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個英俊的年輕人,穿著普通,但眼神銳利。
我認出來了:「小石頭?」
他就是當年跟阿寶一起策劃逃跑的孩子之一。
「柳姨,我奉陛下之命,來保護您。」他單膝跪下。
「保護我?」我樂了,「我一個老太婆,誰會害我?」
「陛下說,您仇家多,怕有人尋仇。」
我擺擺手:「起來吧,別跪了。」
「陛下……他還好嗎?」
小石頭笑了:「陛下很好,就是瘦了些。」
「政務繁忙,也不知道好好吃飯。」
我皺眉:「這怎麼行?回去跟他說,再不好好吃飯,看我不收拾他。」
小石頭忍俊不禁:「是,小的一定轉達。」
從那以後,小石頭就住在隔壁。
明面上是鄰居,暗地裡是保鏢。
我也不拆穿,就當多了個說話的人。
日子過得飛快。
第三年,蕭砚登基後第一次大赦天下,很多人都勸他赦免我。
他沒有。
我知道為什麼。時機未到,貿然赦免隻會授人以柄。
第五年,他終於娶了皇後。
小石頭帶來了喜訊,還有一封信。
信是蕭砚親筆寫的:
「阿娘,兒臣成親了。新娘子很好,不兇,您放心。那壇女兒紅,兒臣喝了,很香。想您。」
我看著信,眼眶有些湿潤。
臭小子,這麼大了還撒嬌。
我提筆回信:「知道了。好好過日子,早點生個大胖小子。記得取個好名字,別像阿寶這麼土。」
第七年,
邊疆戰事吃緊。
敵軍圍城,眼看就要破城了。
小石頭急得團團轉:「柳姨,我護送您走!」
「走什麼走。」我淡定地磨刀,「老娘一把年紀了,還怕S?」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打斷他,「你要真想幫我,就去城牆上守著。」
「多S幾個敵人,比什麼都強。」
小石頭咬咬牙,轉身走了。
我繼續磨刀。
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不就是打仗嗎?大不了一S。
反正我這條命,早就是賺來的。
但沒想到,援軍來得那麼快。
第三天,蕭砚親自率軍趕到,一舉擊潰敵軍。
戰後,他來看我。
還是一身戰甲,
滿身血汙。
「阿娘。」
「回來了?」我瞥他一眼,「瘦成這樣,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他笑了,眼眶卻紅了:「讓您受驚了。」
「驚什麼驚。」我擺擺手,「倒是你,御駕親徵,不要命了?」
「邊疆有事,兒臣必須來。」他看著我,「而且……您在這裡。」
我愣了一下,隨即罵道:「胡鬧!為了我一個老太婆,值得嗎?」
「值得。」他認真地說,「您是我娘。」
我別過頭,不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這傻孩子,越大越不讓人省心。
他在邊疆待了半個月,局勢穩定後才回京。
臨走前,他問:「阿娘,想回京嗎?」
我搖頭:「這裡挺好的。」
「清淨,
自在。」
他欲言又止,最後隻說:「兒臣會常來看您。」
「別了。」我瞪他,「好好當你的皇帝,別總惦記我。」
他笑著應了。
但我知道,他還會來的。
就像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接我回去。
不是以罪人的身份。
而是以母親的身份。
時間會證明一切。
而我,有的是時間。
8
我在邊疆的第十個年頭,蕭砚又來了。
這次他沒穿龍袍,就一身布衣,像個普通商人。跟著的也隻有小石頭一個人。
「怎麼又來了?」我正在喂雞,頭也不抬。
「路過。」他蹲在雞籠邊,學我撒米。
「去去去。」我拍開他的手,「別把我的雞嚇跑了。
」
他訕訕地收回手,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阿娘,我來接您回京。」
「不回。」我想都沒想就拒絕。
「這次不一樣。」他從懷裡掏出一疊東西,「您看看這個。」
我擦擦手,接過來一看。
是奏折,厚厚一疊。
上面都是朝臣的聯名上書,請求赦免我,接我回京安享晚年。
領頭的是當朝首輔,後面跟著六部尚書,還有一眾大臣。
我翻到最後,甚至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當年被我賣掉的孩子,現在成了朝廷命官。
「這是?」
「十年了,阿娘。」蕭砚輕聲說,「該回家了。」
我放下奏折:「這是你安排的?」
「不全是。」他搖頭,「是他們自己的意思。
」
「您救過的那些孩子,現在都記得您的好。」
我沉默了。
十年前,我甘願赴S,是為了不拖累他。
現在看來,該放下的人是我。
「阿娘。」蕭砚跪在我面前,「跟兒臣回家吧。」
「皇後生了三個孩子,老大都七歲了,還沒見過奶奶。」
「他們天天問,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我心一軟:「真的?」
「真的。」他笑了,「老大叫蕭念慈,小名叫元寶。」
「元寶?」我樂了,「這名字……」
「皇後說,您當年叫我阿寶,現在我兒子叫元寶,正好接上。」
我笑著搖頭:「你媳婦還挺會哄人。」
「那您這是答應了?」
我看看這個住了十年的小院,
又看看滿臉期待的蕭砚。
「罷了,回就回吧。」我站起來,「省得你老往這跑,耽誤政務。」
蕭砚高興得像個孩子,立刻讓小石頭去收拾東西。
三天後,我們啟程回京。
這次不是囚車,是軟轎。一路上官員接待,百姓夾道歡迎。
「這是做什麼?」我掀開轎簾。
「陛下下了詔書。」小石頭笑著說,「說您是他的救命恩人,有功於社稷。」
「各地官員要好好招待。」
我哭笑不得。
這小子,就不能低調點?
