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鳳蘭病倒後,他總說自己忙,總說單位催得緊。
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他不是沒時間。
他是害怕。
害怕面對神志不清的母親。
害怕面對一身疲憊的妻子。
所以,他每天都會在回家的路上繞一圈,在陌生街道上虛度一段時間,像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烏龜,可悲又怯懦。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躲避的不隻是母親的病、家庭的重,更是一個男人最該扛住的三件事。
為人子的孝道。
為人夫的擔當。
為人父的榜樣。
他癱在沙發上,像一臺失去核心部件的機器。
手機屏幕亮著,他撥了三次,全是無人接聽。
手機屏幕的白光,
映在他的臉上,僵硬無措。
妻子已經走了。
沒有歇斯底裡的爭吵,沒有哭天搶地的控訴,更加沒有……回頭。
她像外科醫生清理壞S組織那樣,把這個家從自己的人生中剜掉,幹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痛。
這些年,她沉默地、徹底地,將自己奉獻給了這個家。
那看似柔弱的肩膀,硬生生撐起了本不屬於她的重擔。
而他劉洋,在最需要站出來的時候,卻選擇了背過身。
當變故發生後,他更像是中邪似的,沒有主動去尋張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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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劉洋獨自來到嶽父家門前。
他抬起手,輕輕敲門,輕輕喊人。
「爸……」
「媽……」
「麗麗……」
屋裡的燈是亮的,
但沒人應聲。
他正要再敲,樓下響起腳步聲。
是大胖,他手裡拎著水果和營養品,站在樓梯轉角,神色局促。
「二叔,」大胖說,「我媽在家照顧我爸,我先來給二嬸道歉。」
劉洋點點頭,沒說話。
大胖看了他一眼,走上樓梯,把禮品放到門口,忽然屈膝跪下。
「二嬸,我替爹媽給您賠禮道歉來了!」話音一落,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咚!」
那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裡,像鼓槌敲在人心口。
「二嬸,我爸癱在床上動不了,可我知道,這事是我家不對,我給您賠不是!」
說完,又是一下。
「咚!」
對門的鄰居探出頭,又悄悄關上門。
就在這時,張麗家忽然傳出聲音。
不是張麗。
是她父親。
「你們走吧。」
叔侄二人僵住。
張麗的父親沒有叫他們的名字,也沒有客氣,隻是一句接一句地把話砸出來,沒有任何緩衝。
「我閨女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們現在才想起來道歉?」
「她都瘦成什麼樣了?你們誰正眼瞧過?心疼過?啊!」
「還有我外孫女臉上的巴掌印,到現在都還沒消!」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被張父的怒喝聲,吼亮。
那刺目的白光,把劉洋的臉照得慘白。
「你們劉家打人的時候挺威風,現在跪在我家門口算什麼?想哄騙我閨女回去,繼續伺候你劉家人?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張父的聲音陡然拔高。
「劉洋小兒,
你給我聽好了!」
「我閨女沒給你戴綠帽!也沒動手打你老媽!是你不配當個人!你就是個畜生!」
「你聽好了!我家這門,永遠不對畜生開!」
劉洋站在門口,手指慢慢收緊,關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明白的。
這事,不是跪幾下、道個歉,就能揭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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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張麗靠在床頭,淚水早已湿透枕巾。
她聽見父親因心疼她對劉洋的每一句怒吼。
每一句都戳在她心口,讓她忍Ṱŭₑ不住地想哭。
母親坐到床邊,手握了一下又松開:「閨女啊,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張麗沒答,隻低頭看著手裡的蘋果。
那是盼盼削的,果肉已經泛黃,就像她的婚姻,從裡到外,
都在氧化。
盼盼貼著她坐,握住她的手:「媽,我尊重您的決定……我擔心奶奶,但我也不放心您。」
張麗摸摸女兒的頭發,勉強扯了下嘴角,「你好好讀書,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
她頓了頓,咽下一口苦水。「隻是……媽媽要在外公外婆這裡,修養一段時間ťṻ¹。等身體好些,再回去照顧奶奶。」
臺燈昏黃,光影在她臉上斑駁閃爍。
一半是憔悴,一半是執拗。
沒人知道,這個決定裡,藏著她多少隱忍。
她被扇耳光趕出家門後,丈夫讓別的女人登堂入室,成了壓垮她最後的一根稻草。
那份離婚協議,是她在極度的屈辱與憤怒中發出的。
可等她冷靜下來,
又後悔不已。
高考在即,她怎麼能讓女兒分心呢?
