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就是。
去南方。
19
可後來，我等了許久。
他說。
等他考上南方的大學，就帶著我一起去南方。
於是我眼巴巴地期盼著，希望他能考上南方的大學。
可最後，因為父母反對，他最終還是留在了北方。
他又說。
等他畢業了，一定會去南方工作。
到時候，他會帶著我，在南方租一個小房子，好好看看南方的風景。
可畢業後，他拿到了本地一所學校的工作機會。
他沒有猶豫，留在了本地工作。
他說本地工作穩定清闲。
以後肯定有機會去南方。
可他剛工作不到一年，他父母便要求我們盡快生孩子。
於是我們開始備孕、生孩子。
往後的日子裡，我所有的重心都在孩子和顧青喬身上。
每天洗衣做飯，照顧孩子。
看似清闲，但也好像沒有一天時間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後來孩子大了，我和顧青喬提過好幾次想出去工作。
但他堅決反對。
「我的工資養你和孩子綽綽有餘，你就在家好好照顧孩子不行嗎？」
「要是讓別人知道，我一個重點高中的教師，還要讓老婆出去工作養家，別人該笑話我了。」
顧青喬的工資全部上交，他總以為自己的工資養活全家綽綽有餘。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家四口人，他和兒子總是要吃肉，光是伙食費就要花掉他一大半的工資。
更別說，還有兒子女兒的學費，家裡的生活用品，
處處都是錢。
而他又不讓我工作。
沒辦法。
我隻能忙裡偷闲，回村裡種麥子。
盡量幫補一些家用。
這些年來，靠著種麥子，除了幫補家用，我還攢下了一些錢。
20
深夜。
我偷偷將這些年攢下的錢拿出來數了一下。
一共六千三百五十六塊錢。
我不知道這些錢能不能支持我去一趟南方旅遊。
可是我心意已決。
等這幾天種完麥子，我就往南走。
一個人，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我的人生已經因為一個男人的承諾蹉跎半輩子了。
再不出去，我就出不去了。
於是往後的幾天，我早出晚歸。
沒再提起去南方的事。
老伴和孩子都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幾天後，我搜索去南方的攻略記錄被女兒看到了。
她有些震驚。
「媽，你要一個人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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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聲音出來後。
家裡所有人都看向我。
老伴眼裡滿是震驚和不解。
兒子很少不滿。
兒媳則是白了我一眼後，起身回了房間。
兒子有些著急，走到我面前。
「媽，你到底在折騰些什麼啊？」
「我不是說了嗎？等小莉生完孩子，我們有空就帶你去南方。」
「現在小莉剛懷孕，你非要去南方是什麼意思啊？你讓她怎麼看我們家啊？」
面對兒子的責備，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阿軍啊，
媽媽今年已經 59 歲了。」
「說句不好聽的，半截身子都已經入土了。」
「媽媽這輩子沒什麼別的願望，也沒有去過哪裡，每天守在家裡，給你們洗衣做飯，打掃家務。」
「現在你工作結婚了，寧寧也已經大學畢業。」
「媽就想趁著空闲，出去走走，媽沒有別的意思。」
我的一番話，讓兒子啞口無言。
大概他以為我會因為他的話，打消去南方的念頭。
卻沒想到，我真情實感地說了這麼多。
直到這時候，我不得不承認。
我用心養育出來的孩子，也是自私的。
他希望我顧及他的感受，幫他照顧懷孕的妻子。
卻沒想過，我也是一個完整的人，我也有自己的夢想和追求。
最後，
兒子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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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伴勃然大怒。
「安敏，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
「你是不是非要看到兒子妻離子散你才滿意？」
我沒有和老伴爭執，而是很認真地告訴他：
「我離開的時候，你可以試著做一下家務。」
「如果你不想做飯的話，可以去街頭那家飯店打包一些菜，他們家價格便宜，幹淨衛生。」
「顧青喬，這個家不是隻有我，也有你，你可以幫這個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聽到我的話後，老伴更是氣到一口氣提不上來。
「安敏，你要氣S我！」
「你想去南方是吧？我不給你錢，我讓兒子女兒也不給你錢，我看你怎麼去！
」
說完，他便氣衝衝地走了。
女兒看了我一眼，連忙追上去安撫老伴。
而我坐在沙發上，繼續搜索去南方的攻略。
我這輩子，最感激顧青喬的事就是，他以前上學回來，會教著我認字。
雖然我一天學都沒有上過。
但因為顧青喬，我認得了許多字。
以前的時候，我常常用手機在視頻平臺上搜索南方的景色。
這是第一次，我用它搜索去南方的攻略。
可沒想到，手誤間，我點進了一個直播間，一通亂按之後，我竟然不小心和主播連線了。
本來我應該直接退出的。
可就在我即將點下退出鍵的時候，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和藹可親地問我有什麼問題。
我猶豫著，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好。我今年快 60 歲了，但我還是想出去看看。」
「等種完麥子，我就往南走。」
「可是我現在身上隻有六千多塊錢，我不知道自己這些錢夠不夠我去一趟南方。」
「我想請問一下你，能不能給我一些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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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我的話，對面沉默了一會。
