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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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逃一樣地出了廚房,蜷縮在沙發上,手腳冰冷。


面前的茶幾上擺著琳琅滿目的幹果。我一天沒吃東西,空空的胃部卻感受不到任何進食的欲望。


 


我的眼睛定格在了茶幾一角。


 


那裡放著弟弟的紅包,厚厚一疊百元大鈔大剌剌擺在一起,少說也有一萬多塊。


 


我從沒收過親戚的紅包。偶爾有,也被媽媽接過。「你要買什麼,父母給你買就是了。」她淡淡地說。


 


「再說,你是女孩。我們要把你養到十八歲,以後你結婚了還要給你嫁妝,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弟弟是男孩,你怎麼能跟他比呢?」


 


我看著那疊鈔票,喉嚨幹澀。


 


我想起校醫室的繳費單,想起高燒的感覺,下滑的排名,壓在身上的學費和住宿費。


 


手上的針孔已經變成了一片青紫的瘢痕。

我握緊了拳頭,快步走向弟弟。


 


「弟弟,你聽我說。我期末考試的時候發燒昏倒了,現在欠著醫務室的錢,也不夠錢繳下學期的學費和住宿。你能不能……借姐姐三百,不,二百塊錢,等開學考試拿了錢,我肯定還給你。」


 


我語速飛快地說著,我這輩子從來沒和弟弟說過這麼多話。


 


弟弟充耳不聞。「S!S!S!」他喊著,沉浸在遊戲的世界。


 


我用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聽姐姐說……」


 


「操!別碰我!啊啊啊,S了S了!」


 


弟弟大叫起來。在意識到我讓他輸了遊戲後,他抄起茶幾上一盒打開的西梅,狠狠朝我砸了過來。


 


「神經病!沒有錢就去S啊傻逼!」


 


那盒西梅摔在我的臉上。

尖銳的易拉罐口劃破了我的右太陽穴,鮮血淋漓,宛如一道必S的槍傷。


 


「怎麼了怎麼了……」媽媽衝出來,看見這景象,破口大罵。


 


「S丫頭你做給誰看呢!家裡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你還敢去問你弟要錢!」


 


她掏出錢包,把鈔票一張一張往我身上扔。


 


「給你!給你!討命鬼!就知道錢錢錢!」


 


眼淚和鮮血布滿了我的臉。空氣裡甜得辣的鹹的腥的,交雜在一起。


 


萬家燈火,觥籌交錯。我像個小小的零蛋,孤獨地站在客廳中間。


 


「媽媽……」


 


我笑著流下眼淚。「這次考試,我拿不了年級第一了。」


 


愛我,愛我,媽媽,把我拆開,拼成你喜歡的形狀,隻要你願意愛我。


 


我會用衛生巾了,我背書、拿獎學金、住在學校、不問家裡要錢。


 


或者,你也可以告訴我,我做的這些依然不夠。


 


5


 


我直升了學校的高中部,在那之後,又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本地一所重點大學。


 


父母沒有過多詢問我的分數。弟弟已經高二,成績不甚理想,他們在考慮把他送去國外留學。


 


我的房間早在高一時就被改造,變成了弟弟的遊戲屋。我偶爾路過,裡面的手辦、卡帶琳琅滿目。


 


當初的小霸王早已被丟棄。我幼時的夢想,隻不過是陪弟弟長大的垃圾。


 


我的分數在周圍人眼中已是佼佼。那段時間,不斷有親戚打電話來給爸媽道喜。


 


那些從未給過我紅包、禮物、問候的親朋好友,一夜之間,從某個陰暗的角落重新發現了我,

用喜氣洋洋的聲音向爸媽恭賀,我成了他們眼中「看著長大的孩子」。


 


之後的某一天,父母突然說,為了慶祝我升學,要帶我下一趟館子。


 


比起驚喜,我更多的是驚愕。一直以來,這種家庭聚餐從來沒有我的位置。


 


車停到了一家高級西餐廳面前。


 


我第一次見到裝修得如此奢華的餐館,第一次有侍者幫我拉開椅子、倒上紅酒。


 


面對著一字排開的各色餐具,我傻了愣了。刀與叉在盤子上磕磕碰碰,引得其他桌的人紛紛側目。


 


「丟人S了。」弟弟嗤笑。


 


我默默無語,飛快地切了一塊血肉模糊的什麼,大口吞了下去。


 


飯畢,爸爸掏出一個紙包,擺在桌上。


 


他說:「最最,恭喜你考上大學。」


 


我驚訝地看著他,這是他這麼多年以來,

第一句誇贊我的話。


 


