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真正開始被更多的人知曉,是因為有位女士找我定制了一幅作品。
她希望我將她的二次元愛人以蘇繡的形式帶來她身邊。
那是一位擁有白發的男士。
我第一次碰見這樣財大氣粗的客人,她要求我 1:1 還原她的愛人。
為此,我開始了長達一年多的埋頭苦幹。
我的客人同意我將刺繡的過程錄下來並且分享到網上。
因為這幅作品承載著要溢出來的愛意,我必須每時每刻打起精神來。
蘇繡的創作過程是冗長的,尤其隨著畫幅的大小,需要的時間也各不相同。
所以,很少有人能以此為終生的事業,因為在熱愛之前,是生存。
那些繡線被分成很多很多股,頭發和衣物的顏色在挑選繡線時也耗費很多時間,
即便是白色,那白色也分很多種。
顏色的比對是很重要,稍差一些,那他就不全然是他了。
那段時間,我眼睛都要熬到幹澀了。
但所幸,一年多的時間,那幅作品在我手中慢慢誕生。
我的客人前來取時,看到繡布上栩栩如生的戀人,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滾落。
對我而言,這隻是一幅作品。
對她來說,這是此生想要不斷拉近距離的隔著次元的愛人。
我將這一年來的視頻進行剪輯,最後不管怎麼刪減,依舊很長,所以分成了兩個視頻。
意料之外的是,發出去的視頻火了。
在很短的時間內上了熱榜,給我帶來了一波意外的流量。
評論區:
【我靠,太真了,好像他就站在我面前衝我笑!】
【不是錯覺啊啊啊,
一面是溫柔地看著,另一面就是他笑了!】
【老師太強了,求求告訴我價格讓我S心!】
【這就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奢侈品嗎?我暫停看半天了,一個線頭都找不到!】
【同擔實力恐怖如斯……】
【太可怕了,所有的二次元都吻上來了。】
【……】
我蹭了好大一波流量,全然是來自作品的主角,那位女士深愛的戀人。
私信裡很多人想要找我定制他們的戀人或者喜歡的動漫角色,甚至有出價更高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破圈,蘇繡難得和別的圈子產生了碰撞。
而我乘著東風,很快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陸家似乎全然將我遺忘,在後來,他們沒有人再和我聯系,
我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清靜。
而在他們不關注的領域,我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發展。
餘老師帶我認識了她的朋友們,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
得益於她強勢要求我學習的英文,我甚至還考了雅思,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能夠流利地進行全英交流。
這是我離開陸家的四年後,我 27 歲了。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我接到了生母蔡女士的電話。
「銜月,你姐姐要結婚了,你也不打算回來參加嗎?」
她說,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四年前要沉了些,也許是因為歲月,也許是其他。
10
我在思考許久後,決定參加陸毓寧的婚禮。
說實話,我其實是驚訝的,我曾經以為陸毓寧和何旭在訂婚後會很快結婚,沒想到是在四年後。
而答應參加她的婚禮,不是因為我對那個家和所謂的家人還有期待,隻是我想回頭看看曾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富貴家庭,人總要有敢於直面過去的勇氣。
餘老師說:「你回去看看,就會知道,那不是什麼你配不上的地方,你自己就足夠成長成參天大樹。」
其實不是的,即便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也全然倚仗她當初的扶持。
