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忘了窒息會刺激我的肺部。
那病又犯了。
喉嚨一熱,我猛地一口血噴了出去,接著,意識開始恍惚。
那兇手被噴了滿臉血,愣了一下,接著,露出了獰笑,手上更緊了。
我沒時間了,隻能搏最後一次……
在我雙眼開始蒙眬的時候,我用僅剩的力氣將刀子往上一提,希望能傷到他的腸子。
萬幸,他的手松了。
他先脫力了?我要贏了?
可下一秒,他的手從我的脖子上撤下,卻一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
仍然很重。
我意識明確地喪失了一瞬。
而他迅速搶過了我的匕首,硬是從肚子裡拔了出來。
接著,他高舉那匕首,
朝我刺了下來。
我已沒力氣閃躲。
正在這時,一個身影橫著竄蹿了出來。
是個少女。
她撿起那把手槍,用槍柄,砸在那男人腦袋上。
用力很猛,那槍柄甚至從少女手裡彈飛了出去。
慢著,那女孩我認識。
她是個盲人,叫餘小桃。
竟然,是她報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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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被砸之後,蒙了一會。
而餘小桃極其果決,迅速騎在男人身上,兩手擒住男人的腦袋,向地面猛砸。
砰!
砰!
砰!
她持續著,每一下都用盡全力。
五下,十下,二十下……
很快那男人鼻腔開始迸出鮮血,
後腦敲擊地面的聲音也開始發悶。
那是頭骨破碎之後的聲音。
那兇手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甚至不見得能活了。
可是,餘小桃還是沒有停下。
「好了!」
我喊著。
可她仍在繼續著。
沒辦法,我走過去,一把抱住她,將她扯開。
可她立刻尖叫了起來。
蜷縮著,想要從我懷裡掙脫。
「小桃!」
我趕忙安慰她。
「小桃!是我啊,梁子琪!
「子琪姐啊。
「小桃,沒事了,沒事了……」
她的氣息仍然急促著,卻終於不再尖叫。
「子琪姐姐?」
她輕聲問道。
那雙漂亮的眼睛,
無神地望向我。
「是啊,子琪姐姐。」
我摸著她的腦袋,安慰著。
忽然,她嚎啕大哭了起來。
32
她哭得很兇,我安慰著她。同時,也在暗暗觀察她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
是的,這個餘小桃有問題。
她不見得,真的是這個案件裡的受害者。
第二章:關於餘小桃
01——梁子琪
實際上,餘小桃這個案子,是最近我的轄區出現的第 6 起S人案。
之前,已經有 5 個受害者了。
每一個被S之後,都用保鮮膜包裹了起來,拋屍荒野。
身上,都有細密的傷口。
5 個受害者,都是生活中有缺陷的人:
住在橋邊的拾荒老者;
絕症病人;
車禍後瘸腿的人;
剛剛被釋放的經濟罪犯;
以及唯一一個表面光鮮的富人,卻是個癮君子。
老警員們覺得,這 5 個人隻是年齡偏大,身體較弱,方便下手。
所以兇手是隨機S人,在享受「S人」的快感。
可我不認同。
我在屍體身上發現了「一致性」。
一樣的傷口、一樣的保鮮膜包裹的方式。這個兇手,在S人後一點都不慌亂,並且在恪守某種規則。
還有,5 個S者,都是「有缺陷」的人。
02
我拿著屍體的照片,去找了一些研究民俗的、中外宗教的學者。
走訪的第四天,一個公安大學的教授告訴我:
「屍體上的不是傷口,
而是符文。
「這兇手用的,是一種西方小眾宗教的方法,獻祭殘缺的人,能讓撒旦為自己做一件事,任何事都行。」
「很荒謬吧?」那教授抽著煙笑,然後指點我:
「等吧,5 個不夠,他還會再作案。」
03
而三天後的晚上,我收到了餘小桃的報警短信。
她也是「有缺陷」的人,理應是又一個「祭品」。
可是,我不敢相信她。
當年我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看待,可她,遠沒有我想的那樣簡單。
04——餘小桃
梁子琪,第二次救我了。
第一次,是我 14 歲時,在福利院裡,想要自S的時候。
05
那個周末,福利院院長把我帶去辦公室。
