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我睜大了眼睛看向阿壽,阿壽拿著半個包子慌亂地擺手:「我我我我,我沒.......」
看戲的大漢不準備下田了,聽到柳婉的話「嚯」了一聲。
「不是姐夫跟我說的,我路過你們家的時候不小心瞧見了,姐夫雖然跟個孩子似的,但你不能打他啊,他畢竟是個男人。」
我當機立斷,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不容她掙脫,「羞恥」地說:「婉兒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打你姐夫?你,你還太小,懂什麼男人。」
大漢:「嚯哦。」
柳婉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啊?」
看來段位不高。
我轉頭問:「阿壽,我打過你嗎?」
他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她說:「姐夫別怕......」
我用力地捏了下手,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
我情真意切:「欸,婉兒你別多想,我跟你姐夫好得很,你要是想來看我們,直接來家裡就好,幹嘛還偷偷摸摸,叫人看見了怎麼想你?」
柳婉似乎著急辯解,好看的臉上急出一層薄汗。
「婉兒隻是關心你。」
那位秀才哥終於開口說話,風度翩翩地走來,站到了柳婉身邊。
柳婉像是受到委屈後找到了主心骨,眼睛紅了一小圈:「對,我隻是關心姐姐,之前姐姐還為了秦大哥跳池塘......婉兒有點擔心姐夫而已。」
「什麼秦大哥跳池塘?婉兒,你是我妹妹,你怎麼能這樣汙我清白?我嫁給阿壽便對他一心一意,掉進池塘也隻是不小心,你為什麼這麼說?」
柳婉立刻解釋:「村裡人都知道......」
我打斷她的話:「什麼村裡人都知道?
我跳之前滿世界嚷嚷我是為他跳池塘了嗎?」
我不信原身在跳池塘之前還要給全村大喇叭播報,她要為男人跳河了。
「可是我跟秦大哥剛定親你就......」
「好啊,原是這麼想的,你這麼想的就這麼傳出去了?有半點證據沒有?有一點顧忌你姐姐我的清白沒有?幸好我沒S還能解釋,要是我S了,S後的名聲也都被這麼髒了。」
無論柳雲之前是為什麼跳的池塘,以後我要用她的身份生活,能少些黑點就少些黑點。
柳婉來刺激她姐姐,正好那她當筏子。
我掩面啜泣,柳婉啞口無言,真被我氣哭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秀才哥憐惜地看著柳婉,斥責地對我說:「雲娘,你怎麼能這麼說婉兒?她沒有壞心。」
柳婉的眼淚這才掉下來。
「是是是,
她是最好的,我什麼都不是,你們走吧,我不想看見你們。」
裝委屈,誰不會。
柳婉的聲音哽咽:「對不起姐姐,我下次再來看你。」
她哭著走來,秀才哥看著柳婉遠去的背影,又對我嘆了口氣。
「你不要再跟婉兒過不去了。」
他看著我,滿眼無奈:「你唉......接受現實吧,我們無緣。」
8
嘆什麼嘆,下輩子福氣都給你嘆沒了。
我壓低了聲音,不讓別人聽見。
「你也滾。」
秀才哥震驚又失望,但他氣紅了臉也隻擠出來一句:「你好自為之!」
怒氣衝衝地甩袖走了。
真菜啊這人,還不如柳婉對起來有勁兒。
我看著田埂盡頭那兩人的背影,心裡有了底。
一個有點心計,但不多。
一個要面子,不會吵。
加起來都是盤小菜,不足為懼。
大漢看完了戲,意猶未盡地去幹活了。
田埂上隻有我跟阿壽,他說了句「娘子,我吃飽了」就下地繼續收麥子。
他的話本就少,我沒意識到不對勁。
直到晚上看到他拿著一個饅頭發呆。
饅頭是老爺子去世前給阿壽蒸的,老爺子沒回來,阿壽剩下最後一個舍不得吃,一直好好地放著,受潮發霉就拿到太陽底下曬,老爺子做的饅頭分量很實,如今硬得跟石頭一樣,咬一口能崩掉一嘴牙。
我才察覺到他沉默得詭異。
晌午的時候不還好好的?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他身邊:「怎麼不高興了?」
阿壽摳著饅頭皮,
慢慢地搖頭。
我低頭湊到他臉前,他頓了頓,又把臉轉到另一個方向去。
跟小孩似的抿著嘴鼓著臉頰,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說的模樣。
我差點被逗樂。
我忍住翹起的嘴角,佯做幽怨:「阿壽不想理我了。」
他一聽,立刻面向我急急忙忙地否認:「我沒有不想理娘子。」
我戳破他的辯解:「你有。」
眼前人的情緒都寫在臉上,阿壽癟了下嘴:「真沒有。」
我接著問:「那是為什麼啊?」
他摳了半天手裡的饅頭,才悶悶地開口:「楊伯伯說娘子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我點頭:「嗯,很多都不記得了。」
他沒抬頭,要把饅頭看出花:「陳嬸跟田裡的叔叔伯伯都說娘子不一樣了。」
我存心逗他:「是變得讓阿壽喜歡了還是討厭了?