就在我懊惱自己的問題是不是太可笑的時候。
主播問我：
「那阿姨，你想去哪裡轉轉？」
我愣了一下。
說出了那個我向往已久的地名。
「西雙版納。」
「我想去西雙版納轉轉，過個冬天。」
我說完後。
主播想了一會。
他說：
「阿姨，
六千多塊錢可能不太夠你在西雙版納過個冬天。」
「但是你可以這樣，到了西雙版納之後，你可以去客棧的老板談談，幫他們搞搞衛生，也許他們能給你包吃包住。」
「......」
接下來的時間裡。
他耐心地給我解答了許多問題。
等掛斷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買機票和看地圖。
我盤算著，再有兩天，田裡的麥子就能種完了。
再有兩天，我就出發。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出發前一天，我和主播連線的視頻竟然火了。
一時間，老伴、兒女還有鄰居都看到了那條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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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舉著手機氣衝衝地來到我面前。
「安敏，我不給你錢，你就上網問別人怎麼去南方是吧？」
「這個南方你就非去不可嗎？
」
我看著他，一臉認真：
「顧青喬，我有錢，這些年，我種麥子補貼家裡，自己也攢下了一些錢。」
「這個南方，我確實非去不可。」
「別人也許不知道，但是你不會不知道，去南方一直是我的夢想。」
「曾經，你還想帶我翻過那些山，一起去南方呢。」
「你忘記了嗎？」
我的話，勾起了顧青喬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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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顧青喬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帶我去南方。
他高考後被他的父母強迫著填了本地的學校。
填完志願的那個晚上。
他毫無徵兆地拉著我的手開始狂奔。
我問他，我們要去哪裡？
在風中，他的聲音嘹亮：
「安敏，
我要帶著你去南方！」
那個晚上。
他帶著我翻過了兩座山。
直到凌晨。
我們累得不行，癱坐在地上。
我們發現。
山的另一邊，還是山。
而我們好像，走不出這些大山。
一瞬間，我們都有些難過。
可突然，一縷光照射到我們身上。
我們激動地發現，我們竟然陰差陽錯地來到了一個看日出的絕佳地點。
火紅的太陽慢慢升起，照在我們身上。
溫暖。
治愈。
火熱。
顧青喬說：
「安敏，你知道嗎？這個宇宙中隻有一個太陽。」
「太陽照射在南方的土地上時，也會在北方的山上慢慢升起。」
「雖然我們沒有去到南方，
但是享受了和南方一樣的陽光。」
我眯起眼睛。
享受此刻的陽光。
而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真的去到了南方。
也許北方的孩子，都對南方有執念。
這麼多年。
我唯一的夢想也隻是想去一次南方。
在南方過一個冬天。
想看看。
南方的冬天是不是真的那麼溫暖，足以抵御所有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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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喬想起往事，皺眉直搖頭。
「安敏，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和你說，你要是敢去南方，我就和你離婚！」
他說完後。
一旁的兒子有些震驚。
「爸，你在說什麼呢！」
「你和媽都多大年紀了，離婚這種事是可以隨便說的嗎？
」
顧青喬冷哼一聲。
「你媽眼裡都沒有這個家了。」
「既然她這麼想走，那就離婚好了。」
兒子有些著急。
「媽，你趕緊說句話啊！」
「就因為這點事，有必要鬧到離婚這種地步嗎？」
我看著眼前已經相伴了幾十年的男人。
眼裡有一瞬的難過。
曾經。
顧青喬也是真的想帶著我去南方。
我至今都能清晰地想起那個夜晚，顧青喬帶著我狂奔的時候，風中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但是如今。
幾十年過去。
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早已變成眼神渾濁的老人。
也早已忘記了我唯一的夢想。
認為我就應該守在家中，
守著他們，過完餘生。
可是我不想。
人這一生，不過就是麥子熟了幾十次。
我種了這麼多年的麥子。
都是為了這個家。
但是這一次，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於是，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同意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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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後，兒子愣住了。
「媽，你在說什麼呢！」
「你知道的，爸隻是在說氣話。」
「你給他一個臺階下不就好了，為什麼非要犟呢？」
顧青喬也許是在說氣話。
但是我不是。
這麼多年，我都在等顧青喬兌現他的承諾。
我從小在他家長大。
沒有什麼學識。
更沒有什麼見識。
所以曾經。
我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顧青喬身上。
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隻有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隻有我能真正地尊重我自己。
