
他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