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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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邢坐在病床邊給我剝橘子。


 


他剝得很仔細、很認真,把每一瓣上面的白絲全部剝幹淨,喂進我幹涸的唇中。


 


「小紀嘴挑得很,有一點掛絲都不吃。」


 


我還沒吃完,封邢又開了一個。


 


酸澀的味道愈發濃烈。


 


他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曾經他是鬼火少年,叛逆成性,誰都不聽。


 


打架逃課,夜不歸宿,混蛋得很。


 


他爸拿他沒轍,大號養廢,隻好專心培養小號。


 


比他小五歲的弟弟,封紀。


 


封紀打小就很黏他,是個非常聽話懂事的小孩。


 


封邢雖混不吝,但怕弟弟學壞,到了高中才把五顏六色的頭毛染回黑發,好好上學。


 


終究是臨時抱佛腳,成績考不上港城的好大學。


 


但他志不在此,

他想做自由攝影師。


 


18 歲後,他爸放棄管他了。隻要他別惹出事,家裡的企業未來交給更穩重的弟弟。


 


封邢不再被束縛,出國遊學,邊打工邊到攝影工作室當學徒。


 


兩年後終於有屬於自己的攝影師名片。


 


他和弟弟一直保持通信,時常給弟弟發新拍的照片。


 


弟弟是哥哥的第一個觀眾,也是誇誇團長,每次都能變著法子把他的照片誇出朵花來。


 


後來封紀考上大學,利用暑假考了駕照。


 


封邢知道後,用自己攢下本來打算換相機的錢給弟弟買了一輛新車。


 


雖然家裡有車,但那是老爸的車。


 


封邢想用自己賺的錢,給弟弟送畢業禮物。


 


因為封紀的存在,他才能隨心所欲追逐自己的理想,過自由的生活,不用繼承老爸的公司。


 


可是他沒等到弟弟發來的新車體驗。


 


凌晨,他收到大洋彼岸發來的讣告。


 


弟弟S了。


 


他送他的新車從山崖底下被撈起來時,隻剩下一堆破銅爛鐵。


 


他連夜回國。


 


父親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夜白頭。母親更是當場暈厥,臥床不起。


 


通報說是醉酒飆車,弟弟的車被追尾,撞到欄杆衝出山崖。


 


他會見了嫌疑人,對方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搬運工。


 


而涉事車輛是一臺限量跑車。


 


搬運工根本不可能是跑車的主人,怕是連怎麼坐進去都不曉得。


 


對方卻供認不諱,一口咬定是他幹的,說是他偷的車。


 


說自己在酒吧門口看到車主忘了拔車鑰匙,鬼迷心竅,想體驗一把豪車。


 


沒想到開得不順手,

一緊張把剎車踩成油門。


 


酒吧附近的監控顯示,的確如此。


 


但跑車上的行車記錄儀卻沒了。


 


封邢從頭到尾都不相信,堅持對方是頂包。於是找私家偵探查了跑車的車主。


 


是周家少爺,周厭。


 


他想繼續往深處查,家裡就出事了。


 


有人不斷找社會人士到醫院「提醒」可憐的父母,警告他們拿了賠償,見好就收。


 


再查下去,不保證不會發生什麼。


 


封邢感到深深的挫敗與無力。


 


他要面對的,不僅是周家,還有幾乎隻手遮天的頂級豪門,白家。


 


他開始跟蹤周厭。


 


用原本記錄自然風景的相機偷拍周、白兩家的日常,尋找線索。


 


結果給他撞見周厭翻車了。


 


現場無人施救。


 


那一刻,封邢的血液都在沸騰,快要把他燒穿了。


 


隻要他不出手,害S自己弟弟的兇手就會當場S去。


 


一命換一命,弟弟的血海深仇得報。


 


可是……


 


害S封紀的,還有白家。周厭S了,仇隻報了一半。


 


於是他做出了此生最難的決定,去救周厭。


 


他成功了,還得到周厭的信任,成了他的貼身保鏢。


 


最諷刺的是,自己的親弟弟因他而S,自己卻救了他,還成了他最信任的「兄弟」。


 


這三年,他一直搜集證據,幾乎把周家能翻的地方查了個遍。


 


還是沒找到關鍵證據。


 


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東西不在周家,就一定在白家。


 


白川霆是個狠角色,行事謹慎,

不好接近。


 


他一直等待機會。


 


終於他等到了,一個關於我的任務。


 


他主動接下任務,然後表現出與我相當曖昧的樣子,惹得周厭吃醋生氣。


 


又因為有救命之恩不好翻臉,周厭就把他打發到白家當跑腿。


 


這一步走得險又奇。


 


但總算順利打入白家。


 


白川霆攻於心機,一條非常謹慎的毒蛇,白家的安保系統固若金湯。


 


