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嬤嬤又點了幾位大臣。
他們一一低下了頭。
這些人都是考了十年八年才得以榜上有名，他們把最好的年華奉獻給了朝廷，俸祿卻換不來京城內的一套房子。
「可是……皇子和親聞所未聞，陛下若是惱了，把我等下獄、貶官又該如何？」
我站起身，「二皇子蕭恕囂張跋扈，兩個月前因與李大人政見不合，打得李大人在床上躺了三天。
「一個月前，與崔家的那位小公子京郊策馬，毀壞麥苗無數。民以食為天，陛下卻對此事不置一詞。
「這樣一個頑劣不堪的皇子，來日若登上皇位，可還有諸位的一席之地？
「本宮是想留住幼悟公主在身邊，
但更是為蕭國著想。本宮既然敢來找諸位大人，必然是有把握，不會拿各位大人的身家性命與官職做賭。」
他們低聲議論著，忽然間，人群中傳來一道很小的聲音：「臣，願意追隨皇後娘娘。」
是母親患有眼疾的孫大人。
秋嬤嬤拿著一把地契讓他先挑選。
緊接著，是李大人、柳大人、趙大人……
就連剛才高聲怒罵「倒反天罡」的姚大人，也湊到秋嬤嬤面前，問還有沒有離皇城更近的宅子。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加上實打實的好處送到他們手裡，朝臣們支持的聲音也有了。
最後要搞定的是宗親。
宗親畢竟姓蕭，這天底下也確實沒有皇子和親的先例。
站在三王爺蕭寶瓊的門前，秋嬤嬤嘆了一聲：「娘娘，
那群宗親不缺身外之物，想要說服他們，恐怕不易。」
「總要試了才知道。去叩門吧。」
04.
蕭寶瓊是蕭寶琮的嫡親弟弟，蕭國的皇位隻傳嫡長，若非他比蕭寶瓊晚了一刻出生，此刻坐在皇位上的便是他蕭寶瓊了。
太後在世時，曾多次讓蕭寶琮寫立皇太弟的聖旨，但當時我的兒子蕭懋聰穎、仁善，頗有明君之相。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京城出了天花，我的懋兒因此喪命。沒過幾個月，太後病逝，立皇太弟之事便按下不提了。
然而，經不住太後生前的多番念叨，蕭寶瓊的胃口被養大了。
當我提出要他支持我的時候。
蕭寶瓊審視著我，「皇嫂知道的，賠本的買賣，本王從不做。」
我道：「自然。本宮自然不會讓小叔吃了虧。」
「這些年，
陛下冷落本宮。中宮無子，嫡長一說更是無從談起。如今，陛下偏疼景妃與蕭恕，難保日後不會把蕭恕記在本宮名下。」
「可若是他去和親，楚國的驸馬如何能做我大蕭的國君？」
蕭寶瓊的神色松動了幾分。
我繼續道：「若蕭恕走了，後宮就還剩蕭慧與蕭志兩個皇子。本宮向小叔承諾，絕不將任何一位皇子記在本宮名下。陛下宵衣旰食，身子骨大不如前。本宮說句大不敬的話，若來日陛下賓天，小叔以為皇位該落在何人身上？本宮又當擁何人上位？」
蕭寶瓊心動了，「本王是看著幼悟長起來的，自然舍不得她去那蠻荒之地。」
出了三王府，我又去拜訪了四五六七這四位王爺。
他們是庶出，說辭自然要換一換。
我平等地向他們每一個人許諾了皇位。
不怪他們有野心，
蕭寶琮的處事風格的確不像一位皇帝。
有時候，我都在想，皇帝真的不能換個人嗎？
比如……
我收起了我的雜念。
這一圈走下來，天都黑了。
秋嬤嬤問我：「娘娘，咱們還去拜訪八王爺嗎？」
我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罷了。你跟我折騰了整整兩日也累了，今兒早些回府休息，明日一大早還要回宮呢。」
秋嬤嬤應下，又免不得為我憂心：「娘娘為二公主的事情操碎了心。但願明日能有個好結果。」
是啊，但願能有一個好結果。
用過晚膳後，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在腦子裡推演明日的場景。
