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日起，你便住在此處。」他抿著唇角，恨恨看著我，「可以嗎？」
我拼命點頭：「可以可以。」
哪敢說個不字。
我滿地亂逛，戰戰兢兢等待懲罰。
沒留神撞上了一支浩蕩隊伍。
領頭的是天君。
跟著的是一眾雖然眼熟，但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大認識他們的仙君。
眾仙顯然沒料到此處有人，面面相覷。
「走錯了吧？」
「天尊府邸裡怎麼會有小仙娥？」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
身後一道玄影逼近，寬大袖袍一揮，將我擋了個結結實實。
天尊語調平靜：「何事？」
凌厲鳳目帶著警告意味，
一寸一寸掃過匆忙跪拜的眾人。
天君不愧為天君，當即一副「我們什麼都沒看見」的淡定。
十分自然地一指隊尾，拱了拱手：「茲事體大，還請天尊定奪。」
隊尾陣列森嚴，腕粗的鐵鏈牢牢拴著一隻仙獸，長角，似鹿，通體瑩白。
太初之始，天尊定下仙神的律法，執掌六界生S。
而後天地安定，另立了新君，天尊常年避世不出，唯逢大事，才請他出面裁斷。
天尊習以為常，入了座，眾仙者分立兩邊。
我自覺不便打擾正事，貼著牆根準備開溜。
一道玉泉擊石的嗓音攔住去路。
「過來。」
我打了個哆嗦。
這是要我親眼看著他判下誅滅，好讓我知曉得罪他的下場是多麼悲慘。
居然能想出這種從精神到肉體的雙重折磨，
太變態了。
座旁的秉筆仙使看我抖得厲害，貼心地問。
「仙僚可是覺得冷？唔，在此處倒也正常。我身上佩了暖玉，你靠近些，我們一起暖暖。」
我感激地朝他挪了挪，忽然身體懸空。
被提溜到天尊旁邊座位。
玄色大氅劈頭蓋臉罩下來。
天尊的臉比大氅更黑。
「很冷？」
「不不不一點都不冷。」
「在這坐著。」聽起來有些生氣。
「好好好。」
我欲哭無淚。
居然要這麼近看S雞儆猴。
真的太變態了。
18
天君說，這隻仙獸為覓食蘋婆仙草，闖入山魈族的領地。
偏偏它不是普通仙獸。
是所到之處會引來水患的上古神獸夫諸。
山魈不通水性，多位族人因而殒命。
族長鬧上九重天要個說法。
天君也不好處置這天地間唯餘一隻的神獸，這才來請天尊拿個主意。
玄鐵鏈一圈圈纏繞，夫諸皮毛凌亂，四肢跪地，細長的頸脖清雅又狼狽。
「既傷了人，以命抵命，上古神獸也無例外。」
天尊神色無悲無怒。
秉筆仙使領命，提筆寫下「誅滅」二字。
隻待天尊加注金印。
恍惚有悲啼響徹三十三重天，白鹿仰頭嘶鳴，寬眸裡盈滿了淚水。
我心中猛地一顫。
電光火石之際，撲了上去。
抱住天尊抬起的手。
「不行！這不公平！」
天尊抬手的動作一僵。
我怕他一怒之下把我也誅滅了，
飛快解釋。
「古籍記載，蘋婆仙草天生地養，隻長在那處山頭，如果不是山魈擅自圈佔，夫諸又怎會與之起衝突？夫諸以仙草為食乃是天性，歸根結底還是山魈貪心在先，怪不得夫諸！」
「你如何知道？」
「因為。」我哽了一下，「我此前為釀酒，也去採過仙草……」
結果冒出兩隻兇神惡煞的山魈，硬說此地為他們所有。
我據理力爭，他們非但不聽，還動手打我。
我打不過，想偷摘又有山魈巡邏。
最後窩囊地走了。
我心裡著急，兩手緊緊地將他手合攥在掌心，懇求道。
「別誅滅夫諸好嗎？」
他皺眉，答非所問：「他們打了你？」
我拼命點頭，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個麥粒大小，