餘老師現在更老了,她的頭發全然花白,要戴上老花眼鏡才能刺繡。
可她依舊在繼續,仿佛直到生命的盡頭,才是她與蘇繡分開的時日。
我知道,她的名字會一直和蘇繡在一起。
我再次踏上了陸家所在的那座城市。
直到陸毓寧婚禮當天,我才出現。
我沒有請柬,被攔在外面,還沒等我證明自己的身份,陸鶴筠出現了。
他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錯愕:「陸銜月?」
四年的時間,陸鶴筠大學畢業,又進入自家的企業工作,他稍微收起了幾年前對我渾身帶刺的模樣。
陸鶴筠有些尷尬地看著我,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臉上。
「你的臉……」他欲言又止。
我神色淡淡:「做了手術。」
沒了那道疤,我確實比以前好看很多。
但比起臉上的疤,重新接觸陸家人時的輕松,讓我明白自己終於走出了那段黑暗且孤立無援的歲月。
作為同父同母的姐弟,我和陸鶴筠沒什麼話可說。
他不像從前那樣張口就說刺耳的話,我也並不想和他緩和關系。
「陸銜月,你這幾年去哪兒了?爸媽……他們很想你。
」半晌,陸鶴筠憋出這樣一句話。
我稍微抬眸去打量陸鶴筠,這個血脈相連的弟弟,他看著確實比幾年前更會說人話了。
但和我沒關系。
片刻,我回答了他:「不重要。」
這是陸何兩家聯姻的時刻,現場很熱鬧,舉辦婚禮的場所金碧輝煌,看得出真金白銀都砸在這場婚禮上了。
兩家的父母都忙著招待賓客,忙著應酬。
婚禮上賓客的位置也有講究,大概他們之前還擔心我的臉會嚇到賓客,給我安排了靠後的位置。
陸鶴筠看著我與他的座位的距離,突然說:「你去前面坐吧,我給你安排。」
「不用,這裡就很好。」
陸鶴筠於是遲疑著回去了他的座位上,不久後,我看見前排的蔡女士頻頻回頭往我的方向看。
婚禮儀式開始,
新娘被父親牽著步入會場。
陸毓寧今天很漂亮,不過現在看著,我與她雖然相似,但也沒那麼相似。
能看得出是姐妹,也很容易區分開來。
婚禮也是個應酬的場所,我還是不可避免碰上了蔡女士夫妻,也就是我的父母。
陸喬林由上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點點頭:「回來了就別走了。」
我的母親蔡女士同樣驚訝於我的變化,但片刻後她說:
「銜月,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姐姐已經結婚,你回家,媽給你挑個好人家。」
他們確實沒有令我失望。
11
我沉默半晌後,輕笑:「抱歉,如果我需要進行擇偶,沒有要參考您二位意見的打算。」
「陸銜月,你什麼意思!」我那位鮮少被忤逆的父親第一時間發作。
他大概忘了,
四年前一無所有的我尚且可以離開陸家,何況是現在。
「你在外面的苦日子還沒過夠嗎?」他似乎對我的生活有些誤解,「你現在臉上的疤沒了,哪怕沒讀什麼書,隻要你是陸家的二小姐,依舊能嫁到一個門當戶對的家庭,當一個不愁吃穿的富太太,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你非要跟你姐姐比嗎?她比你優秀,何家看重的又不止是她的身份。」
溝通有時候是一件很難的事。
「是你們一直在拿我和陸毓寧比,不是我在和她比。」我平靜道。
「何況,」我頓了一下,「我是一個成年人,在沒有享用陸家資源的前提下,我想我沒有要聽從您安排的義務。」
我曾經憤懑,連眼神都透著對命運的怨恨,而現在,哪怕我依舊不原諒他們,也覺得輕松。
陸喬林還想說什麼時,
我聽見身後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是帶著點口音的中文。
我轉身,看見了一個棕發碧眼的中年男人,他是英國人。
「辛普森先生?」
我認識這位英國人,是因為他是餘老師的朋友,現在也是我的顧客。
在我繁忙的情況下,依舊接下了他的訂單。
辛普森先生的中文很一般,大多數時候還是我同他用英文溝通更方便。
但我與他寒暄期間,陸家人看我的目光卻滿是驚奇的。
辛普森先生問:「這是你的家人?」
我搖頭:「餘老師才是。」
但蔡女士夫妻不知為什麼,這時候很激動地表示,他們是我的父母。
辛普森先生滿含深意地看了他們一眼,不再幹涉他人的私事。
他一走,陸喬林和陸鶴筠就忍不住立刻問:「你認識辛普森先生?
