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裡,他說:「公主,食君俸祿、享天下養,當不惜己身,和親以平戰亂。」
五年後,蕭寶琮的次子蕭恕在邊境醉酒打S楚國貴族。
楚國以此為由,與蕭國開戰。
為了鼓舞士氣,楚國國君S了隻有十八歲的幼悟來祭旗。
她的屍首被送回蕭國時,遍體鱗傷。
來驗屍的仵作說她飽受凌辱。
我撫摸過她每一道傷口,抱著她的靈位去向蕭寶琮討個說法,他卻沉溺在美人榻上不肯見我。
再睜開眼,蕭寶琮來同我商議讓幼悟去楚國和親。
我上書道:「皇次子蕭恕,食君俸祿、享天下養。楚國的三公主頗具才幹,還望二皇子能不惜己身,和親以平戰亂!」
01.
秋嬤嬤叫醒我的時候,
我正在做一個奇怪的夢。
見我睜開眼,她趕緊讓丫鬟去打洗臉水,「陛下與景妃來了,說有重要事情要與娘娘商議。」
我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秋嬤嬤立刻拿了薄荷腦油來給我抹上,我這才清醒些。
「不必梳洗了。替我更衣,我要去見蕭寶琮!」
秋嬤嬤得了吩咐,立刻拿了衣裳來。我連首飾都來不及戴,蹬上鞋子就去找蕭寶琮。
殿內的嬉笑聲從門縫窗棂裡溢出。
站在正殿門口,我聽見景妃問他:「陛下,皇後娘娘能同意二公主去和親嗎?」
蕭寶琮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惜:「按年紀說,咱們的安堯更合適。隻是,朕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叫你們母女分別。」
「那皇後娘娘能舍得二公主嗎?」景妃問。
蕭寶琮笑了,「這還不容易?朕可以對皇後說,
楚國隻願求娶嫡出公主。」
我捏緊了帕子,後背發涼。
景妃嬌嗔著:「臣妾就知道皇上舍不得安堯!臣妾替安堯多謝皇上!」
……
秋嬤嬤推開門,蕭寶琮立刻坐了起來,擺出一副君王姿態。
他扶起行禮的我,「朕今日來,是有件事情要同皇後說。
「楚國派使者來求親,朕有意讓公主和親。咱們的嫡出公主幼悟,今年滿十二了,朕有意讓她去。」
我有些恍惚,蕭寶琮又道:「朕知道皇後舍不得。然則……
「公主,食君俸祿、享天下養,當不惜己身,和親以平戰亂。」
——這話,我在夢裡也聽蕭寶琮說過一遍。
隻是,
在夢裡,我沒有急切地想要印證什麼,是梳洗穿戴好了才來見的蕭寶琮。
所以,他們剛才輕而易舉就定下讓幼悟去和親的事,那時的我並不知情。
在那個可怕的夢裡,幼悟擔起了所謂的屬於公主的責任,遠嫁和親。
十二歲的幼悟嫁給了楚國那位五十有餘的老皇帝。
她年紀小,沒有子嗣,雖為皇後,但楚王宮裡誰都能踩她一腳。
饒是這樣,她依然沒有抱怨,盡心盡責地做好一個皇後該做的事情。
每一封從楚國傳來的家書,信末都寫著:白雲親舍,百事大吉。
直到楚國老皇帝駕崩,大皇子即位。
楚國的規矩是父S子繼,於是幼悟成了新帝的嫔妃。
新帝殘暴不仁,蕭楚兩國交戰,幼悟被新君帶到軍營,受盡侮辱與欺凌。
那個夢過於真實,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蕭寶琮還在等我回話。
「幼悟是臣妾的心頭肉,陛下總要給臣妾一點時間來想一想。」
指甲掐進肉裡,面上卻是得體的微笑,我的確是蕭寶琮的好皇後。
「好,朕給你三日,你好好想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得空的時候,也勸勸幼悟。別讓她鬧。」」
