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怔住了,半天沒有回神。
估計是覺得跟我說不到一起去吧。
07
那個警察叔叔問我的名字,我說:「真真。」
「全名。」
「張真真。」
他筆尖忽然怔住,嘟囔了一句:「搞錯了?」
他抬頭仔細打量著我的眉眼,在紙上塗塗畫畫,很快他舉起紙對照著我的臉比畫一下,我看不清紙上畫的到底是什麼。
他卻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狠狠擤了一下鼻涕:「你多大了,幾幾年出生。」
「我 2005 年生的!」我及時改了口風。
他長長哦了一聲:「那你爸媽呢,現在住哪,你一個小姑娘怎麼生活啊,有居住證或者房產證嗎?
」
我報了地址,然後苦苦哀求他:「叔叔,我真不是留守兒童,我都有自理能力了,你就放我走吧。」
如果我耽誤太久,萬一趙叔找我,我不在,他肯定會不顧危險出來找我的。
警察把筆插兜裡:「那你走吧。」
我:「啊?」這麼簡單讓我走了?
他先我一步起身:「走吧。」
我出來後,剛剛那個張秋蓮也跟著放出來了。
她勾著我的肩膀,指著剛才那個警察衝我擠眉弄眼:「看見那個警察沒?那是我爸。
「他每次出警抓我都是一個快準狠。
「我請你吃飯吧!」
我搖頭:「我叔還等我回家,我不吃。」
她驚訝:「你叔叔?」
我一路小跑:「我們下次見!這次就不吃了。」
我跟她分別之後,
看著手裡的二百塊錢。
在警察局一耽誤,今天天色很黑了,恐怕沒法去「潮湿」了。
我路過一個快餐店,上面寫著【十元快餐店】,旁邊還附帶著一行小字【農民工多加一個葷】。
好香!我咽咽口水走上前。
今天沒有買米,我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帶回去不少吃的,應該夠隊伍吃幾天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個「潮湿」的具體位置。
更何況這盒飯,香得實在是太勾人了。
我準備買一些給趙叔他們補充補充營養,隊伍裡的小春姐也快生了,丈夫跟著上一批的隊伍走了,至今還沒有音訊。
我給她買一個紅燒肉補補身子也是好的。
08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姨,店裡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菜擺得滿滿當當的。
我心頭疑惑,
這不都過了飯點嗎,這個姨也不容易,看樣子生意不好。
她看我進來之後等了一會兒,確定我身後沒人才問道:「丫頭,就你自己啊。」
我把一直攥在手心的兩張紅票子給她:「姨,我買盒飯。」
她啊了一聲:「全都買盒飯?丫頭,你家人是不是在附近上班啊?」
聽她的口氣,上班似乎就是工作。
趙叔說過,我們始終為革命工作,按照米缸的距離算,他們就在附近。
我肯定點頭:「姨,我們家人就在附近上班。」
「哎呀,不容易。
「來,姨多給你幾個菜,你看這小丫頭瘦的。」
她接過 200 塊錢,大鐵勺就快舞出殘影。
最後我是抱著二十盒大盒飯走的,盒飯在我胸前堆得比我人都高。
每一盒都是四個菜,
本來是三個菜,但是那個姨多給了一個豆腐燉大腸,她說我們打工苦,底層人就要幫底層人。
我不懂,但是我知道我佔了人家便宜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沒有更多的錢了,於是偷偷在櫃臺放下了一個大銀圓。
我帶著盒飯,看四下無人鑽進了大米缸裡。
等我捏著鼻子來到了地下室,此刻趙叔和其他幾個叔叔正圍著一堆沙子,在上面插小旗子各抒己見。
看到我來了,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連忙過來幫我接下手裡的大盒飯。
我興奮地跟他說:「叔,我今天出去賺到錢了。快吃。
「我沒偷沒搶,這飯幹淨著呢!」
一直跟著趙姨的護士琴姐姐看了一眼李姨,李姨點頭:「吃吧。」
她一打開盒飯,整個人愣住了:「紅燒肉,燒雜魚,回鍋肉燉鹌鹑蛋,
青菜,大米飯。
「天哪,我不會是餓出幻覺了吧!」
李姨連忙用胳膊肘揣了她一下,她自覺失言趕緊把嘴巴閉上了。
餓?
我不解:「琴姐姐,我給你們的那些米呢,米和肉你沒看到嗎?」
這麼多糧食,怎麼會餓出幻覺啊?
