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次吃飯前，都要全家要輪流去請，反復十幾次之後，她才肯從房間出來。
飯桌上要第一個給她盛飯，粥稠了稀了，飯軟了硬了，都要重新做。
她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尊敬老人才能家族興旺。
但事實是，我家快讓她折騰散了。
1
一大碗剛煲好的蘿卜排骨湯端上桌，照例是先送到奶奶面前。
她用筷子在湯裡攪和，把所有的排骨都夾到自己碗裡，卻一不小心把假牙掉了進去。
奶奶用手把假牙撈出來戴上，然後說：「開飯吧。」
沒人願意喝她的洗牙湯，於是我們都隻挑著別的菜吃。
奶奶頓時變了臉色：「你們是不是嫌我老了？嫌我髒？」
她把筷子一摔，起身往門口走去。
爸爸連忙上去攔著：「媽，
您說什麼呢？我們怎麼會嫌您呢？」
奶奶說：「你們要是不嫌棄我，就把湯喝了。」
2
我們對著那盆排骨湯面面相覷。
爸爸先喝了一口，緊接著，媽媽也面色難看地喝了一口。
奶奶露出滿意的神色，然後又緊緊盯著我們姐弟兩個。
我咬緊牙關堅決不肯。
奶奶很不注意個人衛生，她說洗臉和洗澡是消耗福氣，內衣襪子兩個多月才換一次，頭發和衣領上油得發亮，身上更是常年散發著奇怪的味道。
隻要一想到那種味道，我就忍不住犯嘔。
見說不通我，爸爸又把碗推到弟弟面前，哄道：「瑞瑞乖，快喝排骨湯，你不是最喜歡吃排骨了嗎？」
弟弟喜歡吃排骨，但湯裡所有的排骨都已經被奶奶挑走了，隻剩下幾塊蘿卜漂浮在上面。
弟弟稚嫩的小臉癟作一團，他端起碗想喝，卻忍不住先吐了出來。
3
弟弟哇哇大哭，奶奶摔盤砸碗，桌子上亂作一團。
這種情況在我們家飯桌上經常發生。
之前有一次，爸爸買了一隻炸雞回來。
炸雞的味道很香，我和弟弟守在桌前，垂涎欲滴。
奶奶把兩個雞腿和兩個雞翅都擰下來，又夾起一大塊胸脯肉，全放在自己碗裡。
她從來都是這樣，桌上隻要有肉菜，她就把大部分都挑走，不管是不是吃得下。
一隻雞本來也沒有多大，沒了後翅膀雞腿雞胸，就隻剩一個雞架。
我倒還忍得住，但弟弟畢竟才七歲。
他求奶奶能不能分給他一塊雞翅，隻要一小塊翅尖就可以。
奶奶狠狠地用筷子打他的手，
說小孩子嘴饞，以後沒出息。
4
當天晚上，弟弟的手指腫了起來，連筆都握不住了。
媽媽一向溫柔好脾氣，但那次也罕見地生氣了，她跟爸爸吵了半晚上。
「瀟瀟和瑞瑞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桌上每次有點肉菜全在她碗裡！
「孩子們營養不夠，個子在班裡倒數，你就算不為大人考慮，也要想想孩子！」
奶奶來到我和弟弟的房間，虎著臉說都怪我們。
她說要是爸爸媽媽離婚了，我和弟弟就成了沒人要的孩子，就得去街上要飯。
我們六神無主，弟弟一邊哭一邊道歉，說他以後再也不饞，再也不吃雞翅了。
奶奶這才滿意了。
5
最終，爸爸喝掉了那碗排骨湯。
但奶奶還是很不高興，
她讓我和弟弟在佛堂裡跪一整晚，對佛祖懺悔。
我逆反心上來，堅決不跪，奶奶給了我一巴掌，我摔倒在地，嘴巴火辣辣地疼。
伸手一摸，一嘴的血。
媽媽尖叫一聲，撲了上去。
但她身材瘦弱，力氣也小，根本不是奶奶的對手。
而每次爭執時，爸爸從來都站在奶奶那一邊。
奶奶搬來之前，他對媽媽和我們都很好，但現在，無論對錯，他隻向著奶奶。
6
我嘴上破了一個口子，下半邊嘴唇腫起來，非常滑稽。
為了不讓媽媽擔心，我強撐著說不要緊，卻在回房間後偷偷抹眼淚。
弟弟從上鋪探頭下來，安慰我說：「姐姐，別難過了，我這裡還有五塊錢，明天給你買肉包子吃。」
我今年十一歲，弟弟也七歲了，
早該分房睡。
我們家雖然有四個臥室，但奶奶睡最大最舒服的主臥，又把次臥布置成佛堂。
