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後回歸,那具身體竟被照顧得很好。
我偽裝人機,想看看前攻略對象到底想做什麼。
卻看到曾在我噩夢中出現無數次的人,竟單膝跪地,替我脫鞋,卑微地祈求我再看看他。
1
哪怕是我和林禮關系最親密的時候,我都沒有這樣要求過他。
此時,我隻能看到他低垂的發頂,他單膝跪地,動作耐心又溫柔,仿佛面對的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不小心就會被碰碎一般。
最初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誕感。
畢竟眼前的人,不僅是我的攻略失敗的前目標,更是整本書最令人膽寒的反派。
那樣的林禮,現在,竟然跪在我腳邊,替我脫鞋?
擔心我眼中的疑惑過於明顯,
在林禮抬頭的瞬間,我幾乎本能地遁入了系統空間。
於是,這具身體再次進入了託管模式,變成了沒有靈魂的人偶。
不會說話、不會交流,會的隻有維持生命最基本的活動,比如吃飯和睡覺。
俗稱人機。
通過系統的視窗,我和林禮對上了視線。
明知林禮不可能看見我,他能看見的,隻能是人偶空洞的、盛不下任何情緒的眼睛。
但在那一瞬間,我卻擔心他已經洞察到了躲藏在那之後的我。
即使現在的我隻是數據,我還是感覺刺骨的寒意竄遍全身。
我不由得唾棄了自己一下,竟然這樣沒有出息,被他嚇成這樣。
林禮的視線長久地鎖在那雙空洞的眼睛上,我不懂是期待還是探究,也不明白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但他很快就放棄了,
嘆息聲輕不可聞。
接著,他將我小心地安置在床上,燈光熄滅,隻餘床頭一盞小夜燈正發出柔緩的暖光,他放起輕柔的音樂,直到我的呼吸規律均勻,才伸出手臂,將我摟在懷裡。
服務妥帖,照料無微不至,我不禁感嘆:
【bro 以為自己是護工。】
林禮隻是抱著我,什麼都沒有做。
事實上,他想的話,直接抱就行,人機不會拒絕,他卻非要等到睡著後才敢這樣,就像是怕被拒絕一般。
過了很久很久,林禮才陷入睡眠。
我向系統確認:【他確實睡著了對吧。】
系統:【從體徵來說是的。】
我在空間中摩拳擦掌:【所以我現在可以去廚房拿把刀把他捅絲了對吧。】
系統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妥協:【你自便。
】
2
如果你知道林禮的手段,就會知道我這樣「去廚房給你拿點錢」、「幫我去前面看看車燈」的態度並不奇怪。
我在他身邊三年,陪他從雙目失明走到重見光明。
然後,盛然出現了。
本書的女主,林禮名義上的嫂子,隻在他生命中出現了三個月,就足以讓他對我施以堪稱殘酷的懲罰。
隻因她懷疑,我和林弈有染。
和我朝夕相處三年的人,無視了我的辯白,也或許,我的態度並不重要。
他想要的,隻是替盛然出氣,或是,為她排除一切障礙。
聽說過五感剝奪和睡眠剝奪嗎?
我不僅聽說過,我還親自體會過,同時。
被束縛在靜默室中,戴上眼罩,沒有任何聲音、光亮,甚至氣味。
沒有參照,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我分不清究竟是度過了一秒、一分鍾、一小時還是一天。
我所能感受到的,隻有椅子冰冷的觸感,以及無邊的黑暗、靜默。
剛開始,我滿心憤懑。
後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我已經多久沒有睡過覺了?
仿佛身體在這片黑暗中分解了一樣,哪裡是手,哪裡是腳,我現在是坐著?站著?還是……飄著?