屋裡的叔叔姨姨哥哥姐姐都閉嘴了,沒人站出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把目光投向了身邊的李姨。
李姨醞釀了一下言辭,這才跟我說:「顏顏啊,姨知道,你心疼我們。但是村裡已經封村半個月了。沒有人能輕易進出,我們沒有吃的,村裡的鄉親們糧食也早就見了底了。
「你不要怪叔叔嬸嬸浪費你的心意,我們得保證百姓先活下去,不然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
「歸根結底就是為了老百姓,
為了下一代。」
道理我都懂,心裡還是忍不住又酸又脹,不自覺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全給了啊?」
琴姐姐嗯了一聲:「全給了,顏顏,剛才是姐姐說錯話了,我們還有很多的地瓜幹,餓不到的,姐姐跟你說句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很是想哭,那還有什麼地瓜幹啊,那就是土裡拋出的一些根莖!
連野兔子都不吃的東西,怎麼吃啊。
我把剩下的飯盒往他們面前壘:「那今天的不許給他們了,我也任性一次,我要看著你們吃完。」
趙叔招呼眾人:「小顏顏弄這些吃的肯定很辛苦了,兄弟姐妹們都過來,咱們一起吃,別辜負孩子心意。」
他沒有問我東西從哪兒來的,帶頭吃了起來。其他人看趙叔動筷子了,有人喊道:「趙書記……」
他擺擺手:「大家都吃,
別讓孩子傷心。」
其他人也開始動筷了,每個人平均分了一下,到最後吃得幹幹淨淨,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我才覺得心裡壓抑稍緩。
等我要離開的時候,趙叔突然跟我說了一句話:「顏顏,如果有個地方沒有戰火,也很安全,不如你就留在那個地方。」
我愣了一下:「趙叔?」
他笑笑:「沒事,當叔叔什麼也沒說,你是好孩子。但是現在世道太苦了。受罪的事兒讓我們來就行了。」
我搖搖頭:「叔,我不苦。」
09
趙叔親自送我離開地下室,我望著頭上的星空發呆。
想到 2024 年的繁榮昌盛,又想到了現在的艱苦卓絕。
我在院子裡坐著,嘴上叼著草根,心中萬千思緒最終化成了一句話。
很快,
很快我們就勝利了。
堅持就是勝利。
說來也怪,每次我想告訴趙叔的時候,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不來具體日期,我暗暗發誓,下次一定不能再忘了。
旁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嚇我一跳。
鬼子來埋伏了!
我捏著口袋裡的哨子,做好了隨時以身示警的準備。
此刻天色已經黑得烏泱泱的,唯有星光照的院內亮堂堂。
一個綠腦袋探出米缸。
我嚇了一哆嗦,有鬼!
轉頭又罵自己,要有大無畏精神!哪有什麼鬼!
那人探頭之後也嚇了一哆嗦,我剛準備敲她一個棒槌,她先出聲了。
「是我,張秋蓮。
「哇啊!這是什麼地方?
「怎麼天上有這麼多星星?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星星。
」
她眼神呆滯,像是來踏青一樣,毫無緊迫感。
我有些惱怒:「你跟蹤我!」
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有些訕訕:「對不起啊,我隻是對你太好奇了。我隻是想跟你交個朋友。我看你鑽進米缸,我就也鑽進來了。
「對了,這裡到底是哪裡。」
我握著手上的大棒槌,心裡糾結萬分。
我不能讓張秋蓮知道趙叔他們的秘密,必要時刻要用必要手段。
最壞的下場,就是我把張秋蓮扔回八十年後,再把缸砸了。
耳邊傳來李姨喊我的名字。
我驚了一下。把張秋蓮塞進了草堆。
「躲好,出聲我就敲S你。」
李姨遞給我一個香瓜,她臉上都是擔憂:「顏顏,聽說鬼子的隊伍最近又加大了搜查力度。
「這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你明天跟著老鄉們撤離吧。」
我低頭:「我不。
「我要是走了,他們現在唯一能弄到糧食和藥品的辦法也沒有了。」
但是眼下又多了張秋蓮這個大麻煩。
我想過讓趙叔和李姨一起去八十年後,可是上次我騙李姨去米缸裡幫我撿東西。還伸手推了她一把,她也沒有掉到那個時空。
