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有跟你有關的記憶,填滿了我的腦海。
「然後,我看到了她那張臉。
「惡心,惡心到我想吐。」
他表情厭惡,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那人的臉皮撕扯下來一般。
很快,他平靜了下來,隻剩下疲憊,他向前傾身,拉近與我的距離,聲音低了下去:
「其實她不像你,一點都不。
「她隻是提醒了我。
「提醒我……你以前有多愛我。」
幾個深呼吸後,他苦笑了一下:
「怎麼辦,小書,等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你已經離我很遠了。」
又是一陣寂靜,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一個姑娘走了進來,抱著一束花。
「林禮哥,
聽說你受傷了,我來看你。」
她將那大得過分的花放下,露出一張和我八分像的臉,比我更年輕,更鮮活,更明媚。
接著,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姐,好久不見,你好點了嗎?」
見我沒有反應,她聳了聳肩,動作輕快地去關心林禮了。
「林禮哥,你傷口還疼嗎?醫生怎麼說,要不要我留下來幫忙照顧?我照顧人可細心了。」
表面上我沒有任何反應,心卻沉了下去。
因為來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被允許擁有與我相似面容的人。
我的親妹妹,季行雲。
不同於對那個別有用心的替身,林禮的神情有些復雜,語氣溫和中又帶著疏離:「不用,有人會照顧,你看完就回去吧。」
小雲也不惱,轉而又道:「那姐姐呢?你最近需要靜養,
應該沒辦法照顧姐姐吧。」
林禮聽得愣了愣,看到他這個反應,小雲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那就讓我來吧,在林禮哥恢復期間,我會照顧好姐姐的。」
見他還在猶豫,小雲乘勝追擊道:「不會姐姐也要交給外人來照顧吧?林禮哥你放心?」
「外人」兩個字特意加重了語調,讓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到這個與我血脈相連的妹妹身上。
林禮一時語塞,片刻後才妥協:「……好吧。」
17
我猜到小雲有別的目的。
但我卻不知道,她竟然有這樣大的膽子。
相安無事幾日,那天,林禮去做檢查,病房除我倆外空無一人。
她坐到我身邊,伸手,撫摸上我的臉頰,語氣中略帶探究:「姐姐,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
房間內一時間寂靜無聲,半晌,她才發出一聲笑。
那隻手向下滑,落在我的脖頸上,接著,漸漸收緊。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顫抖,我清楚,隻要放任她的動作,我就可以回收掉這具身體。
任務完成,解脫近在咫尺。
但是……
該怎麼做?推開她嗎?還是……再等等?
正當我猶豫時,終於一個人推門而入,打斷了小雲的動作。
「你瘋了!」伴隨著一聲尖叫,來人猛地推開小雲,接著,檢查起了我的狀況。
顫抖的雙手急切地試探著我的呼吸和頸側的跳動。
「你沒事吧,不對,醫生,應該叫醫生。」
萬幸的是,因為宋特助來得及時,
我除了脖頸上幾道淺淺的紅痕,其他並無大礙。
林禮慢一步趕到,略過小雲,緩步走到我身邊。
他看上去並沒有宋特助那樣慌張,低聲嘟囔道:
「不應該,妹妹差點變成S人犯,你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還是……刺激得還不夠?」
小雲被林禮帶來的人扯起,此時她終於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怒瞪著林禮,歇斯底裡地叫道:
「你故意的!你利用我試探她!
「『一點反應都沒有』?你把我姐變成這個樣子,她為什麼會這樣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現在又在這裡裝什麼?!
「我錯了,我應該先S掉你才對!」
她掙扎著想要撲向林禮,卻被人SS攔住。
「每個月你都要帶我過來,讓我和她說話,
希望她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連我都發現的事情,你難道還沒有注意到嗎?
