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追問父親在哪兒,我告訴他父親走了,我也很多年不見他了。
那幾天,我看父親的信都得在公共廁所偷看,出來爬山也拒絕哥哥跟隨。我不停地暗示他,盡快離開我家。
一方面我不想讓他知道父親的下落,另一方面也不想和哥哥有牽扯,因為警察時不時會找我,我害怕他告訴警察真相。說到底,我就是無法信任他。
當然還有個原因,他有一雙讓我恐懼的眼睛,他讓人捉摸不透。
那一天,登山途中,我再次感受到了可怕的羊的視線,於是回頭去看。
我看見了盧警官,以及在盧警察身後的,我哥。
他就用那雙羊眼冷冰冰地看著我。
盧警察沒有發現我父親的蹤跡,但是我哥發現了。
他倆一前一後,跟在我後頭。
我哥知道盧警察的存在,他沒有告發,可又像隨時會告發。
晚上回到家,我在爬寵房裡給寵物喂食,他跟進來,再次說出那句話,「S人不該償命嗎?」
5.
那時我忽然在想,哥哥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為什麼長得像羊,為什麼離家多年又要出現,為什麼總說「S人不該償命嗎?」
似乎有什麼逃脫不開的宿命,暗藏其中。
父親整了容,但仔細看仍能看出過去的長相;他腐蝕指紋,但指紋還會再長;即便指紋可以磨滅,還有 DNA 是永恆的標記。
早在 1997 年父親失蹤,我的 DNA 就已經在警察手中了。
如果不結案,過去的永遠不會過去。
猛然間,我想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哥哥存在的意義,也想到了一勞永逸的辦法。
是啊,S人不該償命嗎?償一隻羊的命,怎麼夠呢。
哥哥用那雙捉摸不透的羊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不聲不響間,有誘導人失控的力量。
他誘導我,去拿上一根繩子,走向他。
誘導我,用那根繩子,纏上他的脖頸。
哥哥,不是什麼惡魔的化身,他是第二隻替罪羊。
6.
我大學專業是生物工程。要知道,很多法醫原先也是這個專業。
2007 年,我在家SS了我親哥。隨後借故向父親要來以前的舊衣服,穿在哥哥的屍體上。
我決定用幾年時間,偽造出一具合乎情理的、父親的屍體。
合乎情理,主要有三點。
第一點,是年齡。
屍體已經白骨化的情況下,隻能依據骨齡來判斷S亡時的年齡。
未成年人骨骼尚在發育,檢測骨齡較為準確;而成年人骨骼發育完全,檢測骨齡存在一定誤差,隻能估算出大概的年齡範圍。
1997 年,父親失蹤時,是 40 歲;我哥 1975 年出生,2007 年S亡時是 32 歲。與父親相差 8 歲。
後來經警方鑑定,肱骨骨髓腔到達外科頸,不到骨骺線。警方判定白骨S亡時的年齡大約在 30-40 歲,與父親失蹤時的年齡對得上。
第二點,是屍體腐化程度。
爬寵房裡有一個巨大的生態缸,原本隻是為了飼養爬寵而建設。我把哥哥的屍體,埋進了生態缸的泥土裡。同時注意通風透氣。
我定居的城市離老家不遠,這一片是溫帶季風氣候。一具屍體在這個地域腐化的速度,是相對緩慢的。
而生態缸模擬的,是熱帶雨林,
這一人造生態系統已經平穩運行了兩年。屍體在熱帶雨林環境下,腐化的速度很快,所以我可以通過人工調節溫度、湿度、微生物,來制造時間流逝的假象。僅僅花了兩個多月,屍體就白骨化了,屍臭消散。
