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 歲的我被爸媽以 5 塊錢的價格賣給了顧青喬當童養媳。
當時他問我有沒有什麼願望。
我看著眼前的大山告訴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走出這個大山,出去看看。
他說等他將來長大,一定會帶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往後的 50 年,我陪著他考上大學、參加工作,為他生兒育女,照顧父母。
直到顧青喬退休那天,我才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提出想去南方看看。
可他卻說我年紀大了,別總想有的沒的。
兒女們也勸我不要折騰。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耕種著田裡的麥子。
我想好了,種完麥子,我就往南走。
一個人,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我的人生,
已經因為一個男人的承諾蹉跎半輩子了。
再不出去,我就出不去了。
1
老伴從重點高中退休那天。
很多人都來祝賀他。
說他辛勤大半輩子,桃李滿天下,終於可以享享清福了。
老伴的學生宋青為了慶祝他退休,甚至還提出邀請我們去南方玩幾天。
「老師你平時忙著工作,師母忙著照顧家裡。」
「要不趁著你退休,我邀請你和師母去南方旅遊幾天?」
正在一旁打掃家務的我聽到後,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中的活。
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去過南方。
老伴總說等空闲了帶我去。
但是這麼多年來,卻好像總也湊不出幾天的空闲。
如今,老伴退休了,他的學生又盛情邀請。
看起來真像是一個去南方的好機會。
我看向老伴,緊張地等著他的答復。
此刻我的心裡有些雀躍。
因為我從前總說想去南方看看,老伴也承諾過我許多次。
想必這一次,他應該會答應。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老伴連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
「宋青啊,老師知道你一片好意。」
「但是我和你師娘年紀都大了,家裡還有一堆瑣事,暫時就不考慮外出了。」
「等下次有機會一定。」
老伴這樣說了之後,學生沒有再提邀請我們去旅遊的事。
我正失魂落魄間,聽見老伴喊我去做飯。
我一邊切菜,一邊想著老伴為什麼要拒絕,一不小心竟然切到了手。
2
聽到我的驚呼,
老伴一臉責備地走進了廚房。
「你怎麼回事?」
「做個飯都能切到手指?」
「你趕緊出去……」
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外面的學生都探出了頭。
「老師讓師母出來,是不是心疼師母切到手指然後要自己做飯?」
「老師在學校看著這麼嚴厲,在家裡這麼溫柔,真是一個好男人。」
「用最嚴厲的語氣做最溫柔的事。」
「……」
聽到學生的議論,老伴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他沒有準備做飯。
他隻是想讓我出去,把傷口包扎好後趕緊做飯,免得耽誤他們吃飯。
可學生這麼一誇。
他沒好意思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愣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
畢竟我們做了幾十年的夫妻,他從來沒有下廚做過飯。
我嘆了一口氣,隨後幫他解圍。
「沒事,我出去包扎一下傷口就行,你放著,我來做就好。」
說完後,老伴的學生不由得感嘆。
「老師和師母的感情真好啊。」
「聽說老師和師母都結婚幾十年了,這種感情真是讓人羨慕啊!」
聽到他們的話,老伴笑著走了出去。
「哎呀,我和你們師母都老夫老妻了,就別嘲笑我們了。」
「你們啊,也要早點成家立業……」
3
而我默默翻出醫藥箱處理傷口。
又走回廚房開始做飯。
就像從前那樣。
緘默。
容忍。
無聲。
4
吃完飯後。
學生想搶著收拾桌子。
老伴連忙伸手阻止。
「你們是來做客的,哪能讓你們收拾?」
「放著放著,你們師母會收拾的!」
老伴說得爽快,似乎早已忘記我的手剛剛受傷。
他的學生看向我包著紗布的手,有些心疼。
「老師,師母手受傷還給我們做了飯。」
「洗碗得碰水,對傷口不好。」
老板這才想起我的傷口,語氣有幾分尷尬。
「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你們了。」
從前聽到這樣的話,我大概會推脫,堅持要自己洗碗。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想。
於是我笑著點點頭:
「謝謝你們,辛苦了。」
老伴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可學生走後,他卻對我皺起了眉。
5
他不滿道:
「學生說幫忙洗碗,你就這麼答應了,好歹推脫一下呢。」
「不就手受傷了嗎?以前受傷了不也照樣做飯洗碗嗎?怎麼今天就不行了?」
「學生來做客,還要讓學生洗碗,等傳出去讓別人笑話?」
我看向老伴。
明明上一秒在學生面前,他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可一面對我,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這麼多年。
我已經習慣這種差點對待。
於是我選擇無視他的憤怒並反問。
「誰會傳出去?
