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問題是,他有拿我當姐姐嗎?
5
餘老師看著我那幅被破壞的作品沉思很久,最後道:
「好好創作吧,我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她說,最基礎的刺繡知識很多人都能學會,但唯獨創作是最難的。
創作的靈氣可遇而不可求,哪怕是按照一幅畫去臨摹,去讓它變成一幅刺繡作品,那也是需要耗費靈氣的。
我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刺繡室。
餘老師的子孫們各自有自己的事業,唯獨沒有和她一樣深耕蘇繡的,盡管她的學生遍布大江南北。
徐黛日常在我的刺繡室待著,她感慨:「奶奶這是拿你當繼承人培養啊。」
她不止一次念叨著自己根本靜不下心來繡這些細致的東西。
晚上,她和宋令秋擠在我房間的床上,我們一起聊天聊到凌晨兩三點。
我逐漸也能向她們敞開心扉,說了一些在陸家的生活,隻是這兩年裡的一些片段,氣得倆人在床上打拳。
「啊啊啊你弟怎麼這麼賤?都是姐姐,討好另一個然後欺負你?」宋令秋年紀比我小點,正是正義感爆棚的時候。
徐黛也滿臉難以置信:
「你是說你爸媽因為你一直不肯動手術修復臉上的,疤所以一直沒公開你的身份?」
「你弟因為你沒念高中嘲笑你學歷?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這到底都是什麼教養啊,你吃了這麼多苦,回去還被嫌棄。」
「明明是你爸媽一開始沒照顧好你,他們不反思還覺得你配不上他們家?」
她們兩個氣得睡不著了,最後還是我勸了兩句:「沒事,
都過去了,我已經不難過了。」
不難過的前提是不在乎。
我已經不在乎了。
陸家人似乎在半個月後才意識到我從那個家消失了。
這半個月時間,我在刺繡室裡待過了很長的時間。
那種終於可以沉下心來專注一件事的感覺讓我覺得平靜,所有的焦躁不安仿佛遠去。
直到陸鶴筠的電話打過來。
「陸銜月,你哪兒去了?」他的語氣依舊算不上好,更別提尊重,「這麼大人了,鬧什麼離家出走,指望爸媽還出去找你嗎?」
離家,仿佛在這個家庭裡面隻是我一個人的傷疤,甚至算不上陸毓寧的傷疤。
偏偏我的親弟弟,拿我的傷疤來嘲諷我。
「陸鶴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你們不要再聯系我了,以後就當大家是陌生人吧,
反正你也不想要我這個姐姐的,不是嗎?」
陸鶴筠似乎愣住,片刻後才冷笑:
「你又在搞什麼把戲,非要全家人都對你滿懷愧疚才滿意嗎?」
「我又不欠你的,爸媽這些年找你耗費多少錢和精力,他們還欠你什麼,姐姐也是受害者,她更不欠你的。」
他用一種置身事外又近乎殘忍的語氣說:「是你自己命不好,能怪誰?」
「誰也不怪了,」我的語氣和心境一樣平靜,「我們以後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當沒我這個人吧。」
陸鶴筠一直覺得有我這樣一個姐姐是很丟臉的事。
我的外在、學歷和見識都配不上這樣一個豪門的家庭。
可現在聽到我這樣說,他沒有當一回事。
「好啊,你別到時候灰溜溜跑回來就行。」
6
在陸鶴筠的電話過去半天後,
我的生物學父親陸喬林給我打了電話。
他言簡意赅,隻有一句命令式的話:「趕緊回家。」
「爸,」我依然願意這樣喊他一聲,「我不回去,我不喜歡和你們生活在一起。」
「什麼?」陸喬林大概沒想過從成年子女口中聽見這樣幼稚的話。
我繼續說:「您和媽生我一場,我很感激,但這兩年我也明白了,我們不是非要做親人的。」
「陸銜月,」他語氣重了點,「你知道你現在用的錢都是哪來的嗎?不回來,你像以前一樣在外面打黑工嗎?」
我其實一早明白,這種不尊重並非隻有陸鶴筠,是我的親生父母默許的。
「這不用您管。」
我掛了電話,之後也沒有再接起陸家任何的電話和回復他們的信息。
於是三天後,他們停了給我的卡。