為了讓最終呈現出來的時間合理,腐化速度需要嚴格控制,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我不可能憑空調節溫度和湿度,需要有一個參照物。所以 1997 年,那具被我砸S的羊的屍體,就派上了用場。
假如 1997 年,S的真的是我父親,而不是那頭羊,那麼到如今,父親屍骨的腐化程度就和那隻羊差不多。所以第一隻替罪羊的屍骨可以作為參照。
2007 年開始,我每隔三個月回一趟老家,明面上是收拾老屋,其實是去取一片羊的屍骨。
我參照羊的腐化程度,來調節生態缸的溫湿度,進而控制我哥屍體的腐化程度。
直到 2011 年,第二具替罪羊腐化的速度,追上了第一具替罪羊。
後期我還採集了老家山下的泥土進行檢驗,並提前將哥哥的屍骨清理幹淨,換進山下的泥土中,確保土質環境和微生物情況最終一致。
所以,僅僅用了四年,這具屍骨就已經呈現出溫帶地區腐化十年的形態了。
我畢業後在研究所工作,很多檢驗都是暗中借助研究所的設備完成的。等到塵埃落定,也就是 2011 年,我便辭去了研究所的工作,轉行做一名作家。
2011 年,我將第二隻替罪羊送到了老家山區隱蔽處,半個月後,才用公用電話匿名報案,將屍骨位置告知了警方。
經過警方鑑定,此人大約在 10-15 年前S亡,也就是 1996-2001 年左右,與父親 1997 年失蹤的時間點,對得上。
第三點,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 DNA。父親當年沒留下 DNA,但我留下了。
DNA 檢測中,對男性嫌疑人主要採用 Y-STR 檢測技術。Y-STR 男性獨有,按父系單倍遺傳。其中,Y 指的是男性的 Y 染色體。
我和哥哥的 Y 染色體,均繼承自父親,我們父子三人擁有相同的 Y 染色體。
經過警方檢驗,我與那具白骨的 Y 染色體,所有位點均吻合,不存在基因突變……
七
「我聽不下去了……」單靜虛弱地打斷我,她表情扭曲,已在崩潰的邊緣,「我真的、真的聽不下去了……」
「你爸是個S人魔,你也是,你更加變態、喪心病狂……我怎麼也想不到,
你就在這個家裡,在這間爬寵房裡,S了你親哥……
「賀牧,2007 年你S了你哥,可我是 2009 年嫁給你的啊!我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也一直被蒙在鼓裡——
「我被你拉去爬山,見你的S人犯父親;我在這個房間幫你照顧爬寵,卻和生態缸裡的屍體朝夕相處……」
「你冷靜一點,這是個小說啊。」我頭疼道,「這本來就不是真的,這隻是個編造的、有真實感的故事。原本是想讓你更有代入感,但我講到一半就後悔了,後面這段我本來不想講了……」
單靜自顧自地念念有詞,「……我嫁過來,那具屍體都已經放了兩年了,我就這樣毫不知情地和一具屍體待在同一個房間裡……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老婆,
相信我,好嗎?我隻是個寫懸疑的小說家而已!」
「不,不,我不能再相信你了……不如說,信不信你,不是我能決定的……」
她的眼睛迷離著,看向桌子上的手機。
「你冷靜一點!」我明白了她想做什麼,立刻起身要去搶手機。
但她動作更快。她一把奪走手機,緊緊握著,衝進了衛生間,把門反鎖。
「你冷靜一點,聽我說!」我追上去,梆梆敲門,聽著裡邊嗚嗚的哭聲,心情越來越急躁,「即便故事是真的,現在都 2021 年了,結案十年了,沒辦法再去證明,相關人員都已經離世,不是嗎?」
話音剛落,我便暗道糟糕。
她哭道:「你承認是真的了……我必須要報警!