在他一籌莫展時,機會出現了:被禁足的白詩念跳樓,摔斷了腿。


 


白家亂成一團。


 


他趁亂進了白川霆的書房,終於找到了視頻備份。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發笑,「所以你那麼爽快答應幫我跑路,不是因為我給兩倍報酬,而是你需要有合理的不在場證明?」


 


對周厭的女人念念不忘,

幫她跑路,比臥底白家、竊取視頻備份,好辯解得多。


 


封邢深吸一口氣,「是的。我利用了你,把你扯進來,我很抱歉。」


 


他木然地垂下眼皮,「你知道嗎?周厭喝得爛醉,以為自己撞S人,找了白川霆善後。白川霆為了給妹妹鋪後路,一直想拿捏周厭,一不做二不休……」


 


「法醫說,我弟弟當時隻是昏迷,隻要有人搭一把手,他就能活下來。但他們為了自己的私欲,害S了他。」


 


「不能放任這樣的人逍遙法外,我要親手將他們送上審判。」


 


「你說可不可笑,我從來沒整過容,也沒改名換姓。他們隻要懷疑我的身份,一查便知。」


 


「可不管是周厭,還是白川霆,從未把我和兩年前的車禍聯想到一塊。」


 


「因為我弟弟的S,對他們而言,

隻是無足輕重的一筆。」


 


「蝼蟻之S,何足掛齒?」


 


再次抬頭,我看到一向堅毅的男人眼角濡湿。


 


我與哥哥姐姐的感情淡漠如水,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但稍微代入下兩年前的封邢,面對害S自己弟弟的周厭,最後還是選擇救人……


 


也不忍心再責怪他。


 


眼前這個男人擔子太重,忍了太久。


 


我問,「封邢,那你得償所願了嗎?」


 


他眸色深沉,如籠上深秋的霧氣,「嗯。」


 


我揚起唇角,「那就好。你從火海中救了我,過去的事,你我之間,一筆勾銷。」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我繼續說,


 


「我也要開始自己新的生活。」


 


19


 


我和陳家徹底斷絕了關系。


 


除了一個百家姓,再無任何瓜葛。


 


還好趕在 offer 錄取的截止期前,我順利報到,繼續學業。


 


周厭和白川霆坐牢了。


 


白詩念瘋了。


 


她哥進了監獄,再也沒人給她兜底,也沒人 24 小時盯著她。


 


她再次跳樓,這次成功了。


 


我與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徹底告別,沒再打聽港城的事。


 


……


 


兩年後。


 


英國倫敦街頭,雨夜。


 


剛下課,我抱著書匆忙趕回公寓。


 


一聲中文的「救命」從小巷傳出。


 


清晰可辨。


 


我立馬回頭,循聲望去。


 


一個女孩被兩個醉漢堵在巷角。


 


我快速估摸了下戰力,

硬拼肯定不行,隻能智取。


 


"Hey!Back off!The cops are coming!"


 


我大聲警告,然後用中文對女孩大喊:「快跑!」


 


女孩趁機跑出來。


 


我拽住她的手腕,掉頭就跑。


 


眼看咒罵聲和腳步聲愈發逼近,碰上雨天,街上路人寥寥無幾。


 


該怎麼辦——


 


突然身後傳來「啪」一聲。


 


一個高大身影不知從何處閃出,抡起沉甸甸的相機精準砸在醉漢臉上。


 


鏡頭碎落。


 


醉漢悶哼一聲,接連倒地。


 


我才敢停下,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男人撿起地上碎裂的鏡頭。


 


我伸手跟見義勇為的熱心路人致謝,「哥們謝謝,

損失我賠償。」


 


對方身形一頓,緩緩起身。


 


摘下畫家帽,露出一頭小卷發。


 


雨水打湿了他微長的劉海,深邃的眼若隱若現,


 


「不用。」


 


他揚起熟悉的淺笑,「好久不見,陳檸。」


 


……


 


女孩道謝後離開。


 


雨勢突然變大,卻掩蓋不了我劇烈的心跳聲。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要不要到我公寓避避雨?」


 


又欲蓋彌彰地補了句,


 


「就在附近。」


 


男人沉默了兩秒,隨即應了聲:


 


「好。」


 


20


 


明明我租的是足以住下兩三個人的戶型。


 


此時隻是多了一個故人,突然覺得逼仄。


 


桌上放著他的相機、畫家帽,還有一副粗框眼鏡。


 


我記得封邢沒有近視,相反眼神好得很,這副平光眼鏡蓋住了他眼底的鋒利。


 


整個人看上去書卷味重了不少。


 


要是路上擦肩而過,恐怕我也不會認出來。如今文質彬彬的紳士,竟是過去冷硬無情的鐵漢。


 