」
饅頭的皮被他摳得掉屑,我聽到他的聲音跟饅頭屑一起抖落下來。
「喜歡。」
這麼坦誠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的臉微微地發燙。
他的聲音越發低了:「可娘子不喜歡我。
「今天娘子又盯著他,他一出現娘子就隻看他,娘子喜歡他,所以才看他,他走遠了你還在看他。」
他這段話說得很順暢,應該在心裡想了很久,說起來清清淡淡,可讓人忽視不了其中的委屈意味。
天地良心,我當時盯著他們的背影看隻是在心裡放自己 MVP 的結算畫面。
「娘子忘了很多事,也不記得他,可是,今天你們又見面了,娘子是不是......又會不要我了?」
他的最後一點尾音淹沒在似有若無的哽咽裡,充滿了惶惑不安。
9
小孩子最怕大人不要他。
我收了玩笑的心,兩手覆上他握饅頭的手,堅定又緩慢地開口:「不會。」
阿壽不完全信任我,他的手指在我掌下不安地動,一雙澄澈沒有雜質的眼睛望向我時,憂鬱像網一樣把人籠罩。
我感覺到心髒在微微地收緊,是在心疼他。
我的手用力了些,對著阿壽莞爾:「我告訴阿壽一個秘密,你不要說出去。」
他不明所以,但還是在我的目光下點頭。
「其實我是從天上來的。」
阿壽皺起了眉,注意力已經被我引走,小聲地應和:「神仙?」
我的笑意加深:「我不是神仙,但,是神仙叫我來的。」
「來做什麼的?」
「來做阿壽的家人啊。」
他呆呆的,
眼圈漸漸地變紅。
「爺爺叫神仙送你來的嗎?」
我的心頭一怔。
阿壽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已經有了濃烈的鼻音:「爺爺不會回來了對不對?我去叫他,怎麼也叫不醒,叔叔伯伯把爺爺放進了大箱子裡,說那是棺材。
「我看著他們把棺材跟爺爺都埋進了土裡,可是爺爺不是種子,今年埋進去,明年長不出來的,他們在騙我,我等不回來爺爺了.......」
他的聲音已經在抖,握著饅頭的手也在抖,我甚至安撫不了。
他每天傍晚都要在門口的小馬扎上坐好久,看著日落山頭,等到星子滿天,但他知道他等不回來人。
阿壽的眼眶裡掉出眼淚,在臉上滑出水痕,掉到灰塵裡。
「爺爺跟我說,好孩子要吃飯,他是不是知道了他走了之後我吃不飽,
所以叫你來的?」
我的唇瓣微張,喉嚨卻仿佛被無形的東西哽著。
湿潤的眼眸看著我,等著我的話。
心裡酸酸漲漲,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不止,不隻是阿壽需要我,我也需要阿壽。
「爺爺是在很多很多人裡選中的我,他問我,小姑娘,想不想要家人啊,我說想,他才讓神仙把我送到阿壽身邊,阿壽也是爺爺為我挑選的家人。」
阿壽的聲音細弱蚊蠅:「可我是拖油瓶子,爺爺沒跟你說嗎?」
我扯著袖角給他擦眼淚:「胡說,阿壽這樣正好,我就喜歡阿壽這樣的。」
阿壽乖得像小貓一樣,讓我擦眼淚,我接著說:「我是神仙派來的,跟別人都不一樣,知道阿壽是最好的。」
「比秦秀才還好?」
「那你可比他好多了。」
阿壽的嘴角向下撇著,
自己巴巴地擦眼淚,卻沒忍住笑起來。
「娘子真好,娘子比誰都好。」
我心裡一軟,想著阿壽又乖又好哄,抬起的手碰到他軟軟的臉頰,驀然浮起一個微妙的念頭。
傻傻的,確實挺好的。
10
孤兒嘛,雖然沒有溫暖的家庭經歷,但是有豐富的人性體驗、多彩的社會經歷啊。
院長努力地給我們最好的,但是避風港會漏雨,我很早就進入社會,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跟不一樣的人打交道。