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疤。
悄悄搓紅了遞給他看。
「山魈用桃核砸的，可疼了！」
周身溫度忽然驟降。
風中怒雷滾動，似有寒冰肆虐。
天尊的威壓有如實質。
「夫諸傷人之罪，情有可原，投入六道輪回，自生自滅。」
「至於山魈。」他冷哼一聲，「讓他們族長上來解釋，解釋不好，便領著闔族去跳誅仙臺罷。」
眾仙詫異不已。
秉筆仙使筆都驚掉了，又撿起來。
「果然，誅滅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趁眾人不注意，天尊轉頭悄悄問我。
「我判得好不好？」
「好。」我發自內心，「特別好。」
「那你……」他話說一半。
「什麼？」
他耳根泛一點紅，有點羞赧似的：「做得好，你是不是應該……」
這下我聽懂了：「誇獎你。」
他滿意「嗯」了一聲，
我還來不及納罕，餘光瞥見夫諸倔強支起身子，蹣跚走了兩步。
前腿一軟，又重重跪回地面。
我急忙上前，卻見它張開口，一團瑩白光暈自口中吐出，落到地上，化作一隻不過膝高的小鹿。
我驚呼：「原來你是為了孩子……」
țû⁻它用盡最後的力氣，舔了舔小鹿，溫柔推向我。
小夫諸還不知道發生什麼，用鼻吻湿漉漉地蹭人。
我小心翼翼看向天尊。
「三十三重天有些冷清，
不如，把它留下？」
「不行。」天尊毫不猶豫拒絕，「你隻能有一隻……」
他停住了。
我聽不懂他說什麼，隻覺得小鹿那麼可憐，沒忍住撇了撇嘴角。
「我錯……咳。」
「我是說，養大了就放走罷，三十三重天太小，住不下。」
ťûₛ我一想也是，萬一引來大水怎麼辦，勉勉強強同意了。
19
司命瞅了個空子來探望我。
難得天尊不在，我拉著她蹲在偏僻牆根，含淚控訴。
「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他N待我！」
司命眼睛一亮：「細說N待。」
我拉長個臉盯她。
司命收起紙筆：「職業病犯了，
嘿嘿，你繼續。」
「我聽仙使小哥說，以往能請天尊出面的決斷，百年都難有一回。」我忿忿拔牆根下的雜草，「可自打我被關在這，每天都有！」
「牛郎織女和離孩子歸誰，嘯天犬偷吃蟠桃罰不罰二郎神，雷公劈S一棵樹精算不算亂砍亂伐？這都什麼事！」
「他還放了仙使小哥的假，回回都讓我來秉筆，親自在旁監督。」
回想仙使小哥臨走時的笑容滿面，我痛心疾首。
「他對我有怨，送我上誅仙臺便是，何必如此折磨我！」
「原來天尊這麼小心眼，要不得，這就把他從『九重天十大必吃榜』劃掉。」
司命嘖嘖稱奇，隨即神秘地壓低聲音。
「對了，最近九重天傳聞，天尊在府邸藏了個嬌俏小仙娥，寵愛得緊。
「冷了親手添衣，
怕她無聊特地尋隻靈獸當寵物，就連裁決大事的定奪，都由她說了算！
「你可知此事？」
聽得我十分驚奇：「我日日在此，沒見過這位仙娥呀？」
看來三十三重天還是太大了。
司命頗為遺憾。
又問：「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坐以待斃。」
我想了想：「你把我埋在樹下那壇子酒取來。」
「你是想……」
我點點頭。
天尊對我懷恨在心，無非是因凡間發生的種種。
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還記得凡塵往事。
我曾釀過一壺可令人忘憂之酒。
他喝下後，這段記憶便會被淡忘。
自然就不會再追究。
我再三叮囑。
「是西邊牆角，
苦桑樹底埋的那壇。
「千萬別弄錯了。」
司命認真點頭。
我送她出去，隔著雲霧隱約傳來遙遠又熟悉的聲音。