逼著我,脫衣服。
說這是一場遊戲,很好玩的。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福利院裡,很多女孩都和他做過這樣的「遊戲」。可是,沒人喜歡。
也沒人敢反抗,或是宣揚出來。
福利院裡,院長是唯一的權威,更是和外界溝通的唯一渠道。
而我,比那些女孩更弱小。我是個盲人。
即便如此,那「遊戲」裡,我不肯順從,卻隻敢小聲地拒絕他。
他急了,上來抓我,撕扯我的衣服,打我。
我害怕,本能地反擊。
可他,越發興奮。
好像我的哭鬧、我的慌亂、我在屋子裡瘋狂地逃竄、撞到桌角後受的傷,都是他喜歡的戲碼。
他笑著勸我,威脅我。
後來,
甚至用皮帶驅趕我,恐嚇我。
被逼到角落時,我沒辦法了。
抱著膝蓋,感受著他的味道把我整個人包裹進去。
然後,一隻大手,爬上了我的臉頰。
我看不見,隻覺得,那不是手……
而是一條五隻頭的,吐著芯子,滿是黏液的蛇!
我尖叫,他捂我的嘴巴。
然後,我差點咬斷了他的手指。
06
那之後,我便總是在福利院裡,無緣無故地挨欺負了。
甚至羞辱。
我被人在衣服上畫東西、被剪去頭發、被帶進男廁所、綁在暖氣管子上、潑廁所裡的髒水……
14 歲的盲人女孩,根本沒辦法逃離那裡。
於是,
我第一次割腕。
發現我的是梁子琪。
她是來福利院做義工的志願者,那是她來的第二天。
她當時並不比我重多少,高高瘦瘦的,可是那天晚上,她一個人把我從血泊裡抱起來,背著我,從福利院三層的女廁所,下樓,穿過操場,又跑了幾百米,去馬路上攔車。
一路上都在跟我說:「小桃,別睡!
「別睡!」
她身上有好聞的發香。
我不好意思問她,後來找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那個味道了。
07
她一直在醫院裡陪我,到了第三天,我終於肯將一切都告訴她了。
她一直給我擦淚,隻是聽我說這些的時候,眼神不再柔和。
我當時不知道,她那麼瘋。
幾天內,她找了一群她警官學校裡的同學,
將那些欺負過我的男孩子全都揍了,揍得渾身是血。
又找了記者,曝光了院長,找了學校裡的司法老師,起訴,定罪。
最後,在我回福利院的時候,為我組織了一個不大的歡迎晚會。
她買了蛋糕,聽她說是紅色的,叫紅絲絨。
那是我第一次吃有奶油的蛋糕,上來就吃了一大口,被甜得說不出話。
她笑話我,接著就用奶油抹我的臉。
我也想把奶油抹到她臉上,可我抓不住她。
於是她站在那,不動,指揮著我,說這裡是頭發,不可以抹,鼻尖行,嘴巴也行。
我管呢,我使勁懟了她滿臉。
08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關系很好。
好到總是有聊不完的話。
有時她不想回學校,就直接住在福利院的宿舍。
擠在我的床上,在被窩裡聽鬼故事,用氣聲聊天,然後抱著一起睡去。
我摸她的臉,說:「你好漂亮啊,好想看看你啊。」
她也摸我的臉,說:「那我賺了,我和你一見面,就知道你有多好看了。」
我很喜歡躺在她懷裡。
她說:「我不在的時候,不能再傷害自己了。」
我問:「你為什麼要不在?」
她說:「下周要去實習了,不在燕北,去別的城市。」
我問:「還……回來麼?」
她說:「你好好對自己,我就回來。」
說著,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09
可她走後,我們聯系,迅速變少了。
從每天聊不完的電話,到隻有信息往來,
到隻有睡前的晚安,到完全中斷。
不過幾個月……
好多年過去了。
我不知道她還會回到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還會遇見她。
10——林子琪
14 歲的餘小桃,對我說謊了。
因為當時法院的判決書裡,福利院院長的罪行,隻有行賄受賄,沒有侵犯過餘小桃。
他是被燕北刑偵的老刑警審的,不可能出錯。
可我不信那結果。
餘小桃跟我哭訴的樣子,歷歷在目。
可老刑警隻說了一句:「那女孩的事,由你自己分辨吧,隻是,你從來,都沒懷疑過她嗎?」
是啊……
院長的騷擾,確實隻是餘小桃的一面之詞。
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
可即便如此,我已經毀了那院長,也霸凌了這福利院裡的很多男孩。
我難道,錯了?