爸爸和媽媽睡一間，我和弟弟隻能擠在最小的房間裡，睡上下鋪。
除此之外，奶奶還定下了許多規矩。
早上五點必須起床誦經，晚上八點必須準時熄燈。
如果誰不遵守，她就一哭二鬧三上吊，說家裡晚輩不孝順，她還不如去S。
有一次，學校作業留得多，我到八點還沒寫完。
奶奶不允許我在家開燈，我隻能搬到門外走廊去寫。
冬天外面非常冷，我第二天就發燒了，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幾天。
奶奶說我是裝的，以前能寫完，今天卻寫不完，肯定是偷懶了。
爸爸也心疼地看著我，轉而埋怨媽媽：「外面那麼冷，你怎麼不讓孩子多穿點？
」
7
第二天我腫著嘴巴上學，不出意外地被同學嘲笑了。
班裡幾個男同學給我取外號，說我的嘴巴像烏鴉。
我心情低落，連午飯都沒有心情吃了。
放學後，媽媽接我和弟弟回家。
路過一家滷肉店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問我想不想吃豬蹄。
我和弟弟都很喜歡吃豬蹄，但自從奶奶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之後，我倆就再也沒吃過了。
每次爸爸買回家，奶奶就全放到自己碗裡，一頓吃不完就吃兩頓，我和弟弟一點也吃不到。
有一次，媽媽一口氣買了三隻大豬蹄，想全家人一起吃。
可帶回家後，奶奶卻罵了她一頓，說她浪費錢。
她在飯桌上吃了一隻，另外兩隻拿進自己的房間。
我和弟弟眼巴巴看著，
媽媽想要阻止，爸爸卻說奶奶辛苦了一輩子，我們應該多體諒。
8
媽媽買了一個大豬蹄和一個豬耳朵，然後帶著我們來到了公園。
我和弟弟坐在臺階上，吃得特別香。
我舉起豬蹄，讓媽媽也吃，媽媽卻笑著說她吃過了。
弟弟嚼著豬耳朵，說昨晚上做了個夢，夢到天天能吃肉，醒來的時候口水都流到枕頭上了。
媽媽眼眶紅紅的，她說：「好，以後咱們天天吃肉。」
於是從那天開始，媽媽經常買肉。
有時候是豬蹄，有時候是炸雞，有時候是火腿，我們三個在公園裡吃完了才回家去。
營養跟上去之後，我的氣色好了很多，弟弟的個頭也拔高了。
直到有一天，我們被發現了。
9
奶奶帶著爸爸，
將我們堵在了公園裡。
那時候，我和弟弟正一人一個雞腿，啃得滿臉是油。
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鬼哭狼嚎。
她說我們倆是小畜生，躲在外面吃獨食，不知道孝敬老人，要遭天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爸爸臉色鐵青，問媽媽是什麼意思：「老人還沒吃，孩子怎麼能先吃？太沒規矩了。」
媽媽突然爆發了。
她說孩子在家吃不飽，出來買個雞腿吃，是犯了哪條天條？
有鄰居阿姨認出了我們：「你們雙職工家庭，收入也不低啊，怎麼連肉都不舍得給孩子買？」
「就一個雞腿，還偷偷摸摸地吃，現在的小孩上學累腦子，營養跟不上怎麼長身體？」
爸爸臊的臉通紅，分辯說：「家裡做好飯了，是小孩嘴刁，挑食……」
弟弟叫起來：「我們才沒有挑食！
」
「是奶奶！她每次都把肉全都夾走，吃不完就倒掉，也不給我們吃！」
10
奶奶聽了這話，一骨碌爬起來，指著我們罵。
她罵人特別難聽，各種粗俗汙穢的詞語不重樣地往外冒。
媽媽捂住我和弟弟的耳朵，圍觀的阿姨們看不下去，紛紛開口指責。
奶奶卻翻著白眼，說他們多管闲事：
「沒聽過一句話嗎？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當然是先給老人吃，我吃剩了他們才有的吃！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這番言論引起了群憤，連爸爸也覺得丟人。
