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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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刀。


 


刀刃落下,鮮紅的顏色,從他的手腕處,一滴一滴砸在腳墊上。


 


他打開手機,寫下一封定時郵件。


 


收件人:愛妻張麗。


 


張麗醒來,看完郵件。


 


沒有哭,也沒有猶豫。


 


她輕輕穿好外套,生怕驚動熟睡的父母。


 


關上單元門的瞬間,清晨的風迎面撲來。


 


她撥通報警電話。「喂,我老公S了人。」


 


37


 


警察抵達小區地下車庫時,劉洋因失血過多陷入昏迷,被 120 緊急送往醫院。


 


副駕駛座上,七十五歲的鳳蘭,已經S亡。


 


口鼻被封住,皮膚皺巴巴地貼著膠帶,勒出道道褶痕。


 


可她的神情,像是終於睡了個安穩覺。


 


或許在那最後一刻,

她真的看見了。


 


看見那個叫小滿的女兒,和院子裡,那棵結滿李子的樹。


 


張麗的報警,救回了劉洋。


 


隻不過,劉洋仍未醒。法律的程序,卻在走。


 


可對很多人來說,真相早已抵達。


 


隻是,真相,並不全在卷宗裡,它藏在每個深夜醒來的看護者心裡。


 


警方的通報仍未更新。


 


網民們卻吵翻了:


 


「我媽也得這病,我看護她,心疼又無力……我理解劉洋。」


 


「S人就是S人!請別給他洗地!」


 


「你試過夜裡醒來無數次,許久沒睡過一個整覺,然後天一亮還得上班嗎?」


 


「S母也能被理解,那下一個人呢?」


 


「別急著罵,我想知道,劉洋最後的結局。


 


……


 


聽完盼盼的講述,我沉默了很久。


 


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家屬,最需要兩樣東西,搭把手的人,和說「我懂」的人。


 


缺了哪樣,都容易崩潰。


 


盼盼神色平靜,看不出波瀾。


 


反而是我,剛才找理由脫身的模樣,現在想來實在羞愧得很。


 


眼前的這個女孩,一定會比同齡人更早懂責任的份量。


 


她的家人,和我們一樣普通。我無權評判,隻能記錄。


 


記錄這個時代。


 


關於變老這件小事。


 


關於陪伴這場持久戰。


 


關於耗盡力氣卻說不出口的,愛。


 


我問:「你恨你的父親嗎?」


 


盼盼望向窗外,人來人往的街景映進她眼裡。


 


「我不知道。」她說。


 


「以前的爸爸,會在暴雨天守在校門口,把我裹進他的大衣裡,趟著水背著我回家。可後來,他變了。變得暴躁易怒。我開始怕他。


 


「我不能原諒他。但……也恨不徹底。他捂住我奶奶口鼻的那一刻,肯定是狠的,也一定是絕望的。可這世上,絕望的人還少嗎?」


 


我看著她,很心疼她。「盼盼,你是個很有主見、也很堅強的孩子。」


 


盼盼搖了搖頭:「阿姨,我並不堅強。我隻是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她低下頭,指甲輕輕摳著指節。


 


「我爸媽之間,一旦有了矛盾,從不正面解決。他們永遠隻會用冷暴力去傷害對方。於是誤會一點點堆積,情緒一點點堵S。


 


「有話不講,委屈不說,全憋在心裡,最後變成了刀子,捅來捅去,誰也不讓誰好受。如果那時候,他們能痛痛快快地吵一架,哪怕難聽點、歇斯底裡點,總好過……這樣的結局……」


 


她抬起頭,「事情發生後,外公外婆擔心我想不開,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問:「能和阿姨分享嗎?」


 


陽光像薄紗般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聲音很輕,力量卻很大。


 


「一念入S易,百劫求生難;越是泥濘處,越是蓮花開。」


 


我握住她的手,我不能诓騙她,你爸爸不會被判S刑,我隻能說。


 


「盼盼,人生是一場跋涉,路上會有淤泥,會有暗礁,也會有無邊的黑夜。無論是救贖,還是沉淪,都別急著求個終局,

隻要你還在走,就還有春天可等。」


 


38


 


劉洋醒來的第三天,籤了認罪聲明。


 


案件進入司法程序。


 


開庭當天,劉洋身穿囚服,被法警押入法庭。


 


他低著頭,不敢看旁聽席,也不敢看審判長。


 


檢方陳述案情過程時,語速緩慢,字字如錘。


 


案發動機、作案過程、封堵口鼻、意圖自S。


 


輪到劉洋發言。他抬頭,眼神空洞,嗓音發啞。


 


