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默默將我面前的菜端走，小心翼翼地和較遠的另一道菜換了個位置，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我受到驚嚇：「吃這個吧，你以前很喜歡的。」
我沒有說話，像是沒注意到面前的盤子被換了一樣，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顯而易見地有些失落，緊接著，周身氣壓降至冰點。
他叫人過來：「我應該說過，凡是小書不喜歡的，都不可以出現在她手邊。」
「對不起先生，是我的疏忽。」吳媽幾乎是看著林禮長大的，她大概有些不以為然，畢竟這個錯誤太小了，她篤定林禮不會真的因為這種小事苛責她。
畢竟我看起來真的不是很在乎。
吳媽最後看了一眼麻木進食的我，轉身離去時，小聲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小書小姐喜不喜歡真的重要嗎？反正她現在什麼都不在乎。
」
盡管已經很小聲了，這句話卻還是被林禮捕捉到，他瞬間失態起來：
「她不在乎？！
「是，她不在乎吃什麼、穿什麼，也不在乎我了！她把我徹底關在她的世界外面了！」
林禮突然發作，正常人都會被嚇一跳，比如已經準備離去的吳媽。
然而他的目光緊鎖在我身上，想找到一絲一毫的波動，卻發現我並沒有受到他的影響。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但聽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
「她會好的，她隻是生我氣了，暫時把自己藏起來了而已。
「隻要我一直關心她、愛她，她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頓了頓，突然有些神經質地掃向那盤被他端走的菜：「不，如果她發現我忘記了她的喜好會生氣的。
「以後，不是小書喜歡的菜，
不允許端上餐桌，一道都不行！」
吳媽目瞪口呆，良久才吐出一句被林禮徹底無視的話：「可是……這是您最喜歡的啊。」
7
我有些了然：原來，他以為我被他弄瘋了。
這是還希望我康復呢。
不過，他這副卑微到底的模樣讓我突然有些好奇。
【在我走之後發生了什麼？你能幫我查查嗎？】
系統：【可以是可以，但是工作量有點大，我可能……】
我一下子理解了它還沒說完的話。
它隻能從人偶的過往記憶中一天天翻找，這種深度檢索會佔用它的大部分算力，如果我這邊出了什麼事情，它可能沒辦法及時回應。
我：【沒事的，系統空間權限開著呢，
你去吧，有事我叫你。】
哪怕林禮再將我關起來，我可以直接回到空間裡，可能看甄嬛傳之類的。
或者，數自己的心跳，計時。
系統離開了。
會用很多時間嗎？
其實也不是，想找到林禮態度變化的分歧點，用二分法的話，應該會找得很快。
但我沒有提醒它。
我能感覺到，系統希望我盡快結束這個任務，我指的是攻略。
事實上，我就是故意在支開系統。
我根本不關心林禮為什麼突然這樣對我，現在又改變了態度。
當年，不論理由是什麼，我都不該受到那樣的對待。
我也並不覺得他做的這些有什麼好令人感動的。
不吃喜歡的菜會怎麼樣，會生病嗎？會S嗎？
可我當年是真真切切地生了病，
也是徹徹底底地求S不得。
隻是少吃了兩口菜而已，有什麼好感動的。
不過，林禮時刻將我帶在身邊，身邊也有人，我沒有機會「回收身體」。
因此，當察覺到危險時，我選擇了放任，甚至不動聲色地讓自己暴露在更加容易下手的位置。
林禮心狠手辣，行事果決，向來是奔著斬草除根、不留餘地去的。
仇家自然也是遍布暗處。
他們聽說了我對林禮的特殊性，將我綁走。
冰冷的槍口抵著我的太陽穴，視頻接通，屏幕那端是林禮緊繃的神情。
綁匪老大笑了：「林總，好久不見，我們太想你了，想邀請你來我這裡坐一坐，你看，你的小女朋友已經在等你了。」
林禮語氣還算冷靜，言簡意赅：「你想要什麼？」
「錢，
當然是錢啊，我們這種俗人，林總不會看不起吧？」
林禮字字如冰：「……要多少？」
老大說了一個數，語氣玩世不恭：「我們隻邀請了你一個人，可千萬……別帶客啊。」說著，槍口在我額頭點了點。
我被點得偏了偏頭，又毫無察覺地回正。
像個滑稽的不倒翁。
一陣沉默，林禮的聲音傳來：「知道了。」屏幕熄滅。
一個小弟打量著面無表情的我，嘖嘖稱奇：「和傳聞中一樣，林禮的這個小女朋友，竟然真的是個傻的，槍頂著腦門都不帶眨眼的。」
另一個小弟開口，語氣憂心忡忡：
「林禮那種冷血怪物，竟然也會真的在ṱũ̂⁰乎什麼人嗎？還把弱點堂而皇之地放在身邊，不會……是陷阱吧。
」
老大慢悠悠點上一根煙：「你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以前可不是。
「這個女人，在林禮還是瞎子的時候就跟著他了，還是個學醫的，好像，林禮的眼睛就是她整好的。」
8
旁邊的人恍然大悟：「再造之恩啊，難怪傻了也天天寶貝似的帶在身邊。」
老大嗤笑一聲：「誰說不是呢，但是啊，有知道內情的人告訴我，這女人現在這副樣子，就是林禮做的。」
這話讓人一時之間難以想象。
「什麼叫他做的？他……他怎麼做？」
老大沒說話，手上還夾著煙，食指敲了敲額角。
手下倒吸一口涼氣：「啊？他……為什麼要這樣，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哼，誰知道，
就有病唄。」老大眼中閃過厭惡和忌憚。
「有人說，他就是天生壞種，養不熟的白眼狼。有人說，他就是根本沒有相信過任何人，弄傻了，才好放心帶在身邊。
「無所謂，管他怎麼想，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不放過，更別說我的家人……」
他說著，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哽咽，猛地吸了口煙。
煙霧從他口中飄出，連同他對林禮的評價ṭű⁼一起：
「真是畜生。」
他看向我，眼中恨意夾雜著同情。
「我知道不該怪你，但如果你沒有治好他，就不會放出那樣的怪物。
「我發過誓，也要讓他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也要讓他痛到發瘋。」
他看著我平靜的臉，情緒平復了一瞬，眼中的同情更濃了一分。
「別怨我，