夜半時分，門吱呀一聲——不是風動。
「把我贈予你的堪輿圖送給楚公主，
不怕她來日舉兵攻蕭？」
這聲音，我無比熟悉。
是八王爺蕭玉琅。
他隔著屏風坐下，我起身披了一件披風。
「前怕狼後怕虎的，能成什麼事？」
蕭玉琅點點頭，似在表揚，「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盧慈音。這麼多年，你一點都沒變。」
不，還是變了的。
若非那一場夢，此刻我大約真的在勸說幼悟犧牲自己去和親。
「你倒是變了，從前愛夜黑風高入人宅院，如今都學會闖人閨房了。」
被我嗆了一句，蕭玉琅也不惱，「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我不想跟他插科打诨，既然他主動送上門，那我何不再多拉一個盟友？
我坐到他旁邊，「做個交易？」
蕭玉琅挑眉，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讓你的孩子當皇帝，你幫我把蕭恕送去和親，行不行？」
蕭玉琅氣笑了，「盧慈音，我還沒成親！」
「那我給你撮合撮合。你看上哪家的……唔……」
蕭玉琅忽然湊上來，唇瓣相貼令我猝不及防，他收斂著勁咬了我一口，「盧慈音，你找他們都不找我！」
我推了他一把，蕭玉琅像是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先退後了一步，緊接著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包點心來。
是我最喜歡的芙蓉酥。
那酥，每一片餅皮都薄如蟬翼，輕輕一用力便碎了。我喜歡一口咬下去酥酥脆脆的口感，小時候怕壓碎了不好吃，每回我都是付了錢，立刻就在點心鋪子旁吃完。
蕭玉琅打開包點心的油紙，
「還好，沒碎。」
他捧起一塊遞到我面前，香氣撲鼻，還是舊時味道。
05.
蕭玉琅離開後，我有過片刻難過。
那家點心鋪子早在我入宮後的第三年就關張了。他幾經周折才找到了那位做芙蓉酥的老師傅，又把它們完好無損地帶到我面前。
母親曾說蕭玉琅滿心滿眼都是我，是個可堪託付的好郎君。
我及笄那年，母親走了，父親早就看中了佔著嫡長身份的蕭寶琮，我最終也沒能如願嫁給蕭玉琅。
罷罷罷，往事暗沉不可追。
翌日，天還未亮，我便與秋嬤嬤回了宮。
大朝會，蕭寶琮與群臣商議和親之事。
我帶著寫好的奏疏也去了。
蕭寶琮荒唐起來時會帶著景妃一起上朝，所以大臣們看到我，也便見怪不怪了。
我進門之前，蕭玉琅正在義正詞嚴地抨擊和親。
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
蕭寶琮說不過他這個弟弟，又知道我是為和親之事來的，立刻宣我觐見。
秋嬤嬤把奏疏呈上去，我道：「蕭楚形勢緊張，臣妾覺得和親的確是個不錯的法子。」
蕭寶琮喜上眉梢，「皇後果真賢惠！」
我不緊不慢道：「皇次子蕭恕，食君俸祿、享天下養。楚國的三公主頗具才幹，還望二皇子能不惜己身，和親以平戰亂！」
蕭寶琮拍桌子，「無知婦人！
妒婦！悍婦！惡婦！
「你就是看朕與景妃琴瑟和鳴，心生嫉妒，才出這種餿主意！」
蕭寶琮把奏疏扔下來，挾著狠戾的風。
朝臣們嘰嘰喳喳地議論不停。
人群中，
孫大人最先開口，「臣覺得皇後娘娘說得在理。皇子的俸祿的確比公主高許多。俸祿越多，責任越大。」
緊接著是李大人，「二公主今年才十二歲，尚未及笄。倒是二皇子，今年十七，也該成家了。」
然後是王大人，「且景妃娘娘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報效國家、女兒承歡膝下，當真是一段佳話！」