「我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可我又不敢倒下,我是我媽最後的依靠了。但那一刻,我的意識狀態,已經脫離了常態的自我認知。」


 


律師問:「劉先生,您為什麼那一刻覺得,除了S,沒有別的路?」


 


長久的沉默。


 


淚水在劉洋臉上縱橫。


 


「我看著我的母親……看著她在病痛中日漸消損。她的痛苦,亦是我的切膚之痛。我想,不如就一起解脫吧。」


 


律師又問:「在您眼中,生病的母親是怎樣的存在?」


 


劉洋低頭:「猶如嬰孩,睡了驚醒,醒了哭鬧。她不記得我……可又隻認得我。而我罵不出口,狠不下心,更扔不掉她。」


 


旁聽席上傳出壓抑的抽泣聲。


 


法官叩響法槌:「肅靜。」


 


律師最後問:「如果她此刻還在,看見現在的您,會說什麼?」


 


劉洋沉默。


 


眼眶猩紅。


 


他的腦海裡,閃過那個遙遠的凌晨五點,山霧彌漫,田埂狹窄。


 


十三歲的劉洋背著書包。


 


母親鳳蘭站在屋頂,

手電的光,打在他腳邊。


 


那束光,在為他照亮前路,也在為他送別。


 


他閉上眼,又睜開,眼淚決堤。


 


「鳳蘭會說……」


 


他哽咽,緩了許久,才艱難地說:「二大啊,莫回頭,往前走。」


 


全場寂靜無聲。


 


39


 


為釐清案件關鍵事實,法院委託司法鑑定中心,對劉洋進行精神病理評估。


 


鑑定報告顯示:


 


被鑑定人長期處於重度抑鬱狀態,案發當日已出現明顯認知障礙,判斷與抑制能力嚴重減退。


 


開庭當天,司法精神科專家被傳喚作證。他站在原告席旁,指著 PPT 上的腦部掃描圖。


 


「劉洋長期承擔高壓看護任務,夜間頻繁醒轉,導致睡眠嚴重剝奪。


 


「長期慢性壓力,

使 HPA 軸,也就是人體的神經內分泌調節系統,發生紊亂。


 


「而大腦前額葉,主管情緒與理性控制的區域,功能明顯受損。」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劉洋:「通俗一點說,就是精神上的剎車失靈了。最悲哀的是,在悲劇發生前,所有人隻看到了一個孝子,卻沒人意識到,他已經是個病人。」


 


旁聽席有人按捺不住,「S了親媽,就算有病,他也該S!」


 


就在這時,前面一排,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法官緩緩起身。


 


他退休多年,此次應邀觀審,神色沉定,聲音穿透全場。


 


「這種案子,不能隻憑憤怒裁定是非。也不能隻盯著眼前的血與罪,還得看它背後的結構性缺失:家庭結構、社會制度、看護機制。


 


「它不是供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是一記警鍾。


 


「它是一樁悲劇,

也是一面鏡子,映出千千萬萬個看護者的現實困境……」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庭審記錄的首頁。那一頁上,有四個字:「看護S人。」


 


最終,合議庭宣判:


 


被告人劉洋,因主觀上存在S人意圖,客觀上造成被害人S亡,構成故意S人罪。


 


但案發時存在精神障礙,部分控制能力受損,系非預謀犯案。


 


作案動機源於看護壓力崩潰,與長期社會支持缺失直接相關。


 


事後自S未遂,有悔罪表現,屬酌情減輕處罰情節。


 


裁定:有期徒刑十年。


 


法庭的裁決落下。社會的回答,還遠未開始。


 


這不是一樁簡單的刑事案,是一個不被分擔的看護困局,一個壓垮三代人的現實泥潭。


 


40


 


有媒體搶在我前頭發稿,

把這起案件歸類為「極端看護型悲劇」。


 


我看著「極端」二字,久久不能平靜。


 


極端,意味著例外,意味著個案。


 


可它,真的隻是個例嗎?


 


數據顯示:我國 65 歲以上老人已達 2.21 億,意味著每 6 個人中就有一位是銀發族。


 


與此同時,長期護理B險制度已試點七年,參保人數,卻連總人口的 3% 都不到。


 


一邊是疾馳而至的老齡化浪潮,一邊是龜速推行的制度保障。


 


這組數字的落差,正在制造無數個「劉洋」。


 


隻不過,他們此刻還在家裡、病房裡、樓道口、天臺上……硬撐著。


 


總有一天,會有人崩斷。


 


到那時,人們還會不會說這是一樁極端個案?


