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說要互相了解嗎?」
他隨手解了身上的衝鋒衣。
嚴絲合縫地罩在我身上。
他將衣服的拉鏈輕輕拉到我的下巴。
手指在我側臉短暫停頓一瞬,低眸看著我:「那要常常相見,才有機會互相了解啊。」
衣服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鋪天蓋地地包裹住了我。
我卻控制不住發了個抖。
「嗯?」宋祁洲探進衣袖裡捉住我的手:「還冷嗎?」
被他握住的那瞬,我就抽出了手。
「不冷。」我說。
我咽咽幹澀的喉嚨,問他:「你怎麼過來的?」
宋祁洲笑看我:「跟在你們隊伍後面,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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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從前。
我的不打招呼就離開。
必定會引起宋祁洲的暴怒。
他會想方設法找到我,捉住我。
然後對我施以惡劣的「懲罰」。
他在我身上發泄情緒。
卻總還要在最後,像是可憐般地服軟。
「許慎,別離開我。」他緊摟著我的後背抱著我。
他說:「別讓我找不到你。」
我冷笑一聲:「別裝了宋祁洲,你有千百種方法找到我。」
他將下巴墊在我的肩頭。
他說是:「因為見不到你的時候,我渾身難受。」
「隻有看見你了,隻有抱著你了,我才心安。」
我偏頭閉眼,再不想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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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的宋祁洲。
雖然捉摸不透。
但情緒,似乎尚且還算平靜。
可我仍不敢掉以輕心。
隻能強壓住心神,盡可能平靜地順從他。
「我要去看病人了。」我對他說。
他哦一聲,腳步輕挪開。
「去吧。」他站在原地,單穿件灰色薄毛衫看著我。
晨間的風有些大,吹起他的衣擺。
我在此刻,陡然發現宋祁洲像是瘦了。
或許是那場車禍的影響。
或許是這些天日夜顛倒的奔波。
他立在風裡,身形清瘦,臉色有種不易察覺的憔悴。
迎著我的視線。
他突然朝我走近兩步。
他把著我的手帶我插進衝鋒衣的衣兜:「差點忘了跟你說。」
我摸到了衣兜裡溫熱的包裝盒。
「給你熱了瓶牛奶,
記得喝。」
遠處的山巒間,有熹微晨光探出頭來。
朦朧光影裡,宋祁洲朝我笑了笑。
然後緩緩松開握住我的手。
對我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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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我都不太安定。
心跳急促,七上八下讓人難安。
上午明明是晴朗的天。
下午卻又下了大暴雨。
山體搖搖欲墜,似乎又有滑坡的傾向。
領隊在安排村民轉移。
我打著手電挨家挨戶尋找是否有遺漏的人。
從灶房的牆角抱出最後一個躲在家裡的留守小孩時。
他害怕得瑟瑟發抖。
我用雨衣罩住他。
邊安撫他,邊抱著他往外走。
但地震來得悄無聲息又驚天動地。
天地都在搖晃。
懷中的孩子恐懼地哭泣掙扎。
我兩手努力抱緊他。
卻根本站不穩當。
雨水早將這松散的土石房衝散。
大塊大塊的石板往我們身上砸下來。
太快了,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我們好像跑不出去了。
房梁木搖搖晃晃落下來時。
我避無可避,隻能迅速彎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護住了他的頭。
也就在此刻。
有另一個人踩著搖晃的大地衝進來。
他比房梁木掉下的速度更快。
兩臂一攬,在那瞬間緊緊地護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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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重重砸在他的後背。
我聽到他的一聲悶哼。
「……宋祁洲?」
大地仍在劇烈搖晃,我艱難地抬起一隻手,往後繞摸到他的手臂。
姿勢受限,我沒看清他的臉。
但在他撲過來的那一瞬間。
我就知道,那是宋祁洲。
宋祁洲用自己的身體,整個護住了我。
替我們阻擋了所有的房梁與碎石。
碎石砸在他身上的時候。
帶得他的身體都在輕顫。
我出聲叫他,一遍又一遍。
他都沒個動靜。
「宋祁洲?」我不斷叫他。
「宋祁洲?」
手往後抬,終於碰到了他的臉。
有粘稠溫熱的液體粘連在我手上。
我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瞬間,
我的哭腔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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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宋祁洲終於動了。
他用自己的臉,輕輕蹭了蹭我的手。
他灼熱的呼吸,緩慢噴在我掌心。
「我沒事。」我聽見他的聲音。