她告訴自己,就算這個家千瘡百孔,也要先把裂縫縫起來,把日子撐下去。
然而,誰也沒想到,張麗的「修養一段時間」,竟拖了好幾個月。
其間,她暈倒過三次。
第三次倒在廚房,額角磕在櫥櫃邊緣,當場昏厥,被緊急送醫。
診斷結果:低血糖以及中度抑鬱。
醫生問:「是不是長期處於高壓情緒下?或者情緒長期壓抑,沒有得到釋放?」
張麗答:「我擔心照顧不好婆婆,擔心女兒學業出問題,擔心丈夫埋怨我……擔心……」
診室外,張麗的母親隔著門板聽得一清二楚。
她老淚縱橫,捂著嘴,不敢出聲,
指節SS抵在唇邊。
「麗啊,你現在是孩子的媽了,可在我眼裡,你還是那個一摔就疼、一疼就哭的寶貝疙瘩啊……」
回到家,老兩口默默對視一眼。
沒有多餘的話,但心裡都明白。
餘生,就算把命搭上,也要護住自家孩子,不讓她再回那個吃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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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裡,劉洋的身體出了問題。
他謹聽醫囑,按時吃藥,朋友推薦的偏方也試了個遍。
膏藥貼了又揭,中藥喝了又吐。
每天揉腹、灸肚、刮痧、熱敷。
全無效。
後來他漸漸明白,這病,不在身上,而在心裡。
那天下午兩點,日頭毒辣。
他託起鳳蘭的身子,為她套上外衣,
扣好歪斜的紐扣,最後蹲下身背上她,往車庫走去。
副駕駛上,鳳蘭的頭靠著車窗,陽光落在花白的頭發上,像落在一尊泥菩薩上。
她面無表情,眼神空空。
車駛出五公裡,拐上河堤公路。
鳳蘭忽然瘋狂地咂窗拍車,嘶聲喊叫:「小滿!小滿你要去哪兒啊?!媽在這兒!媽就在這兒啊!」
她又回到了 2003 年。
在她的世界裡,女兒還活著,一切都還來得及。
「媽,小滿早沒了!」劉洋忍不住吼出聲,喇叭一齊長鳴,刺得耳膜發疼。
「你騙人!你們都騙我!你們把我的小滿藏哪兒去了!」
鳳蘭的哭嚎越來越悽厲,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向車玻璃。「把我的小滿還給我!」
劉洋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嗡」地發痛。
他猛踩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轉身。
他伸手。
他的手掌懸在母親面前,指尖抖得厲害。
又縮回去。
再伸出。
指縫間滲出汗。
「媽,安靜一點……」
他喃喃說著,他聲不成調。
終於,那湿冷的手掌蓋了上去。
手指壓住鼻梁,掌心捂住嘴巴。
「媽……就一會兒,兒子求您了……」
母親的手在空中亂揮,渾濁的眼變得清明,直直望進兒子靈魂最暗處。
她嘴唇蠕動:「李子……熟了……」
淚珠墜落,
打湿了鬢角的白發。
那不是真的果熟,是一個人,不願再等來年的春。
劉洋的呼吸亂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很多個凌晨。
十三歲的劉洋,剛上初一。
家住在山窩裡,中學在小鎮上,中間隔著兩道山梁,五裡田埂。
那年頭沒路燈,山裡霧氣又大。
他背著書包,五點出門,四野漆黑。
他手上是搖晃的手電筒,腳下是窄窄的田埂和月光。
身後是野狗的叫,一聲追著一聲,聽得人後頸發涼。
在他最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影子上方多了一束光。
回頭望去——
是母親鳳蘭。
她不知何時爬上了房頂,沒有出聲,隻是用手電筒,把光打在他腳邊。
從此,他腳下的路,被兩束光照亮。
一束在前方開路,一束在身後守護。
那束來自屋頂的光,隨著他的腳步移動,像一句無聲的囑咐:「二大啊,莫回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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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
他掌下這雙眼睛,正慢慢褪成渙散。
那替他照亮田埂、引他出山的女人。
再也無力指路了。
因為她的光,被親生兒子……親手捂滅了。
劉洋猛然收回手,喉結滾動。
「媽?」
「媽媽?」
鳳蘭的眼皮半闔著,像是隨時會醒來。
劉洋渾身冷汗,他發抖地看著母親。愣了片刻,他打開儲物盒,取出一卷封箱膠帶。
膠帶滾筒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
「媽,二大不會讓您痛苦了。」
他撕下一段,封住母親的嘴巴。
又撕下一段,封住母親的鼻子。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駕駛位。
雙手握著方向盤,卻沒有轉動。
天色暗得很快。
最後一縷餘暉,落在母親的臉上,然後一點點消失。
他才發動引擎。
車駛進地下車庫,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亮與滅間,像一場安靜的送別。
沒有喧哗,沒有哭聲,隻有一條S寂光廊,把他和母親,送進再也出不來的深淵。
他回了家。
取來張麗為鳳蘭祝壽時精挑的新衣,
還有大胖精挑的那雙新中式提籃鞋。
回到車裡。
他細心地給鳳蘭換上新衣,
穿上提籃鞋。
右腳順利穿上,左腳卻怎麼也塞不進去。
他皺眉,脫下左鞋,手指探進鞋底,觸到一塊硬物。
掀開鞋墊,一張存折,靜靜躺著。
是那張引發誤會的存折。
劉洋笑了笑,搖搖頭。
原來,鳳蘭一直藏得這麼隱蔽,大概是想哪天拿出來,幫襯大兒子一家。
不是偏心,是惦念。
三個孩子,她一直都放在心裡,隻是愛的方式不一樣。
劉洋的心口悶痛得緊。
他忽然想起盼盼紅著眼說:「您不僅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您更是把『爸爸』兩字,踐踏得一文不值。」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盼盼,你要恨爸爸,就一直恨著吧!」
他拿起木梳,學著張麗的手法,先攏住鳳蘭的白發,
把發尾梳順,再輕輕從發根梳到發尾。
他給鳳蘭理好衣領,撫平褶皺,整整齊齊,妥妥當當。
一如鳳蘭年輕時,為兒子出門前,攏衣帶帽的樣子。
做完這些,他坐回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