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十五
冬日飄下第一場雪時,皇後崩逝於鳳儀宮,六宮舉哀。我望著白綾高懸的鳳儀宮,聽著遠遠近近的悲戚聲,深切地感受到世上再也沒有楊皇後,不知她是否如願回到了她心系之人的身邊,是否告訴了那人至S未能宣之於口的思戀。
可就如初雪很快消融一樣,不管是哀慟,震驚,還是漠然,皇後逝世揚起的煙雲都逐漸消散在了後宮瑣碎的時光裡。
我同鳳儀宮最後一點牽扯是第二年初秋,昔日鳳儀宮大宮女司梅拿著出宮文函意欲離宮,卻被賢妃的人故意阻攔刁難,我讓翠心打發了那撥人,受了司梅眼神復雜的一拜。
「奴婢,謝愉妃娘娘。」司梅跪地,語氣卻S氣沉沉。
「起來吧,」我知司梅素來不喜我,
也不想多與她牽扯,她從楊府跟著皇後入宮,皇後逝去,對比老S宮中,她能出宮實在萬幸,我望了望天光道,「你若出宮需得快些,宮門應該快下鑰了。」「回娘娘,尚有兩個時辰。」司梅依舊跪地,面色不改,一板一眼。
我微微尷尬,今兒天氣實在陰沉,天光比平日都暗沉了許多,「那你慢慢走。」
「愉妃娘娘,此言當真?」司梅抬首,面色消瘦,眸中冷漠,「奴婢昔日曾妄圖加害娘娘,娘娘就如此放過奴婢了?」
「你當本宮是來找你算賬的?」我望著司梅,心裡有些氣悶,當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還嫌驢肝沒有味兒,「斯人已去,恩怨成煙,你之前所為不過是為了維護皇……先皇後,並無歹毒心腸,你忠心護主,本宮能體諒,本宮也沒受傷,何必抓著你不放,你便安心出宮吧。」
我扶著翠心意欲離開,我本就打算速速處理完此事就去詠絮池喂天鵝,皇上命人在詠絮池的湖心洲上放了數對天鵝,
據說潔白高雅十分可人,眼看天色不好我不想耽擱時辰,急不可耐地抱著鵝食想去開開眼。「忠心護主。」司梅神情倒有些恍惚,噙著一抹自嘲的笑望著我,雙眸帶著潮湿的黯淡,「愉妃娘娘錯了,奴婢的確是為皇後娘娘不忿,但談及忠心二字,奴婢實在羞愧無顏,奴婢此生最愧對之人就是皇後娘娘。」
我同翠心一道轉身將目光齊刷刷射向身形瘦削的宮女,「你不是先皇後從府邸帶來的嗎?」楊昭兒親自帶進宮的貼身宮女,一向信任非常,怎麼會說對楊昭兒心懷愧疚?又有隱情?鳳儀宮是藏了多少秘密?