幼悟和親的事仿佛就這麼草率地敲定了,景妃眼中藏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福身行禮,「陛下,論長幼,景妃所出的安堯公主馬上就十五了,也到了議親的年紀。哪有姐姐未嫁,妹妹先嫁的道理?」
蕭寶琮面不改色,「楚國求娶嫡出公主。若非如此,朕也舍不得咱們的幼悟。」
「這好說。這些年,後宮的孩子,每一個臣妾都悉心照拂過。陛下若點頭,臣妾就將安堯記在臣妾名下。
一國之後,也不算辱沒了她。」
景妃的臉色變得難看,她拽著蕭寶琮的袖子,「陛下,您答應過臣妾要把堯兒許配給崔家的!君無戲言,您可不能反悔!」
蕭寶琮夾在我跟景妃之間有些左右為難。
最終,他還是站在了景妃那一邊,惱羞成怒地斥責我:「你什麼時候也能做朕的主了?朕給你三天時間,你去說服幼悟!」
「朕告訴你,你也告訴幼悟:身為公主,為百姓、為國家犧牲,是公主該盡的責任!」
「她吃的珍馐美味、穿的綾羅綢緞,是無數百姓的血汗!」
「和親,她必須去!她沒得選!」
言罷,他帶著景妃氣衝衝地離開了椒房殿。
而我,滿腦子都是:我該怎麼辦!
我與蕭寶琮育有三女。長女幼悟今年剛滿十二,二女兒令崢十歲,
幺女兒妙意才六歲。
今日,他有意送幼悟和親,即便我制止了,來日令崢與妙意呢?
我阻止了一次,還能阻止第二次、第三次嗎?
我想得出神,就連幼悟進了我寢殿也未曾發覺。
她抱著我的胳膊撒嬌,「母後,我想跟著師父學些拳腳功夫,好不好呀母後?」
在夢裡,我摸過她冰冷的屍體後,此刻感受著那溫熱的小手抱著我,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幼悟以為她惹我不高興了,替我擦掉眼淚:「母後若是不準,孩兒就不學了……」
「不!去學!」我把她抱在懷裡,「你、令崢還有妙意都去學!以後,若有男人敢打你,就打回去!至少,能躲開、能跑掉!」
幼悟有些茫然,「那……倘若跟兒臣動手的是兒臣未來的丈夫,
也可以打回去嗎?」
「當然!」我緊緊擁著幼悟,感受著她的體溫,「你先揍回去,然後再跟他和離。」
幼悟的眼睛亮亮的,她親了親我:「母後,兒臣覺得您跟從前不一樣了!」
事實上,在我的夢中,幼悟曾經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那時候,我拒絕了她。
我告訴她,她是公主,理當端莊持重。
她一點功夫都沒有,被楚國新國君暴力毆打、被那些人凌虐侮辱的時候,毫無還手之力。
在那場夢中,S了我的幼悟的,不僅僅是那些惡人,還有我這個母親親手給她戴上的枷鎖。
我教給她公主該會的所有禮節,卻唯獨沒教過她如何保護自己。
傍晚時分,蕭寶琮又來到我的椒房殿。
他很少來我宮裡,從前更沒有一天來兩次的情況。
他沉著一張臉,我無心搭理。最後,他見我不問,便主動說了緣由。
午後,他與景妃一起去演武場看蕭恕習武時,碰見了蕭恕跟幼悟、令崢、妙意她們三個一起吵了起來。
蕭恕認為,演武場是皇子們的地方,幼悟她們這群公主,即便想學功夫,也不過是學一點花拳繡腿,日後來討夫君開懷,她們怎麼配佔用皇子們的地盤?
蕭寶琮也這麼認為,「姑娘家家,讀些詩書,學學女紅便罷了,學什麼武?」
我有些惱怒:「陛下的意思是,皇子學得,公主就學不得?」
蕭寶琮自然瞧了出來。但他急著讓幼悟和親,不願意與我爭論,「朕不是這個意思。也罷,皇子能學,公主自然也能學。幼悟就要嫁人了。隻要你能勸她別在婚前鬧,她想學就學罷。」
我福至心靈:那是不是說,
公主能和親,皇子也能?