我明白了束縛的意義,不然,我一定會傷害自己,通過痛覺來感知自己的手腳是否還存在。
我開始聽到不存在的聲音,心跳聲猶如擂鼓,仿佛心髒刺破胸腔一般。
每當我即將昏睡時,才會響起幾乎刺破耳膜的蜂鳴聲,一直渴求的聲音成了剝奪我睡眠的元兇。
我連最初的憤怒都忘記了,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讓我睡,哪怕隻有一分鍾……
然而不論我咒罵還是乞求,回應我的依舊隻有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林禮如同救世主一般,帶來了光、音樂。
身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意識短暫地清醒了一瞬,下一秒就陷入了沉眠。
我幾乎忘了,眼前的人就是害我至此的罪魁禍首。
隻有在他的懷中我才被允許安睡。
但他很快又離開了,我又回到了黑暗中。
失而復得的理智叫囂著:「林禮就是一切的源頭!」。
但很快那股恨意就變得模糊,因為得而復失的感官和睡眠,讓破碎的精神本能地倒向唯一的救贖。
林禮,那掌控著我一切痛苦和快樂的存在。
我祈求他、我依賴他、我……需要他。
我不知道我在那個房間裡呆了多久,不記得林禮一共來了多少次。
我隻知道,被放出來之後,我患上了嚴重的黑暗恐懼症。
以及,如果林禮不在身邊,我就會陷入極端焦慮的狀態。
當時進入這個世界,我的任務是攻略反派林禮。
我的系統很好,它雖然沒有在我身邊,但也沒有給我設置時限。
我可以在這裡呆很久,直到成功為止。
但當時的我們都沒意識到,這也意味著,隻要我沒有攻略成功,我就無法脫離世界。
後來,我沒有通過林禮給我設置的「考驗」。
3
那是我剛從靜默室被放出來不久,林禮終於帶著我出了門。
明明這是被關住的我夢寐以求的事,我卻隻覺得無限惶恐。
林禮任由我緊緊貼著他,
任誰看都是一副耐心好男友的樣子。
他和我說,他有事要離開一下,讓我呆在這裡,哪都不要去。
我扯住他的袖口:「不、不能帶我一起去嗎?」
我害怕,害怕林禮離開我的視線,黑暗、S寂就會將我吞沒,就像我又回到了那個房間一樣。
他把布料輕輕從我手中扯出,溫柔道:「沒關系的,我很快就回來,你隻要乖乖呆在這裡,就好了。」
我呼吸急促了幾分,勉強道:「那你……快點回來。」
因為我的態度,他似乎有些愉悅,離開前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林禮離開後,我僵硬地坐著,什麼都沒做,隻是遵從他的指令:
乖乖呆在這。
我感覺指尖有些發麻。
不止,我的四肢都不受我的控制了,
仿佛我是一個牽線人偶,牽線者離開,我自然也就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呼吸逐漸困難,眼前一陣陣發黑,直到,我聽到一聲驚叫。
「快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小海快吐出來!」
我怔怔地望了過去,發現那裡已經圍起了人牆。
我還聽見他們的竊竊私語:
「小孩臉都紫了,趕緊送醫院啊。」
「附近的醫院最快也要二十分鍾,來得及嗎?」
「孩子哭都哭不出來了隻能這樣了。」
我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無法說話,無法呼吸,是氣道完全梗阻嗎?
這種情況,隻要幾分鍾就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S亡。
而且……還是孩子。
我的手按壓在桌面上,
好撐起自己的身體。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我能救活他,救活一個家庭。
但是好惡心,好想吐。
腿好重,心髒快要爆炸了。
盡管如此,比恐懼更強大的力量,還是支持著我,一步一步,挪動到人牆外圍。
盡自己最大的力氣,我喊道:
「請……讓一讓,請給患者,留出空氣通暢的空間。
「我是醫生,讓我來……進行施救。」
然而,在我出聲的一瞬間,剛剛還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了。
接著,所有人齊齊回頭,望向了我,就好像,我是闖入了不知名生物聚會的,唯一異類。
那眼神。
我遲鈍的大腦反應過來了。
不是期待,不是求助。
是……憐憫。
3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脊椎,我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兩步,接著,撞上一個人的胸膛。
回頭?我不敢回頭,我害怕得不住顫抖,眼淚流了下來。
身後的人,聲音帶著冷意和失望:「你怎麼,就是不知道聽話呢?」
我不知道哪裡生出的力氣,推開林禮,衝了出去。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到那個地方,不然我會瘋的,我一定會瘋的。
讓我離開,哪怕是S,哪怕是S!
我穿過一切障礙,直奔大橋欄杆,沒有任何猶豫,就要翻身而下。
然而,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量鉗住我的腰,將我狠狠拖了回來。
我幾乎絕望了,
忘記了和系統交流不需要張口這一點,語無倫次地哭喊道:
「帶我走、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
林禮眼神暗了暗,大概是在想ṭŭ⁸,我現在,到底在求誰帶我走呢?
然而我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我隻是請求、懇求、乞求、哀求。
這些天來,精神像繃緊的線,被一點點上緊。
現在,終於,斷掉了。
腦海中,一道無機質的機械音響起:
【檢測到任務者精神即將解體,即將強制脫離……】
下一秒,「我」暈了過去。
林禮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身體,臉色晦暗不明。
最終,卻還是嘆了口氣,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去,額頭輕輕相觸。
臉上,
是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惶恐。
現在的他還不知道,他抱在懷中的人,他在等的人,他無比慶幸沒有失去的人,已經離開了。
5
然而沒想到,留下的這具身體竟然沒有S,而是進入了託管模式。
這一次回來,我的任務,是回收這具身體。
在這個節骨眼突然要求我回收,他們應該也有私心。
大概是想著,隻要我回來,說不定可以完成任務。
畢竟,在我之後的好幾個攻略者,都铩羽而歸了。
我的系統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順便一提,昨晚我沒有實行我的計劃,是系統告訴我,雖然林禮睡著了,但是睡眠極淺,隻要我稍有動作他就會醒來,我隻好就此作罷。
接下來的一天,林禮一直都帶著我,寸步不離。
他依舊細致周到、耐心異常,
哪怕我不會給他任何回應。
午餐時,餐桌上擺著許多曾經的我喜愛的菜式。
系統忽然出聲:【如果他知道你回來了,攻略任務應該會變得很輕松。】
我沒有接話,隻是兀自問道:【託管模式下我會吃什麼菜?】
系統不明所以:【呃,距離最近的。】
於是,明明已經接管了身體,我卻沒有表現出一絲情緒,而是面無表情地,將筷子伸向離我最近的菜。
我吃得專注、安靜、高效。
哪怕我並不愛吃。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