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傍晚之時又有聖旨曉諭六宮,之後凡有嫔妃進獻皇上之物,皆送往永安宮即可。
「昭儀,咱們永安宮放得下嗎?」蓮蕊看著宮人進進出出了一下午,聽完旨意看著我,眼中滿是絕望,後妃對皇上潑天的熱情永安宮怕是承受不起啊。
「昭儀,咱們永安宮用得著嗎?」翠心皺著眉展開一件件男子中衣,翻了幾頁厚厚一本棋譜,拉了拉怎麼都拉不動的強弓,看著我欲哭無淚。
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我就說承元止能安什麼好心。
「說不定……能用上呢……」我心虛地踢了踢大屏風,心中道聽天由命吧。
可沒想到,它們卻真的派上了用場。
二十三
小荷初露尖尖角的時候,皇上看著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永安宮,不急不緩地說永安宮太小了些,打算幫我另外尋個住處,苦思良久說興德殿附近的長禧宮便很好,寬敞也無其他妃嫔入住,放得下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再絞盡腦汁地想這永安宮滿宮來自後妃的「心意」,該如何安放既能不辜負又能讓永安宮人行動無礙,大一點的宮宇自然能兩者兼顧。
「該找什麼名正言順的理由好呢?」皇上不動聲色地看著我。
我踢了踢大屏風,這不已經找好了理由嗎?還找什麼其他什麼名正言順的由頭?
「是個好理由啊。」皇上點頭,復又沒頭沒尾地問,「愉,和悅也,你喜歡這個字嗎?」
我望著皇上燦若星子的眸莫名其妙地點頭,
這個字自然是很好的意思。盛夏紅蓮盛放的好時節,皇上便曉諭六宮,齊昭儀永安宮地窄狹小,無益於珍藏各宮進獻給皇上的心愛之物,故賜居長禧宮,擇日搬入。然而還沒等我樂呵多久,就有臣上表,說齊昭儀小小昭儀之位,何堪正位長禧宮,那乃是歷來一品皇妃所居之處,如此擅住簡直亂了宮中尊卑次序。吵吵嚷嚷一個月,在冀兒毅兒一周歲的那日,皇上就再次下旨,齊昭儀誕育雙生子有功,茲在皇二子和皇三子周歲之日,晉升為妃,封號愉,不日行冊封禮。我愣愣地抱著封妃的聖旨,心想自己應該是第一個因住處小被晉封的嫔妃吧。
正式封妃之後,我倒是終於名正言順地搬進了長禧宮,徹底堵住了那些大臣的嘴。但那些存於永安宮的「珍貴之物」卻並沒有一道同我搬到長禧宮去,而是安安靜靜地安置在永安宮,封鎖了宮門。我在接受六宮嫔妃的慶賀時,也隻能深深為那些鎖在永安宮的物什感到冤屈,
想來那日皇上賞我那些東西的時候早就動了封妃的心思,奈何遇上了這麼個皇上,封個妃還來回折騰了這麼些事。但晉為妃位可真好啊,連宮人的例銀都漲了三倍數,蓮蕊翠心如今對我說話三句不離「娘娘英明」「娘娘睿智」「娘娘聰慧」,可謂十分狗腿,我心甚悅,身心格外舒暢。除此之外,長禧宮寬敞明亮,最重要的是如今有了多餘的屋宇院子,皇上就命人在長禧宮設了個私廚,實在是大大滿足了我的口腹之欲,我覺得我更愛承元止了。