 


41


 


山路崎嶇,

嗩吶的調子終於在山坡上歇了氣。


 


紙灰在風裡打轉,像群沒頭沒腦的灰蛾,往深山裡撲。


 


新起的墳前,大胖和盼盼並肩而立。


 


黃土底下,是鳳蘭。


 


葉落歸根,人老歸家。她終於回到了這片生養她的土地。


 


對面山腳下,是她住了幾十年的家。三間土屋,一個土院,隻是少了棵李樹,也少了那三個孩子的笑鬧聲。


 


盼盼看著那空落落的院門。門鎖大概早已鏽S,再也轉不動了。


 


「媽……我對不住您……」


 


張麗撲倒在墳前,哭得肝腸寸斷。


 


「嚎啥嚎!」大伯娘雙眼通紅,卻硬繃著臉,一把拽起她,「你這不是吵得咱媽不得安生嗎?」


 


她看了盼盼一眼,對張麗說:「回吧,

盼盼還小,咱媽最疼這丫頭……往後,你得好好待她。」


 


紙灰飄啊飄,大胖站在幾步外,嗓子也哭啞了。「二嬸,回吧。」


 


一行人沉默著,沿著送葬踩出的山路,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張麗突然站住了腳。盼盼也跟著停下。


 


她們回望山坡上。


 


那裡墳頭挨著墳頭,新土疊著舊土,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邊。


 


張麗望著望著,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息沉甸甸的,不是嘆給S者的,是嘆給仍在人世間、撐著活下去的人。


 


再往前走,是村口那棵老槐樹。


 


幾位老人蜷在樹下,頭發斑白,脊背佝偻,頭顱低垂,一動不動。


 


日頭炙熱,樹影在他們幹癟的臉上遊移。沒人說話,也沒人抬眼。


 


若不是一串晶亮的口水,

從其中一位老人松垮的嘴角,無聲地、緩慢地拉長……


 


你幾乎要以為,這是幾尊被時間遺落的泥菩薩。


 


無人問津,無人看護。


 


坐成了土,化成了風。


 


張麗打了個寒顫,裹緊衣服。


 


「走吧。」


 


她牽起盼盼的手,朝前走去。


 


山風沉,腳步重。


 


天藍,光寒。


 


一隻白鶴,從遠山掠過。


 


紙灰在半空追隨它,它哀鳴一聲,消失在空無裡。


 


這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又仿佛將會永遠如此。


 


42


 


秋風卷著落葉,在街角打了個旋兒,最後輕輕落進張麗手腕上的菜籃子。


 


她正要繞過瓜果攤,忽然聽到有人喚她。


 


「小麗?


 


她回頭,是老鄰居汪阿姨。


 


張麗記得,兩年前的她,總是話少又寡言。


 


孩子遠在海外,老兩口相依為命,鮮少與人打交道。


 


可此刻,汪阿姨一把握住她的手,像遇見久別的親人。


 


「還真是你啊,小麗!你瘦了些,但還是那麼利落!」


 


張麗笑笑,還沒來得及回話,汪阿姨忽然拍了拍腦門。


 


「哎,瞧我這記性!忘了要和你說什麼來著……哦,對了,你家劉洋,真是個孝順的。」


 


張麗的手指一顫,腕上的菜籃變得沉重。


 


汪阿姨還在自顧自地說:「我這陣子天天在小區散步,常見他扶著你婆婆出門散步。你婆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暗紅褂子、黑綢裙子,腳上是雙提籃鞋……」


 


汪阿姨眯眼回憶。


 


「最稀奇的是,你婆婆還衝我笑了笑,嘿,那眼神清明得很......把我都給看愣了。」


 


張麗徹底沉默了。


 


不知是秋風太涼,還是汪阿姨眼花,還是歲月在每個將要老去的人身上,都下了同一個詛咒:老人們記得的,全是回不去的光陰。


 


這一刻,她沒有去解釋,也不打算去糾正。


 


她隻是覺得,心裡有點酸,菜籃子越發沉。


 


她點頭,「是啊,我婆婆可好了。」


 


汪阿姨笑著揮手:「回見啊,小麗。」


 


張麗站在街角,看著她漸漸走遠。


 


她願意相信,真有那麼一個清晨。


 


鳳蘭早早起床,自己穿衣洗臉,攏好頭發,穿上那雙喜歡的提籃鞋。


 


她披上陽光,從屋裡走出,像從歲月深處,慢慢走回人間。


 


她坐在李樹下,聲音穿過秋天,溫柔又清亮:「孩子們,李子熟啦,回家吃李子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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