隻要他們有去看看流水就會知道,我這兩年其實沒怎麼花裡面的錢。
我不需要昂貴的衣服和奢侈品,不需要和家世相當的少爺小姐們保持社交,也不需要所謂陸家二小姐帶來的光環。
最初我隻是想體會一下有真正血脈相連的親人的滋味。
可事實證明,所謂的親人之間,也是有條件的審視和比較的。
例如,我總是被拿去跟陸毓寧和陸鶴筠做對比。
可那些對比的內容,本就是我幾乎不曾涉獵的,那不是我的錯。
宋令秋的母親在不久後過來看望餘老師,順便再次給我面診。
她摸著我臉上那道駭人的傷疤,神色很溫柔:「銜月,你想好了嗎?」
關心的目光總是燙人的,但不會令人覺得刺痛。
我眸光閃爍了一下:「周姨,
對不起,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沒關系,」宋令秋的母親身上有大多數醫美人都有的親和力,但更真誠,「我有個朋友,她是心理方面的專家,有時間的話,我帶你去見見她怎麼樣?」
「周姨……」我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她就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
「銜月,我父母和你餘老師是很好的朋友,你老師對你寄予厚望,她對你也是最有耐心的,你不必擔心看過心理醫生之後依舊排斥手術,隻要你不想,沒人能逼你上手術臺。」
我清楚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餘老師。
臉上這道疤並不會影響生活,但確確實實會帶來很多異樣的目光。
這既是我的安全感,也是我自卑的來源之一。
思索良久,我最後點了點頭:「周姨,麻煩您了。」
於是我的生活就變成了刺繡室——心理咨詢室——家這樣三點一線的模式。
其實刺繡室就在餘老師的莊園裡,我也住在她的莊園裡。
比起過去的陸宅,這裡更有家的感覺。
餘老師早幾年接了些訂單,直到去年才完成。
而今年年底,她要舉辦一個蘇繡展會。
所以和我一樣,餘老師也起早貪黑地在完成自己的作品。
她說會給我的作品留幾個位置。
7
我擁有了一臺專門記錄創作過程的設備,像餘老師一樣。
她說每一個作品的誕生都值得記錄。
除此之外,盡管我認為沒有必要,但我衣櫃裡的衣服還是多了起來。
餘老師大概從徐黛那得知了我這兩年的生活。
她買了不少奢侈品給我。
雖然在她眼裡,真正的奢侈品是金錢買不到的。
餘老師並不缺錢,
她的作品最貴的時候曾經被拍賣到八位數的價格,而那幅作品耗費了她將近四年的時間。
她的手藝也是從母親那學來的。
而隨著時代變遷發展,她的子孫後代有了更好的出路,於是真正能夠將蘇繡學到精髓的人越來越少。
現在找餘老師定制作品的富人不是沒有,他們甚至也願意出了一個高價。
但餘老師已經過了對錢財有過多執著的年紀,於是作品更多隨心。
她同我說:「我已經老了,指不定還能活多少年,在走之前,我隻想繡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說蘇繡的傳承不能隻像以前那樣,要想辦法,利用時代發展的產物去宣傳它。
網絡是最好的媒介。
於是我也在社交媒體上注冊了屬於自己的號。
最初更新時的流量並不好,但也沒關系。
蘇繡本來就是要沉下心才能完成的東西,時間總會慢慢證明一切。
在這段時間裡,我有時候連吃飯都會忘記,一天下來眼睛和肩頸酸痛,壓根想不起來去看一眼手機。
陸鶴筠起初會給我發消息,很多時候都是顯擺父母給他和陸毓寧買的房車或者其他昂貴的東西,尤其是在我和陸毓寧生日那天。
她得到了陸氏的股份。
在她訂婚後的第一個生日,在陸何兩家確定合作的情況下,陸家的父母彰顯了自己對大女兒的重視。
即便是這樣,也不代表他們這對姐弟是被一碗水端平的。
因為據我所知,陸鶴筠成年時就已經得到家裡公司的股份。
這種偏心,甚至有種階級的遞增或遞減。
我沒回過陸鶴筠的消息,倒是陸毓寧和我的生母都試圖聯系過我。