「是,也不是,奴婢七歲入楊府,但從未伺候過當時的皇後娘娘,入宮前一夜才奉老爺之命伴小姐入宮。」司梅突然看向翠心,「為何選奴婢入宮,想來翠心姐姐有所體會。」
「你身手不錯,應該是楊府培植的暗衛,」翠心眉頭微蹙,猛然一驚,「你入宮不是為了保護先皇後,
而是為了監視先皇後?」「十七歲入宮,如今八年過去了,奴婢從未對皇後坦言真相,直至最後,皇後娘娘彌留之際卻跟我說,說我自小被老爺囚為人質的弟弟已被安置妥當,就在宮外的匯文書院,讓我出宮和弟弟一起過安生的日子。」司梅低眉,淚珠倏然滾落,「奴婢才明白,皇後娘娘是知道的,她什麼都知道,可奴婢卻再也無法彌補愧悔了。」
匯文書院,聽著約莫有些耳熟,我仔細回憶著,對了,那是千福巷內最為知名的書院,文界大拿司空先生曾教書於此,我少時聽二哥念叨多次,他和楊軒談文說禮常聚於此,因為那是楊軒打小的受教之所。
「先皇後既然知曉你的身份,卻依舊為你打點妥當,想來也明白你隱瞞的苦衷。」我掩下心底的唏噓,楊昭兒這番安排想必是對伺候自己多年的宮女仍然懷有憐惜之情。
「不,」司梅看著我,眼中俱是湿冷的痛苦,「愉妃娘娘,
您還記得皇後娘娘還給你的那個瓷瓶嗎?二少爺少時在匯文書院求學,遭紈绔欺凌時,蒙幼時娘娘出手相助,還予了二少爺一瓷瓶糖丸,那瓷瓶才被二少爺珍藏至今,此後數年,二少爺便對娘娘多番留意,目光再未停留在其他姑娘身上。」「多才少年情鍾一人,想來是迷人的,小姐竟然對自己的親哥哥動了男女之情,老爺察覺之後便命我暗中監查,愉妃娘娘,你知奴婢都看到了什麼嗎?楊府嫡女,不得愛憐,苦修才藝,規矩纏身,心有所愛卻不能去愛……奴婢從未見過如此心狠的父親,他生生逼迫自己的女兒謀害人命,將自己的女兒拖進泥沼,就為了讓她自慚形穢自卑自鄙,讓她不敢妄攀心中皓月星辰!」
「楊老大人利用親子黨同伐異,利用女兒追名逐利,他S時眾叛親離無人收屍,真是罪有應得!」司梅咬牙,目光狠厲。
「可皇後娘娘也去了,奴婢心中的罪孽再也洗不清了。
」司梅神情無望地看著我,「愉妃娘娘,你得皇上恩寵,得二少爺鍾愛,可皇後娘娘從來沒人疼沒人愛,她將心中所剩不多的溫暖悉數給了二少爺,可她至S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其實並非楊家嫡女。」司梅壓抑著的低泣帶著聲嘶力竭的悲痛。我震得呆若木雞,楊,楊昭兒不是楊家的親生孩子?!
「奴婢是入宮後同老爺暗中聯絡時無意窺知,難怪他對自己女兒如此心狠,因為皇後娘娘本就是他買來替代一出生便夭亡的嫡女的,他從未當她是女兒,養著她長大就和養著奴婢一樣,不過是打磨一個稱心稱手的玩意兒。」
「是奴婢,奴婢為了自己的弟弟,為了自己的私心,不敢同皇後娘娘據實相告,是奴婢害了她,她愛二少爺,本不該忍受著負罪倫常折磨心神,也不該背負那麼沉重的世俗枷鎖。」司梅仰頭,目光透著徹骨的哀慟,「奴婢縱S也難償此債,可奴婢想盡辦法也無法實現皇後娘娘唯一的願望,
」司梅渾身痛苦的震顫,突然渴盼地望著我,「奴婢知道此請不合禮法,可是愉妃娘娘,您深得皇上寵愛,也是良善之人,您能寬恕奴婢,是不是也能放棄前嫌幫幫皇後娘娘,求求皇上,不要讓皇後娘娘葬入皇陵,能不能將她葬在……」「放肆!」翠心呵斥住司梅,「先皇後喪儀已過,棺椁早已入葬皇陵,豈能隨意騰挪?」
「求求您,愉妃娘娘!求求您了,奴婢實在沒有辦法了!」司梅不顧翠心的阻攔,隻一味哀戚地哭求。