他似乎剛從昏迷中清醒,聲音暗啞。
又趕緊問我:「你呢?」
「有沒有哪裡受傷?」
石板隔出一個狹窄的空間,我們動彈不能。
宋祁洲隻緩緩用手掠過我的手臂腰背。
艱難地檢查著我的身體。
他問我有哪裡痛。
我沒答,他似乎有越來越著急的趨勢。
——明明他才是那個受了所有傷的人。
我沉默半晌,在無邊的黑暗裡突然問他。
「宋祁洲,
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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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了。
在地震來襲、在宋祁洲撲向我的那瞬間。
各種轟響圍繞著我。
但我仍聽到宋祁洲那聲急促的「囡囡」。
除了我媽。
這個世界上,就隻有宋祁洲會那樣叫我。
甚至這是幾年前。
他偷聽到我跟我媽打電話後,才開始學著我媽在私底下那樣叫我。
我挺不理解他惡劣的癖好。
對他說這是父母對子女的稱呼。
宋祁洲倒是笑得無所謂。
他抱著說:「你爸媽怎麼寵你愛你,我會比他們百倍寵你愛你。」
但我從不願接受他那樣專制的愛。
所以他叫過我許多次,我一次也沒應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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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問出聲。
身邊宋祁洲檢查我身體的動作也緩緩停了。
我跟他之間,再如何愛恨交錯。
也日夜相處一千多天。
我們太熟悉彼此。
很多話在我們之間不用多講。
彼此就已經明白。
宋祁洲或許一開始,就沒有失去記憶。
那不過是他瞞過醫生、瞞過家人,為我制造的一場騙局。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宋祁洲會精準地跟著我來到山裡。
為什麼宋祁洲對著我的目標如此明確。
為什麼他又一次「愛」上了我。
暴雨沒停。
隔著厚重的石板,我也能聽見雨滴敲擊在我們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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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宋祁洲才沉沉地嗯了一聲。
他在黑暗裡低低說:「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
「那場車禍,我差點就S了。」
「那時我想到了你。」
「想到你看我的模樣,想到你對我說話的模樣,想到你吃著我做的飯坐在我對面的模樣。」
宋祁洲說:「那時我才發現,你在我身邊三年,一次也沒笑過。」
「你沒給過我半點笑臉。」
「我想過勸自己放手。」宋祁洲突然捏緊了我的手腕。
「我真的想過的,許慎。」
「但我做不到,光是一想你會離開我,會徹底的不屬於我,我就覺得撕心裂肺的疼。」
有滴滾燙的水,突然落到了我的手背。
燙得我手都縮了縮。
剛剛的碎石全砸在宋祁洲身上,他或許是受了重傷。
他說話的語調格外暗啞。
呼吸也時而急促時而無力。
「你先別說話了。」我試探地抬手。
想摸到他的後背。
但手在半道上就被人截住了。
「我沒事。」宋祁洲還是那句話。
他說:「我隻是想,與你重新認識,與你重新開始。」
黑暗裡,宋祁洲的話語似哀求。
他問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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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此刻又劇烈地震動起來。
懷裡的孩子哭了。
我摸出衣服兜裡那盒早已涼掉的牛奶,插著吸管遞到他嘴邊。
我沒答宋祁洲的問。
我隻是問他:「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我說我不明白。
「三年前不明白,三年後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
宋祁洲輕輕糾正我的話:「是愛。」
他說:「許慎,
我是愛你。」
我輕閉了閉眼,低聲問他:「可為什麼?」
宋祁洲卻突兀笑了一笑:「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三年前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一個人面前搖尾乞憐,乞求她讓我愛她。」
碎石又開始往下掉了。
我能感覺到身後的宋祁洲抱緊了我。
又要替我阻擋所有。
宋祁洲突然在此刻出聲問我:「許慎,你有沒有後悔過,三年前救了我。」
正是因為三年前救了他。
才被他盯上,被他糾纏,被他控制。
我垂眸思考良久。
還是說了實話:「後悔過。」
身後的宋祁洲呼吸一顫。
我說:「但如果回到過去,回到那天車禍時,我還是會救起你。」
「因為我是醫生,
宋祁洲,我做不到見S不救。」
說話間,有塊鋒利的石塊自頭頂,迎著我的臉落下來時。
宋祁洲的反應比我更快。
他抬起手就要替我擋住。
但在臨落下的那前一秒。
我突然揮開了宋祁洲的手。
石塊高速墜下,鋒利的邊緣擦破我的臉。
我聽見宋祁洲驚慌地叫我的名字。
也感受到臉上的血液在流動,順著我的下巴,滴到了我頸間。
宋祁洲是因為這張臉愛我的嗎?