」
我百口莫辯。
八
警察登門,單靜將故事轉述給他們聽。
兩個民警聽完,笑道:「大姐,別哭了,這確實隻是故事。你老公不厚道,編這麼個故事來嚇你。」
「我也很後悔啊。」我懊惱極了,轉而又問,「不過你們怎麼一聽就知道是編的?」
「DNA 檢測哪有那麼水,你是學生物工程的,你不清楚嗎?一個家族的男性,隻要不發生基因突變,Y 染色體都是一樣的,不止父子三人,爺爺、叔叔、伯伯都和你有同樣的 Y 染色體,僅僅因為 Y 染色體位點都吻合,就判定你和那具白骨是父子關系,這太草率了。
「DNA 檢測中,除了 Y-STR 檢測技術,還有常染色體 STR 檢測,兩者結合來看,更加不可能把兄弟誤判成父子。」
說完,
兩個民警就繼續安撫單靜了。
「確實是父子關系。」我說。
三個人錯愕地看向我。
「其實,故事還沒有講完啊。」
九
-十年前的伏筆-
我從小喜歡懸疑推理,經常聽電臺的法制節目,看破案故事,因此對指紋技術和 DNA 技術有一定了解。
高考後的第二天,我找到了懸崖邊的父親,砸S了第一隻替罪羊,把父親帶回家藏起來。
之後我仔細擦拭家中的每一處,確保不留下父親的指紋和 DNA,可是警察還是發現了一枚指紋。經過比對,他們判定父親是滅門案的兇手。
好在 1997 年,當地 DNA 技術還很落後,警方並未收集皮屑、頭發,隻能保存血樣、檢驗血型,也不能進行 DNA 檢測。所以警方沒能獲取到父親的 DNA,
隻保存了我的血樣,以備後用。
警察第一天來,發現了指紋,我已經有了預感。我知道如果指紋比對上了,第二天警察還會登門,也會採我的血。於是當夜,我借故弄來了父親的血。
第二天,警察告知比對結果和真相,我震驚、害怕,不敢相信父親S過人,就像每一個未經歷世事的孩子一樣惶惑。
警察給我採血時,並未防備我,反而一直安撫我,那時採血過程也沒那麼嚴謹,所以他沒注意到我偷拿了一張樣本採集卡。警察登記我的個人信息時,我將父親的血滴在了卡上。
就這樣,我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暗中將父親的血與我的血掉包了。
所以後來,DNA 庫中我的 DNA,實際上是我父親的 DNA。
2011 年,警方發現了山下白骨,進行 DNA 比對。
白骨的 DNA 是我哥,
我的 DNA 是我父親,母親已經過世,隻能父子二聯體檢測。結果表明,果真是父子關系,是父親和我哥的父子關系。
隻不過,父本和子本顛倒了而已,這不會影響結論。因此滅門案得以順利了結。
那麼,為什麼我當年要掉包血樣,難道我那時就計劃著十年後偽造屍體嗎?不是的,當時我的想法很純粹。
我想父親不會一輩子藏在家裡,他最終還是要逃走的。如果父親日後再犯案怎麼辦?他一定會記住戴手套,但是隱藏 DNA 很難。
未來 DNA 技術會不斷進步,向發達地區靠攏,日後警方可以從頭發、皮屑等蛛絲馬跡中提取到 DNA。如果父親再犯案,留下了 DNA,警方入庫比對後發現是我,那麼我就可以替父親頂罪,即便隻能頂一次。
我不再信任父親,但我仍然深愛他。我原本想要當警察,
但因為我是父親的兒子,我隻能站在警察的對立面。
我拼卻一腔孤勇,擋在父親前面,是打算把自己變作第二頭替罪羊的。
十
「後來父親沒再作過案,直到 2011 年撤銷案件,我這頭替罪羊都沒派上用場。
「當年滅門案犯罪嫌疑人S亡,不追究刑事責任,沒有走到審判階段,是直接撤銷案件的,父親沒有留下案底,我也沒受什麼牽連。
「似乎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故事講完,兩位民警神色凝重,單靜近乎昏厥。
我發了一會兒愣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閉嘴了。
第二天,警方開始調查我。
他們調查我的背景,重新採血驗血,一趟一趟搬走生態缸裡的土,整整調查了一周,沒查出什麼異常。
因為那本來就是假的,
是故事。
話說回來,即便是真的,也很難考證了吧。——並沒有承認是真的意思。
浪費警力資源,我很是愧疚。但警方也不是一無所獲。
他們發現,我飼養的爬寵有好幾隻都是珍貴野生動物。
最終,我因為非法購買野生動物,獲刑三年半。
現在我正在監獄裡服刑,正是利用自由活動時間,寫完了這部小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