「皇上暗中已經給先皇後單獨安置了陵寢,雖然無法同楊軒葬在一處,但她若S後有靈,自然能魂歸所願。」我對著跪在地上瑟縮的身影輕聲說道,這本是皇上極為隱秘的安排,但我看著司梅,想著楊昭兒心生無限酸楚,並不忍心隱瞞她,「你起來吧,出宮之後與弟弟好生活著,不要辜負先皇後為你費心籌謀的苦心。」
「奴婢……謝娘娘,謝皇上!」
司梅震驚過後,
重重叩頭,一字一頓地謝恩,而後踉跄起身,望了重重宮牆最後一眼,轉身而去,一身素缟漸行漸遠,帶著舊日的恩怨和秘密,徹底消失在宮道的盡頭。我到湖心洲上喂天鵝時總是心不在焉,天上陰雲久久不散,我望著碧波蕩漾的詠絮池,眼中是抹不去的悲憐,農夫豢養狸貓,但狸貓卻喜其小兒,原來承元止說的這個新鮮事,不是皇後是狸貓卻喜歡上了自家二哥,而是皇後是狸貓並不是農夫生養的女兒,世上從來沒有活生生的楊昭兒,隻有頂著楊昭兒皮囊苦苦求存的狸貓。
「娘娘心緒不寧?」翠心看我靠著小亭子看著湖面,呆呆愣愣地盯著洲中一塊兒泥巴半晌不動,湊近我低聲詢問。
「翠心,你當時怎麼做的暗衛?」我抬眼望著翠心,翠心容色並不出挑,可是眼睛卻亮晶晶的,隱隱透著一股子堅硬,「你做暗衛時,是不是也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委屈?」
「回娘娘,身為暗衛,
奴婢必然是要歷經許多苦,」翠心俯下身輕而又輕道,「可是奴婢家裡窮困,若是不賣身侯門王府,也隻能生生餓S。」我握著翠心的手一陣心酸,眼中晶瑩一閃,少時我讀了那麼多俠義志士的話本,所以總夢想著仗劍天涯扶危濟困,如今回首,卻好像隻是惹出了許多是非麻煩,我心中生出一片悶悶的難過,「農夫小兒的喜歡本宮渾然不知,狸貓困S宮中本宮也無能為力,本宮被嬌縱著長大,看見了你身手驚人當下隻是激賞贊嘆,卻看不到你曾經受的苦有多難熬,要不是本宮育有皇子,怎配論及母儀天下?」
「娘娘如何做此等糊塗言語呢?」翠心驚詫地看著我,深吸一口氣,「娘娘,奴婢家貧困苦豈可怪罪娘娘?他人深陷囹圄又豈是娘娘之過?難道天鵝白淨,泥淖汙濁,就必須將天鵝染得渾身汙糟才算得天地公平?」
「天下人希望有本宮這樣的皇後嗎?」我想起昨夜承元止握著我的手,
目光璀璨,他說心中皇後之人已定,不準有人犯懶推脫,可現下我倒不是犯懶,而是心有戚戚,怕做不好這六宮之主,「本宮沒歷經過許多苦,很怕不能明白天下人的苦楚。」「體諒眾生不易怎需嘗盡天下苦,若是歷經百苦又有幾人還能心存柔軟良善?」翠心急急辯道,轉而語氣溫婉,「奴婢甫一入宮便伺候娘娘,雖然未曾服侍過宮中其他主子,但見過聽過的也不少,娘娘隻需想一想,倘若他日賢妃位居中宮,豈非是刺蝟上位逮誰刺誰。」翠心語氣放緩,天上的陰雲被風漸漸吹出碧空,「娘娘心地純良,善待下人,皇上能看重娘娘,是六宮之幸,天下之福。」
「娘娘,一定會是很好的皇後。」翠心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溫柔而堅定。
「那本宮就努力做一個好皇後,同皇上一起,努力讓天下澄澈清明,讓子民和悅安康。」我望著天際,落日熔金,彩霞漫天,今天原是從未有過的好天氣,
讓人心生歡快溫暖的希望。新建九年春,草長鶯飛生機勃勃,皇上執我之手於封後大典上受百官禮,納群妃賀,授鳳印寶冊,封我為後,正位中宮。
三十六