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被拉開。


 


洶湧的熱氣伴隨著水汽湧出來。


 


我家沒有男士的備用衣服,他隻能穿回自己的背心,下面套著一條長褲。


 


水珠順著他小麥色的肌膚滾落,最後沿著人魚線沒入勁瘦的腰間。


 


其實方才忘了提前給他遞毛巾,我想過中途敲門塞進去。


 


但心跳如雷的我,根本不敢湊近那磨砂玻璃後的熱源。


 


隻好等他湿漉漉地走出來。


 


我莫名覺得口幹舌燥,別開眼,把毛巾遞了過去,「給,毛巾。」


 


舉了半天,他沒接。


 


反而在我眼皮底下乖乖坐下。


 


「陳檸,鏡頭不用賠,幫我擦擦頭發,行嗎?」


 


他是故意的。


 


明晃晃的勾引與挑釁。


 


多年前,同樣的雨夜。他也是這樣穿著黑色的工字背心,頂著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站在床邊勾引我。


 


擺出一副任我宰割的獵物姿態,實則是伺機而動的狼。


 


我有點來氣,隨便糊弄了幾下,擦頭發的力度加重。


 


「嘶……」毛巾下傳來一聲吃痛的悶哼。


 


「保鏢先生現在怎麼變得那麼嬌氣?」


 


作亂的手腕被一把握住。


 


「可以了。」


 


毛巾下的聲音變得曖昧沙啞。


 


房間燈光昏暗。


 


我微微垂眸,視線掠過他被背心勒出痕的肌肉,還兜著水珠的鎖骨。


 


以及在我注視下起伏的胸肌、腹肌……


 


「我看別的地方,好像也需要擦擦。」


 


話音剛落,底下的呼吸驟然加重。


 


等我反應過來,那半湿的大毛巾已經綁住我的手腕。


 


他輕嘖一聲,眼尾發紅,盯著我的唇,「自找的。等下別哭。」


 


……


 


夜深。


 


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偷雞不成蝕把米」,什麼叫做「自討苦吃」……


 


封邢這個大騙子,隻是看著斯文,實際上比當年還野。


 


我被翻來覆去地折騰,實在受不了,

就用中英文混合罵他「斯文敗類」。


 


他竟然興致勃勃地戴上粗框眼鏡,將汗水浸湿的劉海盡數捋開,露出光潔的額頭。


 


「繼續罵,我喜歡聽。」封邢單手扶了扶眼鏡,鏡片下的眼欲色彌漫。


 


「你這個變態!」


 


我蹬腿去踹他,反而被握住腳踝。


 


滾燙的唇貼著腳背一路遊弋,激得我不住打顫。


 


一直清心寡欲、卷學分的我,哪見過這場面,酸得腳趾頭都卷起來。


 


最後實在受不了,我筋疲力盡,扯開床頭櫃的抽屜,抽出一疊英鎊拍在他的胸口,


 


「停下。我不需要服務了。」


 


本來希望嘲諷之意能讓他識趣停止,沒想到有人如此不要臉。


 


封邢叼起鈔票,笑得痞氣,「這些可不夠喊停。」


 


說著俯下身,含住我的耳垂,

輕聲道,「但夠加鍾。」


 


聲音帶著鉤子。


 


「你!」


 


我被徹底氣暈了。


 


……


 


次日清晨。


 


今天的霧氣還是很重。


 


我渾身酸軟,每一塊骨頭像被大卡車碾過。


 


封邢還在睡,一副飽食餍足的模樣。


 


看著來氣。


 


我剛動了動,發現他的手臂還霸道地摟住我的腰。


 


昨晚結束後,我靠在他懷裡,聽他說這兩年的事。


 


他處理完港城的事,祭拜了弟弟,家裡的公司也交給職業經理人代持。


 


如今他是一名自由攝影師。


 


「小紀說過,希望我的鏡頭能走過全世界。」


 


他重新拿起相機,要完成和弟弟未完成的約定。


 


我沉默片刻,

把一些話咽了回去。


 


「那,祝你成功。」


 


他眸色極深,一邊揉著我酸脹的腰窩,一邊哄著我快睡。


 


……


 


白天光線下看,男人當年為救我闖入火海留下的疤已淡了不少。


 


原來已經兩年了。


 


我小心拿開他的手臂,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突然瞥見桌上多了一臺沒見過的拍立得。


 


旁邊躺著一張最近很流行的撕拉片。


 


是我睡著的樣子。


 


不知他何時偷拍的。


 


鏡頭下的我睡得香甜,睫毛投下清淺的陰影,嘴角還掛著抹笑。


 


我剛準備放下,無意間翻到背面。


 


上面隻有遒勁有力的五個字:


 


《我的全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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