他強拉硬拽，把奶奶帶回了家。
11
回家後，爸爸讓我和弟弟在門口罰站。
媽媽據理力爭，說孩子隻是吃個雞腿而已，算什麼錯誤？為什麼要罰站？
當父母的讓孩子吃不飽肚子，才是最大的失職。
爸爸啞口無言，奶奶卻說，晚輩不敬長輩，就是大錯特錯。
她還說為了杜絕以後此類事件的發生，要沒收媽媽的工資卡。
「古時候都是家裡的老人掌管家庭收支，家族才能越來越紅火。
「你趁早也把工資卡交給我，我幫你們管著賬，也省得在外面亂花錢。」
爸爸也勸道：「麗麗，你就把工資卡給媽吧，她也是幫咱們存著錢呢。」
媽媽平靜地說：
「你的工資卡交上去之後，我就沒見你拿過一分錢的家用。
「現在我自己上班，吃個東西還要偷偷摸摸。
「要是我也把工資卡給出去，
以後孩子要吃東西，我們娘仨難道去街上討飯嗎？」
爸爸訕訕地：「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媽本意也是為了咱們好。」
媽媽說：「把孩子餓S，也是為了我好？」
12
爸爸和媽媽吵架之後，就誰也不理誰了。
晚上沒人做飯，媽媽點了炸雞桶，她拿著外賣，招呼我們回房間吃。
奶奶眼睜睜看著那份炸雞沒有她的份，於是打開房門，坐在地上哭。
她總是這樣，一點小事不合心意，就撒潑打滾，恨不得鬧到全天下人都知道。
爸爸很生氣。
他踹開房門，把我和弟弟拖到門外，讓我們兩個跪下給奶奶認錯。
媽媽撲上去阻攔，也被推到一邊。
鄰居奶奶看不下去，站出來幫我們說話：
「就你們家這點事，
全小區都知道了。
「也不看看你家的那倆孩子，瘦得就光剩下個大腦袋了。
「我一個外人看了都心疼，你這個當爹的怎麼忍心呢？」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眼淚，說：「離婚吧。」
13
這話簡直像平地裡的一聲驚雷，在家裡炸開了。
別說爸爸和奶奶，就連我，也沒想到媽媽會這麼幹脆利落地說出這兩個字。
媽媽脾氣一直很好，說話柔聲細語，從來不對我們發脾氣。
奶奶搬來之前，爸爸對我們也很好，他會帶我們出去玩，還會給我們買好吃的。
但自從奶奶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之後，爸爸就變了。
他隻聽奶奶的話，奶奶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奶奶不喜歡媽媽，也不喜歡我和弟弟，她對我們很嚴厲，
讓我們拜佛，整夜在佛堂裡跪著。
我們膝蓋疼跪不住，她就擰我們的胳膊和大腿，還不準我們說出去。
奶奶從地上跳起來，罵我媽媽是破鞋，罵我和弟弟是雜種，讓我們從家裡滾出去。
媽媽牽著我和弟弟，扭頭走下樓梯。
爸爸想來拉我們，卻被奶奶攔住。
「離就離，帶著你的兩個拖油瓶一起滾！
「你也不看看，要是離了我們家，你哪裡還有地方去！」
14
我和弟弟跟著媽媽離開了家。
夜風很冷，可我心裡一點也沒覺得害怕。
因為出來得匆忙，我們什麼都沒帶。
媽媽打了個出租車，帶我們去找肖阿姨。
我認識肖阿姨，她是媽媽最好的朋友，以前經常來我家玩，每次都給我帶玩具和好吃的。
可是爸爸不喜歡肖阿姨。
他說肖阿姨沒有女人樣，讓媽媽少跟她來往。
肖阿姨把我們接到了她家，她的房子特別大，沙發很軟，空氣裡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她家裡養了一隻大金毛，一見我們，便熱情地搖著尾巴蹭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