可是住在長禧宮也不是處處如意,以往永安宮安安靜靜地座落在後宮偏僻一隅,我想如何鬧騰便如何鬧騰,什麼正經的妃子美人的,半年見不到一個。如今搬到長禧宮,周圍這個宮那個殿的,來來往往的嫔妃你方唱罷我登場,不是這個姐姐登門就是那個妹妹拜訪,如今我性子雖然算是軟和沉穩了不少,不至於丟了禮儀臉面,但是仍然每天笑得臉疼,
累得夠嗆。後來還是皇後娘娘下了懿旨,說是長禧宮愉妃身體未好需要靜養,其他妃嫔無事不可到長禧宮處煩擾,如此才算還了我幾分自在。
如今離興德殿不過幾步路的腳程,我便也時時去興德殿走動走動,走動了幾次,才發現承元止這個皇上其實當得十分辛苦,晨起大早便要上朝,一上午不得闲,下了朝興德殿又堆著總也看不完的奏折,不知之前他到底哪來的那麼多精神還能和我鬥智鬥勇。
「皇上與娘娘鬥智,哪還需要花費什麼多餘的精神,向來都是皇上全方面壓制……」蓮蕊最近已經習慣了她那多三倍的例銀了,說起話來便又如從前一般不管不顧了,幸虧翠心順手塞了我一口芙蓉糕,不然我一定和她辯個清清楚楚,鬥智我不行,那鬥勇呢,我鬥勇總還是要費他三分心思吧。
但我確實覺得承元止當皇上累得可憐,眼看著秋風漸起,我日後再去興德殿便時不時端碗蓮子百合湯、蓮藕冬菇湯、臘鴨爪翼湯什麼的,
雖然每每皆是皇上喝了兩口便禁不住我垂涎的目光,剩下的便悉數進了我的肚裡,但他卻十分歡愉,處理起政務倒是更起勁兒了。冬至已過,皇上似乎長在興德殿裡,夜夜挑燈。
「據說西南旱情自七月起直至現在仍然未解分毫,皇上也是心焦。」我喝著草菇斑鳩湯,聽著翠心的話,吃飽喝足看著還餘下不少湯,趕忙著人盛了一碗湯送到了興德殿,翠心難得一臉欣慰地看著我直點頭。不多久一個小太監就捧著一塊皇上的貼身玉佩送到了長禧宮,說是皇上明白愉妃娘娘的心意了。我捧著覬覦許久的玉佩,樂呵呵地對著小太監道,「皇上的心意本宮也明白了!」小太監喏聲退下。
「皇上真寵得娘娘沒邊兒了,一碗湯換了一塊無價之寶?」蓮蕊一邊收拾著床褥,一邊看著呵呵傻笑的我搖頭。
「你未出閣的丫頭懂什麼?」我哼了一聲,鑽進被窩裡,振振有詞,「夫君本該如此,大哥對大嫂嫂就這樣,
二哥對二嫂嫂也這樣……」我突然想起亡故的二嫂心中一陣傷感,便悶悶地轉了話頭,「為何一碗湯就不如一塊玉值錢?總之世間恩愛之人,價錢不是這麼算的。」我記得當年大嫂歪歪扭扭給大哥繡了個荷包,大哥可是二話不說把珍藏已久的疆毓寶刀給了大嫂,那刀我抱著大哥的腿哭鬧多少回,大哥都不給我碰一下。
「可,那湯又不是娘娘做的……」蓮蕊小聲嘟囔,幫我細細理好了被褥,又緩緩點上了安神香。
「那,那也是我宮裡的嘛。」我將半個下巴掩在被褥裡,心裡有些虛,想起大嫂好歹也是親手為大哥縫的荷包,不覺自己好像虧欠了承元止一些,可轉念一想,承元止那麼多妃嫔,大哥可是一個也沒有的,又寬慰地往被褥裡鑽了鑽,心想這下彼此相抵不算虧欠了。
「娘娘皇上心裡有彼此,不管湯羹還是玉佩都不及娘娘和皇上的情意珍貴。」翠心烘好了地爐,笑意融融地看著我和蓮蕊鬥嘴。
「就是這個道理,你看,還是翠心明白。」我揚起下巴對著蓮蕊道,「你不如翠心聰明,非得等哪日你嫁出去了,才能明白。」
蓮蕊一下紅了臉,抿著嘴不肯答話了,我莫名其妙地盯著突然羞怯雙頰染霞的蓮蕊,不至於吧,跟著我這許多年了,臉皮這般薄的嗎?平日怎麼沒看出來呢?