又有誰會笑話?」
「學生過來,菜是我買的,飯是我做的,我受傷了,他們幫忙洗一下碗,正常人都覺得情理之中。」
「隻有你覺得不正常。」
「因為你什麼都沒做,理所當然覺得我應該承擔所有的家務。」
「傳出去,別人隻會笑話你,而不是我。」
我說完後,老伴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今天怎麼了!」
「作為女人,承擔家務不是你應該做的嗎?」
說完,轉眼怒氣衝衝地回了房間。
而我坐在客廳。
看著電視上南方的風景發呆。
6
南方,看起來好美。
7
我和老伴一直僵持到晚上。
女兒回來發現了不對勁。
於是便來問我:
「媽,你和爸怎麼了?」
我搖頭。
「沒什麼。」
我確實覺得沒什麼。
這麼多年,我和老伴鬧過大大小小的矛盾。
我已經習慣他這種因為一點小事就擺臉色的脾氣。
女兒見從我這裡問不出什麼。
於是又去問老伴。
「爸,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惹媽生氣了?」
老伴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畢竟他總不能和女兒說他因為我沒有洗碗而生氣了。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看向我。
「咱們都一把年紀了,沒必要鬧別扭了吧。」
我不解。
明明,鬧別扭的人是他,怎麼就成了我。
雖然我什麼都沒說。
但是女兒知道,我不是隨便發脾氣的人。
女兒拉了一下老伴。
「爸,你做錯事了,得和媽道歉啊!」
老伴皺眉。
「都幾十年夫妻了,有必要嗎?」
女兒正色道:
「當然有必要。即使是最親近的人,做錯了事也是要道歉的。」
「你問問媽,有什麼想要的,你給媽送,給點實際行動。」
老伴他平時最疼女兒。
當著女兒的面,他即使再不情願,也悶悶地對我說了句不好意思。
女兒興奮地問我:
「媽,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說沒有。
可這次,我看向電視,心裡竟然有了答案。
「我想……去南方旅遊一趟。
」
8
聽到後,女兒看起來有些震驚。
而老伴更是直接板起了臉。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今天一整天都這麼怪了。」
「原來是因為宋青邀請我們去南方玩,我沒答應,你生氣了。」
「安敏,你多大了?你快 60 了!怎麼就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我們出去了,家裡飯誰做?家務誰做?」
9
飯是我做。
家務當然也是我做。
10
這一刻。
我終於後知後覺。
為什麼老伴會拒絕學生的邀請。
因為我走了。
家裡就沒有人做家務了。
11
這時。
兒子和兒媳恰好下班回來。
看見我們坐在客廳,有些好奇:
「爸,媽,你們坐在客廳幹什麼呢?」
老伴先聲奪人。
「正好,你們回來了。」
「你們來聽聽,你媽都一把年紀了,還想著去南方玩。」
「今天學生邀請我去南方玩,我拒絕了,你媽因為這個和我鬧了一整天脾氣。」
聽到老伴顛倒黑白的話。
我正準備反駁。
可兒媳卻突然變了臉色,轉身回了房間。
兒子走到我面前。
語氣裡滿是責備。
「媽,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玩?」
「小莉今天查出來懷孕了,她今天把工作辭了,在家待產,你要是出去玩了,誰照顧她。」
「媽,你不能隻想著自己啊!」
「小莉本來就嫌棄我們家窮,
現在她懷孕了我們都做不到照顧她,我真怕她和我鬧離婚。」
兒子的話讓我一時啞然。
我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麼惡婆婆,更沒有強迫他們要孩子。
如果孩子生下來,我當然會盡自己的能力。
該給錢給錢。
該出力就出力。
可現在兒媳才剛查出懷孕。
怎麼我就哪裡都不能去了呢?
12
老伴聽到兒子的話顯得很激動。
「什麼?!」
「小莉懷孕了!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工作辭了也好。小莉的工作總是要上夜班,對孩子也不好。」
「你和小莉說,以後她安心在家裡養胎,我的退休金都是她的,你媽負責給她做好吃的,知道了嗎?」
兒子點頭。
「爸,我知道的。」
隨後,兒子又轉頭看向我。
「媽,你看爸這樣多好。」
「你不能總想著自己。」
「你再忍忍,等小莉生了孩子,我們再帶你去玩。」
兒子這樣說。
但是我知道是不可能的。
等兒媳生了孩子之後。
我不僅要做家務,還要帶孩子。
到時候兒子又會說。
等孩子上小學了,我就清闲了。
可實際上,並不會。
孩子上完小學,還有初中。
上完初中,還有高中。
13
我是這個家中默認的奉獻者。
14
一瞬間。
我竟然覺得有些悲哀。
曾經,
我的孩子是我的羈絆。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總想著等孩子長大就好了。
於是我等我的孩子學會走路、上學、戀愛、工作、結婚。
等到老伴退休。
等到我眼睛花了,頭發也開始白了。
終於,我想喘口氣,出去走走。
可我孩子的孩子成為了我另一個羈絆。
可我。
真的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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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面對兒子的責備。
我搖了搖頭。
「兒子,小莉現在才剛查出懷孕。」
「媽隻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到半個月肯定就回來了。」