這段婚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聽到我的回答後，顧青喬看起來很生氣。
「你別後悔！」
第二天，我就和顧青喬去辦了離婚手續。
28
出發的前一晚，女兒突然來找我。
原本我以為女兒是要來勸我和顧青喬和好的。
但是沒想到，女兒突然問我：
「媽，你是不是準備坐火車去西雙版納？」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女兒突然給我塞了一張機票。
「這是明天下午去西雙版納的機票，
你收好。」
看到女兒遞過來的機票，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寧寧，你這是……」
女兒看著我，臉上滿是愧疚。
「媽，對不起，之前你說想去南方的時候，我沒有向著你。」
「這兩天，我在網上看到了你和別人連線的視頻。」
「我才意識到，你不是想去玩，也不是一時興起，你是真的很想去南方看看。」
「我覺得，我作為女兒，應該支持你。」
「因為小的時候，你就是這樣支持我的。」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想學畫畫，可是畫畫班很貴，回來之後,你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首飾賣了給我報畫畫班。」
「你那時候對我說,喜歡的東西很珍貴,所以要牢牢抓住。」
「媽媽，
你喜歡的東西,也要牢牢抓住。」
「.......」
聽到女兒的話後……
我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手中的支票。
這是我最渴望的去南方的機票。
突然間，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那晚。
我和女兒相擁而泣。
29
第二天。
在飛向西雙版納的航班上。
我看著藍天白雲，臉上透出隱隱的興奮。
旁邊的人忍不住問我：
「阿姨，你一個人去西雙版納呀？」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
「對,我想去南方看看。」
我有些擔心。
她會像那些人說我瞎折騰。
可她的語氣滿是敬佩。
「阿姨,你好勇敢,居然敢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她的聲音吸引了飛機上的其他人。
他們紛紛看向我。
突然我聽見有人驚呼。
「這個阿姨,不就是之前和那個主播連線說種完麥子就往南走的阿姨嗎？」
「她居然真的出發了！」
「她好勇敢啊！」
「等我老了，也要像阿姨一樣勇敢、熱血！」
「.......」
一句接一句的誇獎，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畢竟在我人生的前五十九年,從來沒有人這麼熱烈地誇過我。
而這也是第一次,我看到我夢想的重量。
30
在西雙版納的旅行格外順利。
我沒想到那一次在視頻平臺意外的連線。
讓這麼多人認識了我。
在西雙版納。
他們不僅給我送吃的、買喝的。
還有客棧老板主動邀請我去他們的客棧住。
但我每天都會力所能及地幫老板做保潔。
做完保潔後。
我會出去走走。
看看西雙版納獨一無二的風景。
從前,顧青喬和我說這個宇宙中隻有一個太陽,南方和北方的陽光都是一樣的。
可我仍是覺得,南方的陽光要更溫暖些。
31
在西雙版納的第三個月。
我見到了一個故人。
一個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
淑芬。
當年,我被送到顧家不久。
淑芬就隨著那家人搬走了。
聽說去了另一個城市。
那時候我們年紀小,也沒有聯系方式。
本以為就這樣斷聯，此生都不會再見面了。
但是沒想到，我們竟然在西雙版納再見。
幾十年過去，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
如果不是她手上顯眼的胎記，我都沒有認出她來。
她在西雙版納支了一個小攤賣面食。
我就是在買面的時候突然瞥見她手中的胎記。
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淑芬？」
她撈面的動作瞬間停住，隨後驚訝地看向我。
「你是？」
我興奮起來。
「淑芬,我是安敏啊！」
「小時候,我們家住隔壁！」
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安敏,你是安敏？」
「我竟然在這裡看到你了？！」
32
那天。
我和淑芬久別重逢，聊了許多。
她告訴我。
她當時隨著他們搬去了北城。
後來,她和那個男人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
但後來,他老公酗酒家暴成性。
每次都把她打得傷痕累累。
五十歲那年,兒子結婚。
她終於不想忍了。
於是和丈夫提了離婚。
一個人來到了西雙版納做點小生意，勉強養活自己。
雖然很累。
但是不用再膽戰心驚，一個人也算安穩幸福。
說到這裡，她問我怎麼會在西雙版納。
我如實告知。
聽完後，淑芬的臉上有幾分欣慰。
「安敏，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勇敢。」
「以前，我被爸媽打的時候,你總是衝過來護住我。」
「你知道嗎？我每次被我前夫打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
「沒想到,今天我還能看見你,還看見你終於來到了南方,我好替你開心。」
「......」
十二月的西雙版納不冷。
我和淑芬不用像小時候緊緊擁抱取暖。
但我知道,這一刻,我們兩個人的心正緊緊依偎。
33
突然,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女兒給我發來的信息。
她告訴我，顧青喬不想離婚了。
問我什麼時候回去辦復婚手續。
我笑了一下，回復：
「告訴你爸爸,我不想復婚了。」
「我想繼續留在這裡。」
淑芬可以靠自己在這裡生活。
我想我也可以。
靠自己，留在溫暖的南方。
我的第二次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