陸毓寧說:「銜月,回家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我明白她的意思,哪怕我各方面配不上陸家,但陸家有錢,他們不會完全不管我。
她還說:「你討厭我,但你是成年人了,要為了賭氣放棄優渥的生活嗎?」
「陸毓寧,」我很難再喊她一聲姐姐,「你能說出這些,隻是因為你不是我。」
她總以為自己也是從小被拐,就能完全理解我,可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比起她,我怨恨的其實是命運,和本應該從小給我遮風擋雨的父母。
陸毓寧的理智,隻是因為她沒有經歷過我所經歷的苦楚和絕望。
我的生母蔡女士更是發了很多條語音來,指責我辜負了她的生恩和多年來尋女的痛苦,指責我不如她同樣找回來的大女兒大方得體。
她既然能看到我的不孝,
唯獨看不到他們的偏心和忽視於我而言,是一場家庭霸凌。
於是,我也學會了忽視和冷漠。
8
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我一直堅持去心理咨詢室,也吃過一些藥。
那些藥有時候會讓我嗜睡,但混混沌沌的時候,又格外放松。
但因為過於完美主義,半年的時間,哪怕我每天隻做一件事,也隻能拿出一幅作品。
那是一幅雙面三異繡,繡的是蓮座上的觀音。
也就是這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躺上了祛疤的手術臺。
宋令秋的母親親自為我動手術。
手術過後,在恢復期間上網刷到餘老師的蘇繡展,才發現,我這兩三年的作品被她展出在一個醒目的位置。
連那幅曾經被陸鶴筠潑了墨的水中金魚,在被餘老師加工後,以我和她的名字一起署名,
也出現在展會上。
她在那些近乎能將作品毀掉的墨上,用深色的繡線,繡出了水草,也繡出了汙水和垃圾。
整幅作品改了立意,但確確實實看起來是一幅滿含深意的作品了。
臉上的疤痕恢復期長達好幾個月,但肉眼可見的是,確實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餘老師給我帶來了好消息,有人出價想要買我的作品。
除了她後面修改的金魚,那幅蓮座觀音有人出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價格。
售賣作品得來的錢,我想要全部給餘老師。
她在得知我的打算後,笑著拒絕了我:「月月,老師可不缺錢,怎麼能昧你的錢?」
「可是餘老師,我這麼久以來一直吃您的用您的……」連手術費用,半年來的心理咨詢費用都是出自於她,更別提幾年前,
她將我從外面撿回來後給我花的錢。
餘老師又笑了:「你帶給我的,遠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她不收我的錢,於是那些錢便放在我的賬戶裡。
餘老師給我安排了新的任務,除了每日的刺繡,她給我安排了英文課程。
她說,學歷有時候並不那麼重要,但掌握一門可以溝通的語言或者技術絕對重要。
餘老師有一些國外的朋友和粉絲,她能流利地用英文進行溝通,所以要求我也必須能。
一門新的語言可比蘇繡難多了。
我練發音練到想吐,聽聽力也聽到腦子裡都是漿糊。
過年期間,餘老師的兒子兒媳也都回來了,包括徐黛和她的哥哥嫂嫂。
我坐在飯桌上,仿佛是這家的一份子,像幾年前那樣,徐黛的嫂嫂給我夾菜:
「月月,
多吃點,好久沒見你了,比以前精神多了。」
徐黛哥哥也點頭:「對啊對啊,小月幸好你回來了,不然奶奶天天念叨自己後繼無人。」
據他們說,餘老師最想要繼承人那年,兒子兒媳以及孫子孫女都被逼著學會了蘇繡,就是愣是沒人有這個天賦和耐心去深耕。
我笑了笑,眼眶卻微熱。
餘老師的子孫們都爭氣,也都善良,他們願意接納我這樣毫無關系的人融入他們的家庭。
那種我曾經觸不可得的親人,我似乎也擁有了。
9
餘老師的蘇繡展結束後,我在業內開始有了點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