我的爸爸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指間縈繞著淡淡的煙草味。你可以想象它們把你舉過頭頂,親切地騷你痒,想象你牢牢抓著它們,再也不松開。


 


那雙手穿過雪白的餐布,把那個紙包推向我。


 


裡面裝著五萬塊錢。


 


接下來的事情,我有點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他反復重復著幾句話:家裡的房子沒有你的、家裡的錢沒有你的、你是一個女孩、弟弟要留學、家裡的房子沒有你的、家裡的錢沒有你的……


 


你是一個女孩。


 


女孩,女孩,女孩,女孩,女孩。


 


「許最最,你是個女孩,我和你媽也不指望你養老送終。你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這五萬塊你拿著,以後家裡的事,就和你沒關系了。」


 


那一刻,

我看到一塊屏幕在我眼前粉碎了。


 


卡通人物、經驗條、戰鬥特效……它們像雪花一樣斑駁落下,變成一地骯髒的泥濘。


 


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場可笑的騙局。


 


由我自己親手包裝、圍困我自己的騙局。


 


「爸爸,」我問他,「你為什麼覺得我會要錢呢?」


 


「我初中問你要過多少錢?高中又問你要過多少錢?你為什麼總是覺得我會去搶弟弟的東西呢?」


 


爸爸,你看,你的同事朋友都在誇你,說你養了個好女兒,學習好人又乖。爸爸,這還不夠讓你喜歡我嗎?


 


爸爸,你不知道我是怎麼學習的。冬天的夜裡我在走廊背書,覺得困了就往臉上潑一把冷水,手上全是密密的凍瘡。


 


爸爸,你在有大理石地板的大廈工作,一年四季開小轎車送兒子上學,

你的妻子塗次臉就用掉某些人整月的生活費。與此同時我在學校洗衣服,十根指頭上纏滿膠帶,滲進去的冷水混著凍瘡破裂的膿液流進盆裡。接下來,我還要用這雙手,去寫今天的作業。


 


爸爸,我連一雙手套都沒有。你又為什麼要覺得我會問你要車子、房子,要你留給兒子的錢?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爸爸,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能做得最好。我隻是想證明給你看,我是不比任何人差的、你們的女兒。


 


6


 


我與丈夫是在研究生期間認識的。


 


埋葬了曾經「被愛」的夢想,大學讓我學會了如何與人相處。漸漸的,我已比幼時開朗了許多。


 


我對自己說,隻要等時間慢慢地過去,「經歷」就隻能是經歷。


 


我也可以像一個樂觀的人一樣,把那些事情當笑話講。


 


我這樣做了,

在聚會上談及各自的家庭時,我對當時坐在身旁的、我的師兄笑道:


 


「小時候羨慕弟弟,回家可以打拳皇。而我一回家,就會被拳皇打,哈哈哈哈……」


 


多好的笑話啊。我認為自己很幽默,可師兄卻隻是幽幽地、默默地注視著我。


 


他說:「這不該是個笑話。」


 


他將手輕輕覆在我的手上。


 


後來,他開始追我。


 


他的追求並不似夏日驕陽般灼熱,而是如同一盞提燈,是觸手可及的、安全又溫暖的光亮。


 


我因幼時的經歷不太願意在吃喝上費心,他就自己帶來豐富可口的便當,推開我的泡面碗,將保溫杯裡的枸杞烏雞湯倒給我。


 


似一隻溫柔小手,輕撫著我被味精麻痺了的舌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

這叫「合適」。


 


我們結婚了。


 


婚禮那天,他在首都大學任職的父母風塵僕僕地趕來。婆婆從紅錦袋裡取出一個足金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


 


「唉,做得大了。」她摸著我的手背,「這孩子,太瘦了。」


 


手镯連同她手的溫度,帶著一股陌生的、我從未體會過的情緒,在婚禮期間,一直熱熱地燙在我的手上,揮之不去。


 


滿座賓客,有公婆的學生、我與丈夫的朋友、同事,除了我的娘家人以外,都到齊了。


 


父親從未主動聯系過我。


 


媽媽偶爾會給我打電話。她對我丈夫的身份背景很滿意,叮囑我一定抓牢人家。


 


我請她出席我的婚禮。但當天,她飛去 A 國看望定居在那邊的丈夫和兒子。電話始終處於飛行模式。


 


我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在幼時用過的日記本尾頁,我抄下王爾德的一段話:


 


「為了我自己,我必須原諒你。一個人,不能在心底養一條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靈魂的園子裡種植荊棘。」


 


我穿著潔白的婚紗,和丈夫並肩站著,向來賓致謝。


 


我會過好以後的人生的。


 


就像在小臂上套上一枚挨一枚的金镯,來掩蓋一個接一個的爛瘡。


 


7


 


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


 


丈夫的事業蒸蒸日上,而我繼續讀博深造。公婆身體硬朗,我們時常通話,笑聲不斷。


 


我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家庭的溫暖。


 


轉折發生在這一天。


 


丈夫有重要的工作會議,早早出門了。我起床覺得自己頭昏腦熱,一量溫度,38.5℃!