「她根本不在那,她早就不在那了。
「林禮,你不是好奇嗎?為什麼她不反抗,為什麼沒有反應?我告訴你啊……」
她露出一個有些癲狂的笑容:
「因為她根本就不想活,跟你在一起,她寧願去S!」
緊接著,小雲如同做錯了事情的孩子,像她小時候那樣,無助地哭了起來,一遍遍重復著:「對不起,對不起姐,差一點我就能幫你解脫了,對不起,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心被她的哭聲揪得緊縮成一團,幾乎下一秒我就要衝上去了,直到手臂的力道讓我驟然清醒。
宋特助本來正扶著我,
此時,她的手不自覺微微用力。
這下不像是在扶我,倒像是我在支撐起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明明小雲的每個字都很清晰,宋特助卻像是聽不懂一樣難以消化,怔愣又恍惚地開口,宛若夢囈:
「她在……說什麼?」
看到林禮已經打算帶小雲走。
我知道,放任不管,小雲一定會遭受殘酷的對待,哪怕她是我的親妹妹。
思考再三,終於,我沙啞,卻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不。」
房間內,霎時間,落針可聞。
18
我被林禮帶著去見了心理醫生。
看樣子,這些年都是這位醫生為我接診。
林禮再三保證:「這一次絕不是我的錯覺或幻想,我確信,這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
她真的在關注我的傷口,也真的說了話。
「至少我有她說話的監控視頻。」
聽著他們討論是什麼讓我的病情好轉,我興致缺缺。
恰好此時,消失多時的系統終於回來了。
它說:【我找到了。】
於是,為我退回系統空間,讓系統給我看它找到的東西。
眼前的視窗上,出現了林弈的臉。
19
「……」林弈同我面對面坐著,盯著我看了半晌,才不解地問道:「什麼意思?」
林禮踱步到我身邊,並沒有坐下,而是一手攬住我的肩膀,將我牢牢禁錮在他的身側,另一手撐在桌上,佔有的意味十足。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我已經知道了你們之間的關系,現在,我要你親口告訴她。
「『你的任務失敗了,也結束了,我不要你了。』
「就這麼跟她說,一個字都不許改,聽懂了麼?」
林弈看著我,困惑的表情逐漸散去。
他沒有遵從弟弟的劇本,反而笑了起來。
剛開始,那笑容像是在課堂上想起不合時宜的笑話,必須強行壓抑的笑。
漸漸的,演變成毫無顧忌的大笑。
那笑聲中,包含著快意、嘲諷,以及一絲憐憫。
察覺到這一點的林禮,收斂了所有表情。
那是一種,足以緊緊攥住心髒的不祥預感。
明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或許他已經意識到了,隻是還不願意去承認,不願意去深思,甚至,不敢去問。
不敢去問對面的人,他到底在笑什麼。
這一瞬間,
他甚至有一種,祈求對方不要開口的衝動。
林禮,難得地、久違地、清晰地,想起了恐懼的滋味。
直到林弈終於笑夠了,他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眼淚,將目光重新投向我,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投向我身邊的林禮。
他開口了,隻說了四個字。
「你真信了?」
肩膀上的力道猛地縮緊,像是怕我消失一般。
林禮緩了緩心神,才重新開口:「別裝了,盛然已經告訴我了。
「你派她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接近我,騙取我的信任,偷取我的情報。」
他的語調有些抖,接著,像是想要證明什麼似的,他拿出幾張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的主人公,是林弈和我。
一張,是他將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擺件遞給我。
一張,
是他紳士地為我拉開車門,送我上車。
「我調查過,她手上的那個擺件,價值超過三十萬,哪怕對你來說並不是很大的數字,你應該也不會平白無故送給她吧。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裝的,我說過,隻要你按我說的做,我會讓你和盛然安全去國外,我說話算數。」
林弈看著照片,沉默了好一會,才道:
「盛然想要幫我,她大概是想讓你因為這種事稍微分一下心,好給我喘息的餘地。
「但她還是太不了解你了。
「季行書……是個好醫生。
「這麼說起來,平白無故,確實說不上,因為她的確救了我一條命。
「我看中了她的手藝,問她,要不要跟著我,當然我是說,做我的私人醫生。
「她拒絕了,
但是,我的一條命,可是很貴的。
「所以我問她,想要什麼,錢、房子、珠寶,和我的命比起來實在過於便宜。
「但是她不要,不需要,也不想要。」
他說著,拿起其中一張照片,上面的擺件閃著光。
「薩雷桑格老礦開採出來的頂級帝王藍,價值是黃金的數倍。
「這一塊,我在國外拍賣會上拍到的,林林總總加起來,三十萬?還真拿不下來。」
他笑了一下,松手,那張照片飄飄搖搖落到林禮面前。
「林禮,你是學畫畫的,告訴我。
「青金石除了做擺件,還能做什麼。」
林禮像是遭到了這照片的重擊,身體晃了一下,幸好撐住了桌面,他才穩住身形。
顫抖的手捂住嘴,那個答案從他的指縫中擠出:
「群……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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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林弈鼓著掌:「恭喜恭喜,回答正確,可惜,沒有獎勵。」
他看著面容已經毫無血色的林禮,語氣平靜極了:
「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她根本不知道那個擺件的價值,不,或許知道了也不在乎吧。
「就像她明明知道跟在我身邊會有更大的利益,卻拒絕了一樣。
「她說她是醫生,她的使命是拯救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家庭。
「在她眼裡,哪怕這個東西價值百萬、千萬,也不如磨成顏料來得實用。
「你說,她連這東西的真正價值都不知道,拿走它,是為了什麼呢?」
林弈像老師一樣,語氣幾乎稱得上循循善誘,隻為讓唯一的學生自己想出答案。
萬幸的是,他的學生十分聰慧。
「不……不可能,」林禮搖搖頭,「如果不是你的要求,那她為什麼要接近我,如果不是你的要求,她為什麼要幫助我?
「如果不是你的要求,那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如果不是林弈的要求,那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林弈又笑了,肆無忌憚地嘲笑,嘲笑林禮的自作多情。
「林禮,林禮,我的弟弟,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是忘了你當時的處境了嗎,你以為,我會大費周章地收買一個人,去接近,去監視,去防範……一個瞎子?當時的情況,所有人都認定你出局了好嗎。
「雖然,
我也確實因為輕視,付出了代價,沒有想到你能夠在那種情況下,躲過所有人的目光,發展自己的勢力。
「所以,你的『為什麼』,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林弈的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恨鐵不成鋼:「因為她笨,因為她蠢!她選擇你,就像她選擇了那些顏料一樣,有眼無珠!
「她沒有看清你的本質就想拯救你,她明明可以讓你當一輩子的瞎子,讓你永遠依附她,離不開她!」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