……
蕭寶琮很生氣。
他萬萬沒想到，昔日裡御史臺的那群老古板連他帶著美人上朝都能上三道折子勸諫，如今聽見要讓皇子和親，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反對！
他隻好把目光投向他的親弟弟蕭寶瓊。
蕭寶瓊滿面凝重，「臣弟以為……」
蕭寶琮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卻聽見蕭寶瓊道：「皇後娘娘與幾位大人言之有理。
」
蕭寶琮又看向四五六七這四位王爺。
他們整齊劃一地拱手作揖，贊同他們三哥的說法。
最後，蕭寶琮把目光落在蕭玉琅身上。
他剛才還在抨擊和親，他總不會也同意吧？
蕭玉琅上前一步，「臣弟的確不贊同和親。讓嬌滴滴的女子去和親，我大蕭的國威還要不要了？」
蕭寶琮終於找到了他的「同謀者」！
蕭玉琅話鋒一轉：「臣弟記得，二皇子前些日子不是還毆打了李大人？身強體壯，絕不會吃虧。所以，臣弟倒覺得皇後娘娘說得不錯，二皇子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
「荒唐！」蕭寶琮氣得破口大罵，「你們一個、兩個都被皇後灌了迷藥嗎！讓女子去和親尚且有辱國威，更何況是皇子？我大蕭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從三王爺指到八王爺，
「你、你、你，還有你、你、你，你們也姓蕭！你們S後，可有臉面去見父皇與祖宗？」
蕭寶琮氣得跳腳。
人群中傳來一道不一樣的聲音，「臣不同意二皇子和親！」
我回頭看去，是姚大人。
他擠到前排來，「皇子和親，亙古未聞！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蕭寶琮終於找到了跟他一個鼻孔出氣的人，「對！你再多說幾句！」
姚大人還未開口，楚國國君快馬加鞭的信先到了殿外。
蕭寶琮以為是楚君求娶公主的信函，即刻就叫人傳了上來。
他激動地拆了信，看過後，氣得把桌子給掀了。
信裡說，他本想求娶蕭公主為皇後，卻不料他最疼愛的女兒楚鸞對蕭恕一見鍾情。他這個做父親的隻好成全，也希望蕭寶琮能夠忍痛割愛。
信裡的內容若不公開，
蕭寶琮在這件事情上尚有掙扎的餘地。
好就好在，楚鸞是算準了時候將信送進皇宮的。而蕭寶琮又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看了這封信。
此刻，滿朝文武都知道楚國的三公主想要求娶蕭恕。
方才還支持蕭寶琮的姚大人慷慨激昂：「陛下，形勢比人強吶！若是不讓二皇子去，萬一楚國打了過來，咱們損失的可就不隻是一位皇子了。」
蕭寶琮跌坐在龍椅上，高呼哀哉，「天不佑我大蕭！」
……
朝會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散了。
楚君的信，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蕭寶琮。
出了大殿，姚大人湊到我跟前，「娘娘，臣方才的演技，可還行？」
06.
蕭恕和親的事情傳到後宮。
景妃來我的椒房殿外撒潑，
秋嬤嬤將她「請」了出去。
景妃比蕭寶琮更先反應過來，是我在其中做了手腳。她自知我絕不會同意我的女兒們去和親，於是跪在蕭寶琮面前問：「換成安堯行不行？臣妾隻有恕兒一個兒子！」
她跪了一天一夜，蕭寶琮還是沒有點頭。
蕭恕也去求蕭寶琮，他哭著道：「兒臣都沒見過楚公主，她怎麼會對兒臣一見鍾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