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說師姐,我……
她沒有說完,就睡著了。
我給她披上外袍,靜靜地看著月亮。
我心想,月亮好圓啊。
為什麼以前在青雲宗的時候,都沒有發現呢?
當時的我沒有想到,我和小師妹去不了北域,也去不了東域,她不能修煉秘籍,我也沒辦法和她一起去競爭上三宗。
那些對月舞劍,暢聊未來的時光,永遠停留在了這一個夜晚。
再也無法回去。
(七)
第二天一早,我們踏上了離開嘉裕城的路,正式趕往北域。
「嘉裕城後面就是北域的戎關了,」小師妹說,「師姐,我聽說戎關就能看見駱駝了……」
——唰!
她的話沒說完,一把劍倏而刺來,我帶著小師妹一躲,那劍卻極為靈巧地跟隨著我們的身體,刁鑽毒辣地刺向我的四肢經脈。
小師妹拔劍而出,用秋水挑飛了這把劍,整個人卻臉色一白,被我及時扶住。
我看向這把停在我們面前,還在微微顫動的赤色長劍,神色逐漸冷了下來。
「不愧是千年難遇的純陰體,」樹林旁隱約傳來輕笑聲,一個一身紅衣的男子如鬼魅般出現在了我們面前,「竟然連赤陽都能阻下來……」
我默不作聲地將小師妹護在了我的身後,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你就是那個叛出青雲宗的凌霜吧,」紅衣男子哂笑一聲,「居然還晉入元嬰期了,這就是萬仙骨麼……」
唰唰唰!
我們還沒反應過來,
四面八方就都被青衣繡山的修士圍住了。
他們的陣型極為精妙,神色冷漠地注視著我們,其中一人上前,對紅衣男子行了一禮。
「三長老,陣法已經布好,不會再有人過來。」
頓時,一股極為磅礴的靈力波動就從他們湧現了出來,猶如山嶽海濤,堅不可摧。
我的手冷了下來,一顆心也緩緩冰涼。
青衣繡嶽,太蒼宗。
空間鎖定,太蒼宗護山大陣之一,乾坤陣,可以集所有弟子之力,隱藏一片空間。
這裡的每一個修士,都有逼近金丹的實力,且領頭之人,可以短暫動用整個陣法的力量,去攻擊破陣之人。
而這個身上隱隱散發著壓迫感的三長老,很明顯,實力比我高了整整一個層次。
——出竅期。
乾坤陣的布置需要時間,
顯然,他們潛伏在我們不遠處,已經有了一段時間。
好一個太蒼宗,好大的手筆!
「我們過來的目的你們應該也清楚,」三長老的眼裡閃爍著些許奇異的光芒,冷笑一聲,「太蒼宗乃青雲宗上屬宗門,受其所請,捉拿兩個叛宗弟子,現在宗門令在此,還不束手就擒?」
我也冷笑一聲:「無恥之徒!」
懷著什麼齷齪心思自己清楚,還在這裡說這樣道貌岸然的話,實在是惡心至極!
「小姑娘,說話當心一點,」三長老眼睛一眯,手裡紅光一閃,對我額心狠狠拍來,「天陰體需要完好無損,你這萬仙骨,S了也能挖出來,正好給我那單靈根的大弟子用!」
我往後一退,費盡全力才格擋住了他的隨手一擊,心裡又是一沉。
出竅期和元嬰期的差距確實太大了。
一直被我擋在身後的小師妹忽然推開了我:「如果想帶我走,
我跟你們走就是,放了我師姐。」
「靈曦!」我驚愕地轉頭看向她。
「師姐,」她看向我,眼裡好似有什麼晶瑩的東西閃過,隨後莞爾一笑,「沒事的師姐,我回去給師父認個錯,他不會怪我的,我也會過得很好的……」
我的手慢慢握緊了,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一字一句地問:「憑什麼讓你認錯?」
錯的是那些貪婪無度的人,是包藏禍心的宗門,是這不公不義的修真界!
靈曦,你錯在哪裡了?
我們,又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小師妹垂下頭,避而不答,換了個話題:「這些天,我過得很開心……」
我也不再言語,隻是舉起了手中的劍,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這位師姐,好像不太願意啊,」一直看戲的三長老表情戲謔,手卻緩緩收緊了,「倒是姐妹情深,隻是,我也想知道——」
轟隆!
那把叫赤陽的劍猛地刺向我的胸口,我聽見這位在修仙界頗有名氣的丹陽長老陰鸷地問道:「區區元嬰期的修為,要怎麼保下你們二人?」
而我閉上了眼睛。
心髒的跳動越發劇烈,我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萬仙骨再次震顫了起來。
我沒有給它取過名字,它卻已經有了靈性,能感受到我的憤怒和痛苦。
無名骨劍破空而出,染著我的鮮血,猶如高高在上的真仙,將赤陽擋住。赤陽是上品法器,在我的萬仙骨面前,卻猶如初生的稚兒,瑟瑟發抖。
三長老的面色頓時就變了,陰沉地看著我。
「師妹,
我們又要並肩作戰了。」
我說。
「你會害怕嗎?」
方才還垂著頭的少女仿佛被什麼觸動了,有些木訥地抬起頭,一雙有些失去的神採的眼眸對上我的眼睛,仿佛S水被一粒石頭打中,激起了漣漪。
她輕聲說:「站在師姐身邊,靈曦從來沒有害怕過。」
害怕的不是自己會遭遇怎樣的境地,害怕的不是可能會S,害怕的隻是師姐會被牽連,也陷入這樣仿佛永遠不能掙脫的泥沼。
我說:「你曾說過,你的道心是自由。」
為我放棄自由,那就是放棄自己的道心。
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師姐,」安靜了幾秒,小師妹倏而握緊了秋水,「我知道了,我不會害怕的。」
——終有一日,我要一劍破蒼穹,
讓這天與地,都不能再束縛我的一切。
我沒有再看她,隻是步伐一挪,與她背靠背,仿佛能從小師妹瘦弱的肩膀上汲取到力量。
我也一樣。
凌霜不會害怕,亦不會後退。
(八)
轟隆隆!