」
「怎麼了?」
陸鶴筠說:「他的公司現在來挑選一家國內企業進行長期合作,陸氏是他們其中一個候選選擇,這個項目很重要,如果你和他關系好……」
我打斷陸鶴筠的話:「陸鶴筠,你是在求我辦事嗎?是不是忘了什麼,我們的關系有好到這種程度嗎?」
「陸銜月!你——」
陸鶴筠話沒說完,我那位母親就開口了:「銜月,你跟你弟弟計較什麼?他以前不懂事,你當姐姐的……」
「我當姐姐的就天生犯賤嗎?」我反問蔡女士,直勾勾看著她,「他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嗎?」
說來諷刺,四年不見,比起他們意識到和我之間還有所謂親情的鏈接之前,更先評估的,卻是我作為陸銜月的價值。
「銜月,媽媽不是這個意思……」蔡女士動了動嘴唇,「你畢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並不是,我有獨立的戶口,你們對我而言也沒盡到教養的義務,現在也不需要了,」我的平靜確實與幾年前不同,現在的平靜下裹挾的是我的底氣,「我隻是單純受邀過來參加婚禮,而不是認親的。」
12
我的話將自己的生父氣得夠嗆。
但今天是陸毓寧的婚禮,還沒結束,他不能讓客人看笑話。
我沒有等到婚禮結束便離開了。
這個用來舉辦婚禮的場所有點過於大,我有點迷路,不經意走到了幾乎沒人的一角。
不料在這裡看見了新郎新娘。
撞見了他們的爭吵。
何旭,我名義上的姐夫,正激動地向陸毓寧求證著什麼:
「六年前,
5 月 24 日那天,為什麼你的朋友說你當時在參加鋼琴比賽?」
陸毓寧不知為何沉默了半晌,直到她的新婚丈夫繼續質問:「如果那天你去參加了比賽,那救我的人是誰?」
我覺得這場面不適合久留,轉身要離開時被發現了:「誰在那兒?」
於是他們望過來,而我的視線也不卑不亢迎上去。
這大概是闊別幾年,他們第一次再見我。
人或許真是視覺動物,我臉上沒了那道疤,於是今日得來了不少驚豔的目光,哪怕是曾經跟著陸鶴筠嘲笑我的那些少爺們。
何旭的道德或許比他們高一點,但也隻是一點。
「是你?」他比陸毓寧反應更快也更激動,「當初是你……」
他聲音小了些,底氣不足的模樣。
時間回到六年前,
我剛回陸家不久。
5 月底的一天,陸喬林夫妻、陸鶴筠一起去出席陸毓寧的鋼琴比賽,她在比賽中拿到了一個獎杯,那個獎杯後來被放在她的獎杯牆上。
也是那天,我在家門口不遠的地方偶遇了一個急性心肌梗塞患者,在很短的時間內,我用網上學來的急救知識對他進行心肺復蘇並且撥打了 120。
那是何旭。
我沒想著見義勇為能得來什麼好處,但出院後的何旭帶著禮品上陸家表達感謝,並且一眼認定陸毓寧是他的救命恩人。
陸毓寧不知出於什麼心態認下了,並且在不久後,她與何旭成為情侶。
這是我和她第一次爆發爭吵。
她認下了不屬於自己的頭銜,在明知道這個舉動傷害的人是自己的親妹妹的情況下,她甚至沒有在乎我的意見。
陸毓寧當時說:「何旭喜歡的人是我,
所謂的救命之恩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我冷聲懟了回去:「那你為什麼不敢和他說實話?陸毓寧,你的愛情起源於一場欺騙,這個謊言早晚會成為你們之間最大的瑕疵。」
陸毓寧那晚哭著從我房間跑出去,那一幕被陸鶴筠看見,他篤定我出口辱罵了陸毓寧,所以才有了給我的刺繡作品潑墨的一出。
而再後來,陸鶴筠以為我是想搶姐姐的男人,何旭自己似乎也這麼認為,我不知道陸毓寧是怎麼想的,但她從來沒有為我解釋過一句。
我直視著何旭,他那時候對陸家內部的相處不了解,下意識覺得我作為一個吃了很多苦被找回來的真千金,必然是心裡不平衡的,也就注定囂張跋扈。
他作為陸毓寧的男友,好幾次為了維護女友對我出言不遜。
我那時候看他的眼神也不是很尊重……像看傻子。
眼下,何旭似乎很執著要一個答案:「陸銜月,那天是你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