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嬤嬤?」我在拐角處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眯著眼想了好久,才想起似乎是當年在行宮裡伺候過我的老嬤嬤。
「老奴叩見皇後娘娘。」老人慌忙起身叩拜。
「是周嬤嬤嗎?」我心中訝異,世事變遷時光流轉,周嬤嬤怎麼和這行宮裡的草木一般,一如從前呢。
「回皇後,老奴是鄭嬤嬤,周嬤嬤是老奴的外祖母,外祖母去後,就是老奴到行宮裡替她照看光華閣了。」鄭嬤嬤看著我,面色有些羞赧無措,「老奴外祖母生前常念起皇後呢。」
光華閣,我琢磨著這名字有些陌生,不過我如今記不得許多事了,想不起也實屬平常。
「光華閣是何處啊?」我闲走著,慢慢地問。
「回皇後,光華閣是皇上皇子時在行宮的住處,我外祖母是皇上的乳母,得蒙聖恩,
有幸看守光華閣,長居行宮安然終老。」鄭嬤嬤渾濁的眼中閃過驕傲和感激的神採。乳母?我不知曾經照顧我懷胎的周嬤嬤竟是承元止的乳母,不過既然光華閣是承元止少時的住處,我極有興趣看上一看。
光華閣照顧得當,屋宇如新,鄭嬤嬤恭敬地為我推開了朱紅的大門,滿苑的梨樹突然映入眼簾,棵棵枝撐如蓋花開繁盛,我一時怔住,風卷起梨花攜著淡淡清香襲來,我心底升騰起一股久違的親切感。
「望梨園?」我邁進庭院,任由梨花落了滿頭,這庭院遍植梨樹像極了昔日齊府旁的望梨園,那個承載了我許多兒時美好回憶的地方。
翠心緩緩推開殿門,殿內灑掃得幹淨,空氣裡飄蕩著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皇後娘娘!」翠心驚訝地呵出聲來。
我亦是驚詫,這殿內布置奇異,兩個截然不同的內室卻和諧地融進了同一空間,西面書櫃桌椅,筆墨紙砚,分明是一個皇子的臥房,
而東面妝奁絨花,珠翠玉環,卻分明像是一個姑娘的閨閣。我踱步進入那片閨閣,過往青蔥稚嫩的歲月瞬間席卷而來,熟悉的銅鏡,熟悉的花鈿,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年少時光,我顫抖著恍如走進了數十年前的豆蔻年華裡,看到了那個嬌俏的女孩兒偷了長兄的寶刀藏進了被窩不敢說話,看到她不慎被針戳了手指心疼得長姐再也不讓她縫荷包繡帕,看到她穿著母親親手裁制的襦裙攬鏡自照笑靨如花……
我拾起幼時常戴的一支珍珠小釵,淚盈眼眶,「本宮以為它們都在齊家流放時被悉數抄走了,怎麼會在這兒?」
「回皇後,老奴外祖母說這是皇上登基之前著人安置的,皇上不讓傳揚,隻吩咐了好生照看,」王嬤嬤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原來這些都是皇後娘娘姑娘時的物件啊。」
是啊,皆是我昔年的物件啊,承元止到底何時將它們一一收羅起來,又悉心安置在光華閣的?