你現在這樣，活著，比S了還遭罪吧，我送你走，也算是給你個痛快，讓你解脫。
「放心吧，一個人的路不會走太久，很快，我會讓他下去陪你的。」
他頓了頓，接著，用近乎叮囑的語氣，對著無知無覺的我說：
「丫頭，如果，你不想再見到他，就……走快點。
「下輩子，擦亮眼，可千萬……千萬別再碰上他了。」
9
林禮果真一個人來了，隻是，兩手空空。
老大眯起眼：「林總，錢呢？」
林禮確認我沒事後，緩緩從口袋裡拿出一個 U 盤。
老大氣笑了：「你耍我？還是說你以為我跟你過家家呢？」
林禮的聲音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嘲弄：「你知不知道要的數字換算成實體貨幣有多重？
你是用上手機之後真把錢當數字了？」
老大被噎了一下，大概他獅子大開口隻是為了惡心林禮，並沒有想這麼多，遲疑道：「所以 U 盤裡的是？」
「股票。」
話音剛落，剛剛還不以為意的目光熾熱了幾分。
林禮彎腰，將 U 盤放到地上，利落地退後幾步：「錢到了，我要帶她走。」
老大笑了下，推了一把我的肩膀，示意我往前走。
我順從地邁步，一步、兩步、三步，不急不緩，仿佛對周遭緊繃到幾乎凝固的空氣毫無所覺。
就在我距離林禮還有幾步之遙時，林禮的表情變了，我猜到了什麼，但沒有躲，步伐也沒有亂。
「小書！」他的叫喊聲藏著前所未有的恐懼，接著，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撞在了我的身上。
在我被他用盡全力撲倒的一瞬間，
槍聲響了。
後背重重磕在地上，我強忍著沒有因為疼痛而蹙眉。
我所受的傷不過如此，反觀林禮……
他將我抱得很緊，身體劇震，我緊貼他的胸膛，能夠清楚聽到他壓抑的悶哼。
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我的衣服，是他的血。
他幾乎完全脫力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但環著我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明明我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明明他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林禮卻還是固執地，用最溫柔的語調，輕聲安慰我：
「別害怕，小書，別害怕。
「沒事的，我沒事，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多麼令人感動的一對苦命鴛鴦。
如果系統在這，如此生S關頭，一定會勸我「趁機康復」，回應這份深情，
進行攻略任務。
诶，真是可惜，它不在。
讓我想想，託管模式下人機應該會做什麼來著？
哦，以最低限度的活動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
於是，我雙手抵住他流血的胸膛，盡管隱約看見了他臉上露出了堪稱「欣喜」的表情，我卻沒有維護這份欣喜的意思，而是猛地發力向外一推。
林禮就這樣，被我輕易地掀翻。
我站起身，沒有看地上那個剛剛還為我擋槍的男人一眼，毫不猶豫地向外跑去。
此刻的他是怎樣的表情呢？
憤怒於我的背叛？後悔於涉險來救我？
我不知道。
因為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10
林禮仰躺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像是擱淺了一樣大口呼吸著。
看著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
他卻覺得自己正身處深海，不停地下墜，甚至有一種窒息的錯覺。
看看我吧，小書。
隻要小書回頭看他一眼，就一眼，就能把他拉出水面。
但她沒有。
林禮恨不得直接暈厥過去，好讓自己看不到這副景象。
若是以前的小書，她會怎麼做？
她會冷靜地替他包扎嗎？會害怕地流淚求他不要S嗎？會勇敢地擋在他面前同那人對峙嗎？
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啊。
但或許，他是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吧。
老Ŧū₅大踱步到林禮身邊，對著那個背影，緩緩舉槍，瞄準。
林禮沾滿鮮紅的手SS鉗住他的腳踝：「雷彪，你敢！」
然而他遲遲沒有開槍，直到那個人影徹底消失，他才扯動嘴角，垂下手，低聲嘟囔了一句：「真是聽話。
」
他看著此時無比狼狽的林禮，暢快地笑了起來：
「林禮，你真該看看你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真是犯蠢，什麼讓你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淨做些多餘的事情。」
他蹲下身，像是想近距離欣賞一下他痛苦的模樣：
「明明你早就失去她，早就一無所有了，對吧？」
然而躺在地上的人卻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痛苦崩潰，反而，笑了。
他……笑了？
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明明此時勝局已定，他卻下意識想要遠離那個狼狽的人，於是，他站了起來。
林禮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淡漠，他隻吐出了兩個字：
「動手。」
幾乎在林禮出聲的同一時間，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實在是太快了，快到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噗通！噗通！噗通……
除了本就躺在地上的林禮，原本站著的人全部中了彈，有的甚至連驚愕的表情都沒來得及展開，就栽倒在地。
最後一刻，看著林禮平靜的臉，一個無比荒謬的想法如閃電般掠過雷彪的腦海。
他故意的。
為了試探那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