 


或許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

我極易受涼發燒。


 


我打開外送軟件,瀏覽著各類藥品。


 


突然,眼睛滑到一處。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在我腦中爆炸。


 


聯想到遲遲不來的月經和越來越差的胃口。我顫抖地往購物車裡加購了一盒驗孕棒。


 


不會的,我安慰自己。


 


我與丈夫一直有做好措施,想來不過是我多心。


 


但當兩條槓清晰地擺在我眼前,我徹底愣在了原地。


 


孩子……孩子!


 


怎麼辦?


 


我想撥通丈夫的電話,可會議中他的手機靜音。我又想到了公婆,但看看時間,他們也有各自的早課。


 


我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零蛋,孤零零地在一個人的客廳,六神無主。


 


我顫抖著手,撥打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通了。


 


「喂,幹嘛?」像是被打斷了手上的事,媽媽聽起來很不耐煩。


 


「媽……我……我可能……」


 


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懷孕了……媽媽,怎麼辦……我不能……媽媽……」


 


「哦,懷孕。」媽媽說,「這是好事啊,你們早該要個孩子了。」


 


「我不要……媽……我不要孩子……」


 


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懼佔據了,勉強找回了一絲清醒。


 


「對,

我要去醫院,我要做人流手術把孩子拿掉。」


 


「什麼!」


 


媽媽愣了一瞬,隨即破口大罵。


 


「你神經病犯了啊?好好的孩子打掉幹嘛,啊!結婚這麼久孩子都生不出來,人家怎麼看你!嗯!」


 


「你就非得這麼自私!你要是不能生,人家會怎麼看我,說這個媽怎麼當的,連女兒都教不好!」


 


「你為什麼每次隻考慮你的感受啊!你想過別人嗎?你兒子都不幫你老公生,你要怎麼留住他?非得要家散了才行是吧!」


 


「還是……」她的語氣變了。「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你老公的?」


 


「好啊,許最最,我早就看出你是個騷貨!從小……」


 


頭疼得愈發厲害,我沒有心思再聽她罵下去。


 


我坐上了出租車,

直接去往最近的醫院。


 


拿著掛號單,靜靜候診時,我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低聲說:「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想要離開你,隻是沒有那個福氣能做你的母親。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能為人父母的。


 


診療室,醫生問我:「家屬呢?」


 


「我一個人。」


 


頭疼愈演愈烈,我扶住桌子,央求醫生:「能不能快一點?」


 


這反而引起了醫生的警覺,他用手背摸了我的額頭,皺眉:「體溫這麼高?」


 


「發燒是不能做人流的。」他撕下了掛號單,「你先休息吧。」


 


又吩咐護士:「去給她拿點散熱貼片。」


 


我暈頭暈腦地被推出了診療室。


 


坐候診大廳的椅子上,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怎麼辦?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

我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許最最!!」


 


聲音閃電一樣劃過了我的大腦。


 


模糊不清的視線盡頭,媽媽正怒氣衝衝地朝我走來。


 


她以一股不可思議的蠻力拖起我的手,把我整個人拽著往前走。


 


震耳欲聾的罵聲在四周炸響。


 


「嫁人了還出去亂搞,沒有男的你是不是活不了啊!」


 


「你老公掙那麼多你還不珍惜,誠心想讓人下堂是吧!」


 


我被拉得跌跌撞撞,四面八方的目光黑壓壓地湧來。


 


恍惚中,我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來初潮的那個午後。生命中來來往往的人停下來注視我,旁觀的視線像巴掌一樣抽在臉上。


 


我猛然發覺,我還是當年那個小孩。


 


發熱的汗水嘀嗒滑落,像一地的經血。


 


媽媽轉向我,

眼睛裡的惡鬼噴出火焰。


 


「你為什麼一點都比不上你弟弟?」


 


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抽在臉上的巴掌。


 


右臉火辣辣的。我別著頭,忽被一雙手扶住。


 


是丈夫。


 


或許是接到媽媽電話。他跑得很急,臉上都是細細的汗。


 


他抱著我,急切地問:「怎麼了這是?最最,怎麼這麼燙?」


 


他的聲音離我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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