我不由得轉頭望向另一邊,
陽光浮著微塵,我緩緩走過去,這就是少時承元止在行宮的居室嗎?我撫過年代已久的一摞摞書籍,好似聽到久遠的塵埃裡傳來一個溫潤少年的琅琅讀書聲,我被一本尤為老舊的書薄吸引,它樣式奇特書頁翻卷,好似翻動過許多次又沉寂了許多年,我拿起來隨意翻開一頁,卻看到了極為熟悉的字跡。「景德十二年五月十二,吾同近衛喬裝於萬華寺,拜求父母安康,身側一緋衣小女兒,三跪求佛,願守城人喜食米糕,助她如願登牆,吾識其乃齊家小女,此求實在稀奇,吾笑而不語。」
「景德十二年六月二十六,宮內風波漸起,吾漫步高牆內心躊躇,卻見齊家小女兒仰望城垣,難掩渴望,其情甚委屈,想是多次求佛祈願,皆未果。」
「景德十二年七月初一,吾適夜獨自登高,果見齊家阿音一身玄衣,暗夜攀牆而來,形如月魅貌若仙子,吾垂首而笑,其得伽義相助,終是找出登牆之法,
得償所願。」「景德十二年八月初三,吾窺齊家阿音雖有頑劣,卻率性可愛一派逍遙,不似我皇家人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吾心慕之。」
「景德十二年九月十九,母妃喚吾至前,韓齊兩家將結秦晉之好,吾與太子終難兩全,韓齊兩門乃吾勁敵,吾心忽痛,思及那小女兒,乃齊家人。」
「景德十二年冬月十五,吾染寒疾,數日病苦,卻難忍相思,不知阿音今日可歡悅?」
……
我翻著承元止寫下的一頁頁泛黃的書箋,從景德十二年的伊始到新建元年的終止,墨跡被時光侵蝕變得暗淡,但文字中我的身影和他的情意卻一日比一日清晰,他讓伽義偷偷助我登城牆,他讓暗衛默默保我周全,他身處黨爭左右為難卻忍不住為我駐足望梨園,他思之如狂想娶我為妻卻求而不得數夜無眠,他暗中打點官員讓他們善待被流放的齊家老小,他費盡心思將我少時之物護下珍藏在行宮中著人照管……一樁樁一件件,
皆化作了鳳舞龍飛印在了數十年前的紙頁上,將掩藏的往事一一帶到了我眼前。阿止,你曾因我煎熬了那麼久,為我默默做了那麼多,為何從不與我提及半分?
我淚眼蒙眬地望向窗外,春風吹起紛紛揚揚的梨花,我突然看見皇上神色匆匆跨進院中,他Ţü¹抬眼,透過窗棂看見了含淚的我,目光交匯,瞳仁裡還殘留著些許慌張。
穿越五十餘年的時間洪荒,我放下書薄,跨出門檻,融入漫天梨花,走向我的皇上,就像十三歲的齊家小女兒終於推開了齊府的大門,走向了望梨園中孤寂地等待和思念心上人已久的少年寧王。
我踉踉跄跄地撇開其他人,不顧一切地急急擁進了皇上的懷裡。
「為什麼不叫醒朕?」皇上抱著我,靠在一棵梨樹下,語氣像是焦急的少年終於尋到了鬧市中貪玩走失的姑娘。
「阿音錯了。」我闔上眼倚在皇上胸口,溫順地認錯,心跳得急速。
「怎麼逛到這兒來了。
」皇上細細擇起落在我頭上的梨花,埋在我頸間輕輕嗅了嗅,「染了一身花香。」「為什麼不告訴我,行宮還有一處種滿梨花的院子?」我抬頭望向皇上,春光和煦裡,我眼中的皇上並非已過花甲,而是昔年十六歲的翩翩少年郎,風華正茂神採飛揚,「是不是故意將從前記下,藏起來不同我說,等著我自己翻起,好叫我更加憐惜更加心疼?」我忍著眼中的淚,「皇上真是狡猾。」
「沒有什麼可說的,」皇上吻了吻我的額頭,我如今已然額鬢蒼蒼,他卻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親吻羞澀的新嫁娘,「朕一刻都不願去回想那一段你曾不屬於朕的從前。」
「那,皇上會回想些什麼?」我心跳漸緩,又感到一陣熟悉的困乏,聲音提不上力氣,但語氣努力端得像是闲話家常。
「朕以前需要思慮許多,如今便隻剩下想你,」皇上若有所覺,吻在我額頭的唇帶著溫溫的湿意,「回憶有你陪在朕身邊的每一年,
每一天,每一刻,一點一滴朕都會刻在心上,永不敢忘。」「所以阿音也要答應朕,不能忘記朕,」皇上將一隻手伸到我眼前,像是孩子討糖一樣倔強而執著地討要一個承諾,「若敢再有想不起朕的時候,朕就罰你,罰你三日不許聽戲。」
「阿音想聽戲,阿音不敢忘。」我努力將手放在了皇上的掌心裡,兩手交握,許下了我這一生最鄭重的承諾,「阿音,不僅此生不忘,來生也還會記得,記得去找阿止,記得會先愛上阿止,歡歡喜喜地嫁給阿止……」
「天地為證,不可食言。」皇上攥緊了我的手,抬起另一隻手將我的頭輕而又輕地按在他的肩頭。
厚重的困意攀向我的眼簾,我眨著眼,目光裡閃爍著往事的餘暉。
「累了就睡一會,睡醒了我帶你去聽戲,今兒有你最喜歡的那個小倌兒。」皇上的聲音散在風裡聽不真切,卻讓我感到溫暖而安定。
我微微笑著點頭,看著梨花緩緩飄落,
看著天光一點點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