初出茅廬的時候是真好騙,別人說什麼我信什麼,後來我不騙人就是我心地善良。
看見精明者的眼睛我會在心裡警惕。
而純澈的目光會望進我的心裡。
阿壽的作息很規律,天沒亮就起床繼續割麥子,他說爺爺說過要趕緊割完,等收麥子的人來。
他走的時候我還迷迷糊糊,起床後跟左鄰右舍聊了會兒。
我剛來不久,以前的形象還不好,已經低調了一個月,該跟周圍的人走動走動,改變一下自己在別人心裡的印象。
前一個月沒去管他們私底下的傳言,偶爾從地裡那些大漢嘴裡也能聽到兩句對我改變的看法。
現在再去接近村頭村尾的大娘、小媳婦,不會那麼受排擠。
她們顯然對我也已經好奇很久了,問了我好些問題,這就導致我跟阿壽送飯送晚了。
我提著飯盒過去的時候,阿壽在地裡面「呼哧呼哧」地割麥子,我心裡想著要跟他說自己注意休息。
轉眼就瞧見他的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個姑娘。
我沒驚動人,悄摸無聲地走過去,柳婉輕聲細語,說的話我沒聽見。
就聽見阿壽忽然站直腰猛地對柳婉喊:「娘子對我最好!
」
這一聲不止把我喊愣了,柳婉怔在原地,分散在地裡其他割麥人都看了過去。
阿壽又喊:「她是最好的娘子,她不會打我!」
我眼睜睜地看著柳婉的臉漲成豬肝。
沒忍住,也沒有忍地笑著走到阿壽身邊,給他遞了水壺。
「喊那麼大聲幹嘛,嗓子給喊壞了。」
阿壽接過水壺,沒有喝水,反而委委屈屈地朝我告狀:「她老說你打我,我都說了好多次沒有了,她一直問,讓我別怕,還擋在這裡,麥子要割不完了。」
我把飯盒也給了他:「我知道了,你快去吃飯,吃完再來接著幹。」
阿壽沒有看柳婉一眼,聽話地提著飯盒去了我們常待的樹底下。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柳婉:「聽到了嗎?還有什麼問題嗎?」
陳嬸子今天也在地裡割麥子,
聽到阿壽的喊聲第一時間過了來。
「你個小姑娘剛定親,不在家裡繡嫁衣,老摻和你姐家的事幹什麼?阿壽說了沒有沒有,你還一直問問問,說了有你才滿意?」
陳嬸子最強輔助。
「雲娘以前確實不是個好東西,現在他們小兩口過得好好的,你瞎關心什麼?」
村裡嬸子大娘的嗓門自是不必說。
那一句「雲娘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簡直震耳欲聾。
我摸了摸鼻頭,明知不是我自己,但還是被罵得有點見不得人。
而柳婉臉皮薄,被說得抬不起頭,臉紅得滴血,為自己辯解。
「我隻是關心姐姐他們......」
陳嬸心直口快,根本不聽完:「可拉倒吧,你關心她,她掉水裡到現在一個多月,你來看過她?你們家裡有一個人來看她嗎?
不是你們嫌她丟人的時候了?」
這麼一聽還有點慘,但我現在聽陳嬸罵人,嘴角壓不住,隻能低下頭,生怕別人發現我的笑臉。
我扯了扯陳嬸的一角:「嬸子,別說了。」
陳嬸把我拍開白了我一眼:「滾,你說你S過一次會好好地過日子,好好地過日子又不是給人當孫子。」
最佳輸出也給她吧,平等地攻擊每一個她不爽的人。
她肯定沒有乳腺結節。
柳婉咬著唇,無助地垂著眉眼。
「我是來找姐姐的,姐姐一直沒來,我才跟姐夫說了幾句話,沒別的意思。」
有人看不下去,為柳婉說話:「她一個小姑娘,說話欠點分寸,教教就行了,得饒人處且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