「等媽回來,一定好好照顧小莉,到時候也會幫忙帶孩子的。」
沒想到。
兒子聽到我的話後,
眉頭皺得更深了。
「媽,你非要這麼自私嗎?」
「你是不是看到我離婚,這個家四分五裂你才滿意?」
說完,兒子便氣衝衝地回了房間。
老伴也陰陽怪氣。
「安敏,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為了這個家,你就不能忍一忍嗎?真是自私透了!」
說著,他也背手離去。
一時間,客廳裡隻剩下我和女兒。
我看向女兒。
一時有些呆愣。
「寧寧,媽真的太自私了嗎?」
女兒看向我,眼神復雜。
「媽,我理解你。」
「但是現在,確實不是一個出去旅遊的好時機。」
「要不,等我以後有空了,再帶你出去玩,好嗎?」
聽到女兒的話,
我強撐著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女兒說「以後」。
可我不知道這個「以後」是什麼時候。
我想,女兒也不知道。
可這是她作為女兒,能給我的最大安慰。
曾經,我的老伴也給過我這樣的「安慰」。
在我還隻有九歲的時候。
16
那是 1965 年的冬天。
我還記得那天很冷。
早上的時候,爸媽做了熱乎乎的面湯,端到我面前。
可他們兩個面前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面湯,不敢喝。
爸爸媽媽哄我:
「小敏啊,快點喝,這些全是你的。」
「等喝完之後,你和爸爸媽媽去一個哥哥家,那個哥哥可以陪你玩。」
聽到爸媽的話,
我喝面湯的速度慢了下來。
雖然我隻有九歲。
但是我好像隱隱約約猜到了爸媽的意思。
因為我的好朋友淑芬就是被她爸媽送到了一個哥哥家。
大人們都說,淑芬要去當那個哥哥的媳婦了。
我不懂。
淑芬才七歲,怎麼可以當別人的媳婦。
他們說。
這叫童養媳。
以後淑芬就是別人家的人了,那個哥哥家會供她吃供她穿。
大人們都說,家裡有女兒好。
女兒年紀小小就去享福了,爸媽還能得一份錢。
可淑芬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曾經偷偷跑過去看過她。
她在那個哥哥家裡吃不飽,穿不暖,一個人幹全家的活。
她才七歲,手上全是繭子。
她告訴我,不要像她一樣。
我當時拼了命地點頭。
可我忘了。
在這個貧困的山村,很多事都由不得我們。
17
那天吃完飯後,爸媽把我送到了顧青喬家。
我站在門口,看見顧青喬的父母將許多零錢遞給爸媽。
「你們數數,一共五塊,夠不夠?」
爸媽接過錢,眼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和你們家老顧都是老實人,我相信你們。」
「以後這丫頭就跟著你們了。」
「這丫頭老實,還勤快,以後你們有什麼活叫她幹就行。」
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些好奇。
當時,淑芬的父母將她帶去那個哥哥家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麼說的。
那些將自己的女兒帶去別人家的爸爸媽媽,
是不是都是這麼說的?
他們將自己的女兒養大,將女兒訓得懂事聽話。
然後將自己的女兒帶去別人家幹活,以此來換得一些酬勞。
這樣一想,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件商品。
而我的爸媽,是商人。
這樣想之後,原來還有些憂傷的我,竟然不難過了。
因為商品,是不應該有情緒的。
以至於顧青喬的爸媽讓我和爸媽告別的時候,我也隻是很淡淡地說了一句:
「爸爸媽媽,再見。」
我這樣冷淡的態度,讓他們有些不滿。
在他們眼裡,我應該哭著喊著說不要離開他們才對。
可是我竟然像沒有感情一般,毫不留戀。
「這丫頭,真是一個白眼狼啊,剛到別人家,爸媽都不要了。」
「幸好把她送到顧家,不然,就她這種性格,長大了還得了?」
「......」
我聽著父母左一句右一句地議論著,心裡有些奇怪。
明明是他們先不要我的,怎麼現在又怪我沒有感情了呢?
最後,他們得出一致的結論。
「顧家是個好人家,我們把她送到顧家,已經夠對得起她了。」
說完後,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情緒。
直到許久,我才發現自己身邊站了一個人。
是顧青喬。
18
他問我:
「你在看什麼?」
「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爸爸媽媽?」
我搖頭。
他看起來有些驚訝。
「那你在想什麼?」
我看著眼前的大山,有些苦惱。
「我在看這些大山。」
「我在想,這些山怎麼能這麼高,這麼大。」
「到底怎麼樣才能翻過這些山?」
他更奇怪了。
「你為什麼想翻過這些山?」
「山的後邊不還是山嗎?」
我說不是的。
「我聽到以前的鄰居伯伯說,翻過這些山之後,就可以到南方去。」
「他說南方四季如春,很溫暖,很美麗。」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走出這個大山,出去看看。」
「去南方看看!」
顧青喬聽到我的話後,笑了。
「那你等等我,等我長大了,掙錢了,就帶你去南方看看。」
「我想,南方的冬天一定很暖和,到時候,我們就在南方過冬,好嗎?」
我愣了一下,隨後看向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那是 1965 年的冬天。
很冷。
可那天,我竟然從一個陌生的男孩身上得到了一絲暖意。
那是第一次,有人向我許下承諾。
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個美麗的念想。
從此,再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