一個月後,我們到了京城。
城門口,文武百官都在等著。看到我的轎子,紛紛下馬行禮。
「恭迎老夫人回京!」
我愣住了。
老夫人?
蕭砚騎馬過來,
笑著說:「昨日朝會,臣子們一致同意,封您為一品诰命夫人。」
「以後您就是大燕朝最尊貴的老夫人了。」
我瞪他:「誰要當什麼老夫人?」
「您不當也得當。」他調皮地眨眨眼,「聖旨都下了。」
進了城,直接去了皇宮。
皇後帶著三個孩子在宮門口等著。
看到我,三個孩子齊刷刷跪下:「孫兒給奶奶請安!」
我趕緊扶起他們。
老大元寶,長得像蕭砚,但眼睛像他娘,機靈得很。
老二是個姑娘,叫念恩,文文靜靜的。
老三才三歲,叫念舊,正抱著我的腿不撒手。
「奶奶,父皇說您會講故事。」元寶拉著我的手,「您給我們講講好不好?」
「對對對!」念恩也湊過來,「我想聽您年輕時的事!
」
我看看蕭砚,他朝我使眼色。
「好啊。」我坐下來,把老三抱在膝上,「奶奶給你們講個狼外婆的故事。」
「從前啊,有個很壞很壞的老婆婆……」
孩子們聽得入神。
蕭砚和皇後站在一旁,相視而笑。
晚上,蕭砚單獨來看我。
「阿娘,這些年苦了您了。」
「苦什麼苦。」我擺擺手,「有吃有喝,逍遙自在。」
「倒是你,當皇帝不容易吧?」
他點點頭:「是不易。但想到您教我的那些,就撐過來了。」
我欣慰地看著他。
這孩子,終於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對了。」他突然說,「有件事要告訴您。」
「什麼事?
」
「陳將軍,三年前S了。」
我一愣:「怎麼S的?」
「病S的。」他淡淡地說,「S前想見我一面,我沒去。」
「隻讓人帶了句話。」
「什麼話?」
「我母親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我沉默了。
陳將軍啊陳將軍,你追了我們那麼多年,最後還是沒能如願。
前朝已經徹底成為歷史了。
「阿娘。」蕭砚看著我,「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以後您就安心在宮裡住著,什麼都不用操心。」
我點點頭:「知道了。」
他走後,我一個人坐在殿裡。
窗外月光如水。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雪夜,我在亂葬崗撿到一個半S的少年。
誰能想到,
那個少年會成為皇帝。
誰能想到,我這個人販子,會成為皇帝的母親。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夫人。」宮女進來,「該歇息了。」
「嗯。」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重要的是現在。
現在,我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後來的日子很平靜。
我住在慈寧宮,每天逗逗孫子,種種花草。
蕭砚政務繁忙,但每隔幾天都會來請安。
皇後賢惠,把我當親娘一樣孝順。
孩子們更是天天圍著我轉。
元寶最調皮,總纏著我講以前的事。
「奶奶,您真的會用毒嗎?」
「會一點。」
「教教我唄!」
「不教。
」我敲他的頭,「好好讀書,別學這些歪門邪道。」
他捂著頭嘟囔:「父皇說,技多不壓身。」
「你父皇還說什麼了?」
「他說,奶奶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我笑了。
最厲害?我可不敢當。
我隻是一個,在亂世裡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恰好養大了一個皇帝而已。
轉眼,我在宮裡住了三年。
七十大壽那天,蕭砚大辦壽宴。
來拜壽的人絡繹不絕,其中很多是當年被我「賣掉」的孩子。
他們現在都有了出息,帶著家眷來給我磕頭。
「柳奶奶,要不是您,我們早S了。」
「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不忘。」
我擺擺手:「行了行了,都起來吧。」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壽宴結束後,蕭砚陪我在御花園散步。
「阿娘,您高興嗎?」
「高興。」我看著滿園春色,「這輩子,值了。」
「阿娘。」他突然說,「其實我一直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
「當年您為什麼要救我?」
「真的隻是因為我值錢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都這麼多年了,這孩子還在糾結這個。
「你想聽真話?」
「嗯。」
我嘆了口氣:「因為那天雪很大,你快凍S了。」
「就這樣?」
「就這樣。」我笑了,「我見不得孩子S在雪地裡。」
「哪怕他是前朝餘孽,哪怕收留他會惹來S身之禍。」
「他還是個孩子。
」
蕭砚的眼眶紅了。
「所以你看。」我拍拍他的手,「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善念,就能改變很多事。」
「我救了你,你成了皇帝,然後救了更多的人。」
「這就夠了。」
他握緊我的手:「阿娘,謝謝您。」
「謝什麼。」我笑罵,「都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我們終於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一個正值壯年的帝王。
看起來毫不相幹的兩個人,卻有著這世上最深的羈絆。
不是血緣,勝似血緣。
我想,這就是緣分吧。
在這個曾經吃人的世道裡,我們互相救贖,互相成全。
最終都成了更好的人。
這個故事,
就到這裡吧。
一個人販子和一個皇帝的故事。
聽起來荒唐,但它真實地發生了。
在那個最壞的時代裡,開出了最美的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