我輕閉了閉眼。
那如果我毀掉這張臉呢。
他會不會放過我。
光亮緩緩出現,原來剛剛的震顫是救援隊。
我們,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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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三天後才蘇醒。
醒過來,
自己是在幹淨安靜的病房。
有護士過來為我換液體。
從她口中,我才知道我們已經被轉進了市醫院。
我艱難坐起來,拉住她的衣袖。
問她跟我同時送進來的那個男人的情況。
或許是我的指向明確。
也或許是宋祁洲太惹眼。
護士很快對上號來。
「他啊。」護士說:「他的身份背景不簡單吧。」
「送過來當天晚上,樓下停了十多輛車,專門包機請的專家過來給他做手術,這兩天他的病房門還被保鏢守著不準人進呢。」
我問她:「他傷得怎麼樣?」
「挺嚴重的。」護士說:「頭也傷了,手也斷了,最嚴重的是胸骨骨折,刺破了內髒,送過來那晚開胸手術做了整夜,好險保住一條命。」
護士說宋祁洲就住在醫院 19 樓。
但 19 樓封禁嚴格,除了專家醫生。
誰也不準上去。
我又問她:「那個小孩呢?」
護士說小孩沒事:「早被他爺爺奶奶接走了。」
護士走後。
我偏頭看向病房的窗戶。
上方映出我的臉。
我看見自己的手臂和側臉被白紗布包住。
就這樣吧。
我輕一閉眼,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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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等到聽說宋祁洲傷勢穩定,蘇醒過來。
才申請的出院。
出院後,導師給了我半個月的假休養身體。
我回了趟家。
但剛落腳的第二天夜裡。
宋祁洲就又找了上來。
他坐著的車裡,還安置著醫療器械。
聽說他一路掛水一路昏睡。
到我家樓下才將將蘇醒。
大病一場,他身上還穿著病號服和拖鞋。
我下樓去見他的時候。
他站在風裡,幾乎搖搖欲墜。
但他看見我的時候。
卻先皺了眉。
「疼不疼?」他的手指輕輕捧住我的側臉。
像是要替我輕吹。
「早不疼了。」我說。
他望著我的眼裡全是真實的心疼。
「我會給你找最好的祛疤醫生。」他說。
我想問問宋祁洲,是不是因為那張臉才對我糾纏不休。
但他的話,倒是讓我憋在心裡再說不出口。
但宋祁洲或許是看出來了我的想法。
他突然出聲:「我知道那時是你揮開了我的手。
」
他盯著我,臉上突兀露出一抹嘲諷:「如果是因為你漂亮我就愛你,許慎,你知道的,我從小到大見過的女人太多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眼裡劃過一抹狠意:「所以別再傷害自己。」
「我愛你,不是愛你的某個特質。」
「我是愛你的所有,是愛你這整個人。」
他用自己的額頭,輕抵到我的額頭。
「所以別再讓自己受傷,別想著毀掉什麼讓我放手,我不會的。」
他說:「許慎,我隻會更心疼你。」
或許風太大。
宋祁洲的身形太單薄。
所以這一次,我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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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洲在半年後,身體才徹底痊愈。
那之後。
他認認真真、格外耐心地開展了對我的兩年追求。
他在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惡劣面。
盡可能在我面前擺出最溫柔的模樣。
兩年後的那個春天。
我跟宋祁洲領了證。
我好像在認識他那天起。
就被他用大網罩住,再沒有逃開的機會。
宋祁洲越發成熟、穩重。
他徹底接受了父母的生意。
沒人再敢說我是他豢養的不識趣的金絲雀。
都說宋祁洲是妻奴。
是忙碌整天還要回去給老婆做飯的三好老公。
說他身居高位,但顧家又愛妻。
但在許多個深夜。
宋祁洲仍會在我面前表露那些他壓不住獨佔欲和控制欲。
但好在。
他將系住自己的繩索主動交到了我手裡。
他惡劣,
他瘋魔。
但我能隨時叫停他。
他掌控著我。
我同樣,也掌控著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