「娘娘快睡吧,奴婢們退下了。」蓮蕊連耳尖都要紅透了,手忙腳亂地將我的床帳放了下去,吹了房裡的燈,拉著呵呵直笑的翠心忙裡忙慌地關了門,到屋外守夜了。
我打著呵欠想,可算讓我找到這丫頭的痛點了,下次饒舌吵嘴看她還怎麼討到便宜。
可之後我卻再沒有和蓮蕊鬥嘴的興致了,西南旱情越來越嚴重,縱使隆冬之際,皇上也要出宮去太廟為西南百姓問禱祈雨。
「要去多久呢?」我拉著皇上的衣袖,頗有些依依不舍的樣子。
「短則半月長則一月。」皇上半眯著眼打量著我道,「你在宮裡,
別想著翻牆躍瓦的,你身體剛剛大好,我會讓伽義留在京城守在宮牆內看著你。」「怎會……」我頓時喪氣,有伽義在,我怕前腳剛踏出長禧宮,後腳就會被重新提溜回去。
「此番皇後會隨行,宮裡一應事宜朕都交給賢妃了,你萬事莫理。要是嫌長禧宮憋悶,咳,就去朕的興德殿,那兒給你備著不少宮外的時興江湖話本,你會喜歡的。」
「皇上你真的太英明了!吶,這個給你。」我伸手掏出早些時日繡好的荷包豪爽地遞給皇上,大嫂將門出生,不慣繡花縫針,我小時候在父親尚未對我S心的時候也算學了幾針,可如今看來,還不如我那從未做過針線的大嫂呢,我大哥給出的那把寶刀絲毫不虧啊。
「這是什麼?」皇上看著手裡的物件,過於驚訝和迷茫的表情還是傷了我的自尊心,雖然看著不那麼好看精致,可是還是很明顯這是一個荷包啊,兜口還串著絲線呢!
我的臉拉了下來,
盯著皇上,打算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你做的?」皇上忍不住笑道,拿著荷包細細打量,神色認真,「這布兜做工甚是精巧啊。」
「不是布兜,不是布兜,是荷包!荷包!」我追著皇上滿屋地跑,心中又氣又惱,當年大哥收到大嫂的荷包可是系在腰間闔府上上下下地轉悠炫耀,皇上卻汙蔑我的荷包是布兜。
「好了,好了,是荷包,多謝阿音,辛苦阿音。」皇上一把摟住了我,我一向打不過他,掙扎無用,「既如此,那就煩勞阿音再多些辛苦吧。」皇上攔腰抱著我就像內室走,笑得不懷好意。
「做什麼?」
「你之前送朕的那份大禮啊,朕今夜來收。」
「我不是身體剛好嗎?」
「問過太醫了,隻要你不上房揭瓦便不妨事。」
「可我還在生氣呢。」
「朕明日就出宮了,回宮之後,朕再給你氣回去……」
二十四
皇上離開皇宮後,山中老虎一走,冀兒津津有味地吃手指都顯得放心大膽起來,
我含著笑看他咂吧嘴,忍不住在他那小臉上捏了又捏;毅兒哼哼唧唧地對著那翠羽鸚鵡學了數日的話,他哼唧一聲,那翠羽鸚鵡就「萬安」一聲,真可謂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珏兒在御書苑正兒八經地讀了大半年的書,我每每躲著窺看,越看越是喜歡,當初皺皺巴巴的小醜八怪怎麼如今就長得這般白嫩可愛了,乖乖地端坐,筆拿得十分穩當,皺著小眉頭使勁兒認真聽夫子講課,可是比我當初強出千百倍。我身體已然大好,縱然皇上留下了伽義試圖牽絆住我,但是有蓮蕊在,總能找出諸多方法牽制住伽義,在伽義自顧不暇的時候,我終於在病恹恹地過了一年多後,有機會活動活動筋骨了。譬如有一日我和翠心悄悄攜了溫好的寒潭香,溜達到觀月臺,現烤起了肉,蹦出的幾個火星差點燒光了皇上親畫的山水紙屏風;譬如有一日我揣了魚食帶著浩浩蕩蕩長禧宮人,敲碎一片永絮池的冰,歡歡喜喜地釣來幾籮筐鯽魚送到御膳房,
直喝的長禧宮人每人聞鯽魚湯而色變;譬如有一日帶著幾個年紀小的宮女太監跑到訓禽管體驗鬥雞耍猴,一個不小心跑了一隻野性未消的猴,氣喘籲籲圍著御花園追了數圈終於追丟了,導致六宮人心惶惶終日提防一隻猴……白日裡玩累了,夜晚裡我就躲在興德殿逍遙自在地翻閱皇上離宮時留下的那摞書,有志怪小說,有江湖話本,也有意趣畫冊,日子過得十分充實。我這般沒有規矩,闔宮上下卻全都當自己眼盲一般,不僅協理六宮事務的賢妃不聞不問,就連太後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照舊遣了姑姑日常問了問她那倆寶貝乖孫今日吃得香不香,順便提了一句那潑猴已經綁好了送回訓禽管了,讓我出門不必時刻提著一掛香蕉釣猴子了。
我驚奇且疑惑,捏了幾下自己的臉,確定自己並不是在夢裡,感覺我這一病,病好了後整個世界都美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