02.
打定了讓蕭恕和親的主意,我開始琢磨如何逼蕭寶琮不得不啞巴吞黃連。
這第一步,便是讓楚國三公主同意迎娶蕭恕。
除此之外,還得有朝臣與宗親的支持。
想明白了這一層,我以省親的名義出了宮。
在蕭寶琮眼中,我能說服幼悟歡歡喜喜地和親是第一要事。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對我格外寬厚。
我在驛站裡見到了楚國的三公主楚鸞。
她那一雙眼睛明亮而有神,那種感覺令我覺得熟悉。
細細回想,這種眼神我見過許多次,在瓊林宴上很多進士都是這般——春風得意,蘊含著恨不能立刻施展拳腳,有一番作為的期盼。
楚鸞知道了我的來意,並不感到驚訝。
她不緊不慢地問我:「天下英才輩出,我為何要聘一個廢物做我的驸馬?」
我抬了抬手,秋嬤嬤將一隻錦盒放在三公主面前。
裡面放著一幅堪輿圖,描繪著楚國的大好河山。
楚鸞細細看著,秋嬤嬤則在一旁為我們做茶。
「這東西我在楚國能找出成百上千份,我要它做什麼?」
我指著圖中兩處圈起來的地方,「自然是有不同的。」
「這裡藏著猛火油。」
「這裡是伴金石。」
楚鸞的臉色陡然變得凝重,「你怎麼會有這個?」
「一位朋友送本宮的賀禮」,我繼續道,「公主胸懷韜略,比你那隻崇尚武力的草包兄長好太多。猛火油與金礦對公主的用處,不用本宮多言。」
「再者說,蕭恕頗有幾分顏色,
公主娶回去當個花瓶賞玩也是好的。若實在看不上眼,好吃好喝地待著就是了,又沒人逼公主與他舉案齊眉。」
她神色松動了幾分,我又道:「本宮知道,在楚國猛火油與金礦的開採技術歷來都掌握在國君手中。本宮承諾,在蕭恕的嫁妝單子裡放一份我蕭人的開採技術,方便公主採用。」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她收下了那隻錦盒,「娘娘的好意,楚鸞收下了。我一定不讓娘娘失望。」
秋嬤嬤的茶做好得恰是時候,我與楚鸞杯口相碰,盟約定下。
她即刻修書一封,向她的父親陳情,她想要娶蕭恕。
塵埃落定,我才起身告辭。
出驛站門時,楚鸞叫住了我:「皇後娘娘!」
我回頭。
楚鸞笑得明媚張揚。
「我去做我的事,
你也去做你的事!」
我一怔,反應過來後笑著衝她點點頭:「好。」
「祝你我都心想事成!」
03.
與楚國公主談攏後,我讓秋嬤嬤拿了一大筆錢,在京城裡買了十幾座宅子。
她忙活了整整一日,終於拿下了十八座宅子。地段雖算不上好,但畢竟是在京城內。
我帶著地契去見了御史臺的大臣們。
「兩日後的大朝會,陛下會與諸君商議和親之事,本宮要你們與我統一口徑,讓蕭恕去和親。」
此言一出,二十幾個男人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
「荒唐!男人和親聞所未聞!」
「是啊!哪有讓男人和親的道理!若是男人能和親,還要女人做什麼?」
「倒反天罡!」
「有悖人倫!」
……
秋嬤嬤清了清嗓子,
那群男人噤了聲。
「諸位大人少安毋躁,我家主子的意思是,哪位大人願意附和幾句,就可以來領一張地契。」
她點了點手中的地契,一一掃過那群人,目光落在最後排的男人身上,「王大人,您家在京郊,每逢大朝會,醜時末就要起身朝城內趕,實在是辛苦。」
「還有李大人,奴婢沒記錯的話,上個月您當值,您的妻兒為了給您送晚膳,把三歲的孩子留在家中,差點讓拍花子的擄走。若是您住在城內,回家吃飯能方便許多,夫人也不必辛苦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