我不敢再繼續調查下去了。
我把她當親妹妹。
我怕,自己一旦調查下去,會發現餘小桃,不是一個天使一般的姑娘。
那之後的日子,我想要分辨她的「真假」。
可越是接近她,我就越心慌。因為我發現,學了三年刑偵知識的我,竟然沒法看透她。
直到我在她的書架裡,找到了一本畫冊。
那畫冊裡,全是暗黑的塗鴉。
帶獠牙的兔子、帶血的鳥、無頭的人……
她是盲人,所以畫面更加潦草而詭異。
還有更多的畫面,被塗成了純黑。
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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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逃離了她,回到燕北,也沒再聯系過她。
直到這次,她成了又一起案件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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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才想起來。
當年她的那本畫冊裡,無頭的人,一共有七個。
和「祭品」的數量一樣。
13——餘小桃
那兇手被判刑之後,子琪姐姐陪著我,一起參加了我男友的葬禮。
她請我吃飯,拒絕告訴我案件裡的所有細節,隻是問我,以後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的上司林哥把我辭退了,一時半會找不到工作,而這房子是我和男友合租的,我一個人負擔不起。
「先搬家,然後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說。
「要不要,先住我那?」
14
那天,我住進了子琪姐姐的家。
一室一廳。
她讓我好好洗一個澡,把那些汙穢的事都洗掉。
「把毛巾拿給我行嗎?」
花灑打開,我對著門外喊。
子琪姐走了進來,遞了我毛巾。
卻沒有出去的腳步聲?
「偷看我?」我問她。
「嗯,好奇,你怎麼擦背啊?」她說。
「瞎擦!」
她被我逗笑,然後,自己也走進了浴室。
她叫我坐在凳子上,緩緩幫我擦背。
那些被兇手刻出來的文字,淺的地方已經快痊愈了,可深的地方,仍會被水刺痛。
她小心地用手觸摸著。
指尖很輕,
帶著痒。
「疼麼?」她問。
「已經沒什麼了。」我說。
水溫越發舒和。
15
互相吹過頭發,我們赤著腳,回到床上。
她將空調開了很低的溫度,帶著我鑽進被子。
她關了燈,和當年一樣,用氣聲和我說話。
用雙手感受我臉上的輪廓。
然後,我們緊緊抱在一起。
許久。
終於,我聽見她嘆了口氣,說:
「我一直很好奇,那個獻祭的儀式,真的有用嗎?」
她仍然抱著我,語氣卻變得陰冷,貼在我的耳邊。
「那樣,你早就能看見了,不是嗎?」
16——梁子琪
葬禮之後,我讓小桃住進了我的房子,
我和她,一起享用了最後的團聚。
之後,我隻能是一個警察了。
「你早就能看見了,不是嗎?」
黑暗之中,我拿起手機,用閃光燈照射她的眼睛。
她仍然睜著眼睛,直視那耀眼的光,仍保持著盲人應有的反應。
可是,我並不是在看她的反應。
而是在看她的瞳孔。
那漂亮的亮灰色瞳孔,經歷強光,該會驟然收縮。
「你的瞳孔,沒法騙人的,你才是整個案件的兇手!」
17
餘小桃沉默了一會。
她起身,下床,披上睡衣,開了燈。
然後走到客廳衣架上,在我的警服裡,拿出了一個拇指大的電子裝置。
那是一個竊聽器。
我驚愕地看著她完成這一切,
而後坐到我身邊,很平靜地問我:
「什麼時候發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