就好像除了我,也隻有張秋蓮能從那個米缸裡來回。
李姨伸手幫我捋了捋頭發:「顏顏聽話,你知道你爸爸的S是你趙叔的一塊心病,你爸爸是為了傳遞情報才遭遇不測的。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屍骨無存,就不能再看著你一個孩子冒險。」
我反駁她:「姨,我都能嫁人了。我不是孩子。
「我走了,隊伍的糧食供應怎麼辦,本來就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隊伍裡有這麼多叔叔嬸嬸都帶著傷呢。
我不能隻顧自己的S活。
「姨,這不公平。」
她笑了:「淨說傻話,什麼公平不公平的,以後你的日子長著呢。等抗戰結束,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你是個好孩子,要打仗了,這裡你是不能再留了。」
10
等趙姨走之後,我想起了張秋蓮,撥開草垛子一看,她在裡面哭得一聳一聳的。
我好奇:「也沒把你咋的,你哭什麼?」
她抽抽噎噎:「你也沒說你是……啊。」
我:「啊?」
她自覺失言,拉著我的手:「時間緊,任務重,我們要快點搞到一大批物資!」
她前後反差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心裡有點酸澀:「我能去哪兒弄啊,雖然說你們那個世界物資豐富,
但我刷碗太慢,月姨也不讓我刷碗了。我當時要是不昏倒就好了。」
張秋蓮扶住我的肩膀,她信誓旦旦:「我們去開直播!有很多人傾家蕩產也會支持你們的。
「包括我!我也會!」
我有些躊躇:「真的嗎,可是你們那個時代,離我們已經過去了八九十年了。
「他們早就忘了我們吧。」
張秋蓮小臉氣鼓鼓的:「胡說!我們每時每刻都記著你們!書本上記著,紀念碑上記著,歷史書上記著,心裡更是記著。」
她深吸一口氣,「快,我們回去!搞錢!搞物資!搞武器!
「你姨讓你跟著撤離,她肯定是沒有把握能打勝仗。我們不能這樣算了,我們得幫助她!幫助隊伍。」
張秋蓮說得有道理,李姨很少從地下室上來。
我跟張秋蓮重新跑回米缸旁邊,
等到了 2024 年這邊,我發現米缸裂了數道縫隙,身上更是出了一道大裂紋。
「一定是咱倆都過來了,米缸消耗的能量太多,要撐不住了。」張秋蓮說。
她把我帶去了她家,我杵在門口不敢進。
她的房間太幹淨了,和我家的土坯土炕不一樣。
入目就是粉紅色的玩偶,地毯也是粉色的。
太漂亮了,像仙界。
她不以為然:「這是我爸給我買的房子,平常就我自己住,我輟學後就在這裡開直播。」
「輟學?」能上學不是天大的好事兒嗎?
我看她牆上有個祖孫照,一個老婦人慈祥地用一隻手摟著她。
也隻有一隻手。
她:「這是我奶,我爸是她最小的兒子,我爸又生我生得很晚,我跟我奶年紀就懸殊。」
我哦了一聲,
我就是覺得這個老太太,有點子眼熟。
她拉起我的手:「別耽誤時ẗũ₆間了,我們快開始吧。」
她推著我坐在了一個方塊前面,然後把方框上的圓球對著我。
「待會你就實話實說地自我介紹好了,剩下的交給我。」
11
方盒子裡出現了我的臉,我嚇了一跳。
張秋蓮安慰我:「這個叫直播,你在這上面說話,所有人都能看到你,聽到你。
「隻要你如實地說出來,隻要你說你來自八十多年前,我相信一定會有人給你刷禮物,這些禮物就是錢!
「有了錢,我們就能買物資了。」
我連忙擺手:「不行不行,趙叔說了,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老百姓都不容易。」
張秋蓮勸我:「這不叫拿,你們早點結束戰爭不是可以好好生活嗎,
這叫!嗯……供養!」
我起身了,義正詞嚴:「謝謝你,張秋蓮。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百姓的東西我們不能拿,趙叔不會拿,我也不會拿。」
她急得跺腳:「你怎麼這麼肉啊!你就當這是募捐不行嗎?」
我沉默不語:「我可以去賣血。」
她嗤鼻:「得了吧,賣血犯法,你這小身板子夠幹啥的。」
見我不肯答應,她按了一個按鈕,我的臉也從盒子上面消失了。
我們愁眉苦臉半天,最後她一拍腦門子:「我們可以找我爸!
「我爸可不算老百姓。
「咱拿他的天經地義,有困難,找警察!」
等張秋蓮她爸爸到家,我倆端坐在沙發上,我緊張得手心都直冒汗,如果她爸爸不信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