「她想讓你忘了她……哈哈哈哈哈……追人怎麼能追成這樣……」
「早讓你別尋那還憶草，哎你別動手，什麼叫我也吃了？我跟你不一樣……」
斷斷續續，不太真切。
唔，大約這幾日太累，幻聽罷。
20
這日，三十三重天烏雲翻滾，天尊臉色格外黑。
大概是被小仙娥不待見了。
我大氣都不敢喘，哆哆嗦嗦落筆。
「別抖。」
玄色身影靠近，
似烏雲般黑。
ṱŭ¹我抖得更厲害了。
他伸手，將我的手包裹在掌心，帶著筆在紙上書寫。
我分神去看他。
距離極近，能看見他耳朵有一點詭異的紅。
他瞳孔一顫，聲音微微有點啞：「看什麼。」
我老實說：「字寫錯了。」
他頓住，扔下筆，離開的腳步有些慌亂。
我懊惱不已。
S嘴亂說話，又得罪人了。
當晚我就去找天尊。
繞過大夜彌天掩映的水榭，寢殿前月色鋪陳。
他身形清寂，一半浸在這如水的月色中，一半隱沒在綿長樹影裡。
我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天尊？」
晲過來的視線涼薄，落在我拎著的酒壺上，他微微後退半步：「你來了。
」
我十分狗腿地斟滿酒，笑得諂媚。
「這幾日住在三十三重天，多有打擾請靜。
「我沒什麼本事，唯有釀酒一術還拿得出手。
「天尊若不嫌棄，賞臉飲了這杯，權當我賠禮。」
他默不作聲，唇抿成直線。
忽然反握住我的手，語氣酸澀。
「你想讓我喝下這酒？」
力道之大，帶得我手中酒杯劇烈晃動，
瓊漿傾灑，幾滴落在手心，有些冷膩。
像是緊張地出了汗。
我心中一驚，難道他看透了我的小算盤？
結結巴巴找補。
「我瞧天尊近日煩悶，此酒有令人忘憂之效……」
他臉色陡然一沉：「忘憂？」
「若我不覺得煩憂，
也並不想忘呢？
「覺得煩憂的，恐怕是你。」
語氣含著幾不可察的幽怨。
我渾身一顫。
他竟鐵了心不肯放過我！
我煩憂。
我當然煩憂了。
任誰要被送上誅仙臺了都會煩憂的！
我想灌他酒，又打不過。
想跪下來求他喝，又拉不下臉。
他慘然闔上眼：「你走吧。」
我不敢走。
出門拐個彎趴牆頭偷窺。
他呆坐許久，似尊石像，沒有一絲生氣。
酒杯中泛著冷光，映照他面色流轉，悵然、迷惑、空茫，還有一點委屈無措。
半晌，手指微微發抖，端起酒杯，遞到唇邊。
又頹然放下。
端起酒杯。
又放下。
如此反復好幾次。
看得我一顆心七上八下。
最後他下定了決心似的，猛一抬手，削厲的下颌繃緊，將酒盡數飲下。
我大喜。
蹭蹭蹭跑到桌邊。
「怎樣？有什麼感覺？」
天尊迷離著一雙眼，沉默不語。
咣當。
一頭栽倒桌上。
21
我好人做到底，連拖帶拽將他拖進臥房，用雲被團團裹住。
他粽子似的坐在床腳。
醉了酒，神情難得柔軟。
長睫撲朔，低垂著腦袋，像隻沒人要的小狗。
我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發頂。
唔，毛絨絨的，確實像小狗。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用臉頰使勁蹭了蹭。
「別走。
」
「不是說，我是你的小狗嗎……」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雖然醉了，聲音卻不黏糊，依舊沉冷清晰，格外好聽。
我虎軀一震。
他肯定是把我當成那位嬌俏小仙娥了。
沒想到他和小仙娥也玩這出。
看來他就是好這口。
不過今日解決一樁大事，我心情好，樂意哄哄他。
「我不走。乖小狗要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