我再一次被擊飛,咳著血半跪在地上。
三長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看什麼不值錢的玩意:「自不量力。」
我艱難地轉頭,看見獨自去破陣的師妹已經被太蒼宗的弟子們壓制住,一道一道的靈印落在她的身上,她挺直的脊背被一寸一寸壓彎,手腕的一側,已經烙上了封印的痕跡。
她也轉頭看向我,眼睛一瞬間就變得紅紅的。
我看見她張著嘴,無聲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我看見秋水哐啷落地,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我看見了那隻被她小心翼翼系在劍柄上的蝴蝶,那隻曾穿梭在漫天落葉裡,翩跹而美麗的蝴蝶,墜落在了塵埃裡,被踩得破碎。
我的心裡忽然升騰起了濃鬱的悲哀,忽然又忍不住想笑,可笑著笑著,眼淚就從眼眶裡滾落了下來,和滴滴答答落下的鮮血一起,浸透了我的整件衣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啊?
靈曦和凌霜,究竟對不起過誰?
我咬著牙,又站起了身,看向在我身後衣衫整潔的三長老。
像你這樣的人——
像你們這樣的人——
按捺不住的戾氣幾乎要將我全部的身體擠滿,
可這時,我聽見了身後傳來的騷動聲。
「按住她……」
我轉過頭,眼裡燃起了一場大火。
那是小師妹的身體。
她身上的封印寸寸龜裂了,用的是燃燒金丹這樣決然的方式。
從指尖,到手臂,她的每一寸皮膚都蔓延了詭異的慘白火焰。
再一次,又一次。
她又燃燒了自己。
一直雲淡風輕的三長老表情徹底變了:「你在做什麼?攔住她!」
「沒用的,你們封印了我的靈體,卻不能封印我的金丹。燃燒金丹隻有我能停止,我知道你們隨隨便便就能壓制住我們,」小師妹咳了一口血,「我想走,你們能阻止我,但我若想S,你們阻止不了我。」
「放了我師姐,否則這具身體,你們什麼都拿不到。
」
「小師妹,」我嗓音幾乎滲了血,幾乎是撲到了她面前,想去澆滅她身上的火,「停下來,你停下來。」
「師姐,」她的眼睛明亮而溫柔,「你知道嗎,自由這件事,不是單純的可以無拘無束,而是,當我想做什麼的時候,我有選擇的權利。」
「靈曦想保住師姐,這是靈曦想做的事情,也是靈曦選擇的自由。」
轟隆!
慘白的大火猛烈地蔓延了她的脖頸。
原本面露掙扎的三長老再也顧不得什麼:「我們放她走!你停下來!」
說完,他一拂袖,竟是直接將這片天地的陣法轟散了。
「師姐,離開吧。」靈曦還在對我笑,「說不定有一日,我們還能再見。」
滴答,滴答。
血還在流,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從前我找不到自己的道心。
後來我有了一把劍。
以我的骨頭,鑄造而成的劍。
凌霜,你是為什麼拔起這把劍?
是因為恨嗎?是因為厭憎嗎?是因為你也想要自由嗎?
我聽到自己輕聲說。
不是,都不是。
凌霜木訥,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也並非抱著那樣濃鬱的毀滅欲。
凌霜隻是因為,看見了月亮,看見了系在秋水上的蝴蝶,看見胡小月望向我的藍色眼睛,看見了那一天,離開宗門前,伏在我身上的小師妹,唇角上揚的淺淺弧度。
——我見到了這世間的美好,這是我想守護的一切。
血液順著我的眉眼流下,我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劍,身上同樣燃起了火焰,不是慘白色,是很淺淡的金色,幾近於透明。
「小師妹,
我的道心是守護。」我的嗓音已經沙啞了,「凌霜是為了保護,才會拔劍。」
今天我走不了。
我心知肚明。
我得知了小師妹純陰體的秘密,即便現在放走了我,之後受了重傷的我也逃不掉。
小師妹如此聰慧,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可她大概也抱著些許天真的期待,想去祈求這些惡人,放我一條生路。
這又怎麼可能呢?
金色的火焰蔓延到了我的指尖,鮮血作為它的飼料,將它喂養得燦烈光明。
我根本不想逃。
有一些東西,我願意用生命去守護。
這是我的道,是我選擇的路,是我拔劍的理由。
「師姐……」小師妹身上的火焰熄滅了,愣愣地看著我。
心境突破,
懷著必S之心的我,修為再次節節攀升了起來。
眾仙也有慈悲之心嗎?
眾仙也看得見人間的疾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