我起先覺得做皇後是千難萬難的事情,畢竟第一年我翻著厚厚的賬本酸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看得眼花繚亂依舊不明所以,第二年眾妃你來我往在我跟前雞毛蒜皮地拉扯吵鬧,連我自小養在鬧市中的耳朵都覺得受不住這等喧囂刺激,第三年我來往忙活於各種祭祀宴會,頂著九頭的鳳釵沉重不提,偏偏有些雅宴有舞文弄墨的風俗,惹得我頭疼不已。
可是第四年,後宮瑣瑣碎碎的開支再打我手中過目時,我眉頭都不皺速速翻著賬本,還能敏銳地察覺出六宮買脂粉的錢在顯著減少,吃食上的開支與日俱增;我已為皇後,皇上深覺寵愛中宮名正言順,幾乎不再往其他宮嫔那裡去,可各宮都是入宮十五年的老人了,第六年我便能提位份的提位份,
能賞銀兩的賞銀兩,耳邊的嘰喳吵鬧聲逐漸偃旗息鼓,連帶著賢貴妃見我都樂意同我一同品鑑御膳房新出的美食了;第七年中秋家宴,我耐著性子於雅席上燻陶了數年之後,蒙塵多年的文學造詣終於得見天光,揮毫寫下了人生第一篇祝詞大作:「宮席菜多人也多,忽有陰影打旁坐,猛看像是球,再看像是頭,是球?是頭?貼近去瞅瞅。」,那日的宴席簡直其樂融融,六宮諸妃齊齊賀我「皇後娘娘才情冠絕,妾等不及!」,隻有皇上木著臉多喝了好幾杯酒,晚上半醉半醒地折騰了我半宿,第二日才被我的詩情打動,後知後覺地命人裝裱好懸掛在了興德殿內殿,我樂滋滋地逼著承元止給自己御筆親書了「詩魁」二字,同樣裝裱好掛在了自己的宮裡,與興德殿交相輝映。新建十七年,我為皇後已經八年,越發如魚得水樂在其中,可卻被一樁事難倒了。
珏兒於今夏立為太子,我身為母後,
該為他擇一位太子妃了。珏兒劍眉星目,又自幼承教於我二哥膝下,才情德行亦是了得,傾慕他的高門姑娘實是數不勝數,從中選一個兩情相悅的太子妃實不該是難事。然而珏兒自小性子溫潤,可誰知越長越寡言沉默,頗有少年老成之相,我問起他選妃之事,他卻說沒有一個姑娘可心。
那日阿盼襦裙薄衫,小仙子一般抱著雪團雪滾的孫子雪融融飛進我懷裡,神秘兮兮地湊近我耳邊,「母後,阿盼偷偷看見大哥在畫仙女!可美可美了!」
仙女?我自是沒有見過仙女,十分好奇,以兩個糖餅的代價讓阿盼從東宮取來了一張仙女的畫像,我便頓時明白了為什麼我選不出太子妃來,原來珏兒自有他認下卻不敢娶的姑娘。
我喚珏兒入宮,告訴他,昔日恩怨如何都牽連不了後輩,沅媛是個很好的姑娘,品貌脫俗,知書達理,堪為太子妃,母後很喜歡。
珏兒到底是皇子,我與二哥雖從未同他提及往事,
但他長在皇宮自有城府,對昔日齊楊兩家恩怨心知肚明,我是他母後,二哥是他恩師,而楊沅媛卻是楊家第四子楊煥之女,他雖喜歡卻不願讓我們為難,隻能於無人處將心中情意傾於筆尖繪於畫中。新建十七年秋,太子妃楊沅媛嫁入東宮,與太子情投意合,羨煞旁人。
太子新婚一年後,二哥修書與我,說太子已可獨當一面,他將請辭朝職,遠遊授業,設教壇於五湖四海。
他說那是他昔日一位舊友的遺願。
我知道楊沅媛頗有才情,讓他想到了曾經摯友,時光逝去恩怨兩清,剩下的隻有對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追念。但我其實更明白,二哥決意離去,不隻為念及曾經好友未了的心願,而是珏兒和阿媛攜手而立像極了曾經的二哥和二嫂嫂,眉眼間皆是化不開的深情,他觸景生情情難以堪,與其留在東宮不如遠去,守著心裡的人看遍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