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妙儀對我的聽話很滿意。
她討厭規矩束縛,更不愛讀書,她知道我能斷文識字,幹脆將書院裡布置的課業全部丟給我。
除此之外,插花烹茶、女紅學藝,幾乎全由我代勞。
我學得認真無比,同時,蕭家人口龐大,時有親戚走動,蕭妙儀理不清楚,但我必須要將那些面孔一一熟記於心,從而適時提醒她。
我事事妥帖,蕭妙儀做事更加毫無顧忌。
她是獨生女,父母不舍她嫁太遠,早早定下了與蘭陵第一富商謝家的婚事。
一轉眼幾年,她將及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但她厭惡那未婚夫至深,聽說那人長相平平無奇,她看不上,轉頭和戲班的臺柱子打得火熱。
於是她有時甚至讓我戴上面紗,替她出行。
這是個機會,我更用心地細細揣摩她的一言一行,事事力求完美,直到我的禮儀規矩連最嚴苛的嬤嬤都挑不出錯來。
蕭妙儀都漫不經心地調笑:
「櫻兒啊,如今你是越來越有小姐的樣子了,到時候嫁到莊子上,也不算丟我的臉。」
她隨意將妝奁裡的幾個舊了的首飾扔到地上。
「來,這些首飾賞給你戴吧。」
我卑躬屈膝,俯身跪在地上一一撿起,面上仍是感恩戴德的模樣。
「奴婢多謝小姐賞賜!」
家奴到了年齡,要不然隨著小姐出嫁,要不然被遣出府,隨便許了人家。
她在敲打我,不要做了幾年她的替身,就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很顯然,我知道她的私情,蕭妙儀不準備帶著我嫁入謝家,而是隨手把我許配得遠遠的,
把我打發走。
但我怎麼會放棄唾手可得的財富?
我沒讀過什麼女德、女誡,我隻知道我會讀的第一句詩就是——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7
蕭妙儀婚事將近,蕭府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我借採買名義,將她這些年隨手賞我的首飾珠寶全找了當鋪當掉,又算上存下的月例銀子,統共將將兩百兩銀子。
這是我預備上京的路費。
蕭妙儀垂涎英俊的皮囊,她和許多戲子有過往,情深意切,不知撩了多少男兒的心。
她與其濃情蜜意時也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戲子與主顧有私,按規矩,是不能繼續在戲班待下去的。
到這時,她就逃之夭夭,什麼富家女兒,身份全是假的。
我找到了跟她廝混時日最長的那個戲子,
彼時他因為私情暴露,失去了飯碗,隻能在街頭賣藝度日。
我告訴了他蕭妙儀的真實身份,並告訴他,她即將嫁入首富謝家,以後更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戲子眼裡閃過怨恨妒忌,問我:
「我該怎麼做?」
面紗之下,我輕勾唇。
世間人性醜惡,向來如此。
「三日後,蕭謝兩家交換婚書,且恰好蕭家舉家祭祖,屆時蕭謝兩家,族老皆在場。」
我點到即止,將裝得鼓鼓囊囊的荷包推到他面前,施施然行禮離去。
將要出門之時,他突然出聲叫住我:
「你是哪家的小姐?何家、李家,還是吳家?」
蕭妙儀搶過何家小姐提前定了三年的布料,鬧得滿城風雨;曾當眾和李家小姐嗆聲,龃龉多時;蕭家和吳家,更是多年世仇。
我停了一瞬回頭,心情很好,輕聲開口:
「都不是。」
最好的就是,我什麼都不是。
8
祭祖大典盛大隆重,本來蕭妙儀是準備帶上我的,但我昨夜專門淋了一夜的涼水,早上起來就發了熱,下不了床。
我強撐著要起來,蕭妙儀卻嫌棄地擺手:
「罷了罷了,今日你就休息吧,真是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豎ṭū₇著耳朵聽動靜,等到確定馬車全部離府,我才一骨碌爬了起來。
我進了小姐的閨房,挑了幾套首飾衣服全部塞進籃子,我輕車熟路地翻到了能證明身份的蕭家玉佩,又戴上面紗,提著籃子大搖大擺地從她房中出來。
院裡的灑掃丫鬟向我問好,我假裝焦急:「小姐提前給謝家女眷準備的見面禮忘帶了,我這就送過去。
」
靠這個理由,我成功出了府。
我來到車行,坐上早已定好的馬車,囑咐車夫:
「麻煩老伯快些出發吧,我已去信給上京的親人,怕是早早就等著我了呢。」
車夫爽朗答應,鞭子一抽就趕起路來,馬蹄噠噠,很快出了蘭陵。
而另一邊的祭祖大典上,南曲班的戲子拿著蕭家小姐的貼身手帕上門來鬧,斥蕭妙儀始亂終棄,水性楊花。
戲子信誓旦旦,證據確鑿。
蕭謝兩家顏面丟盡,蕭家家主動了真怒,要將蕭妙儀禁足至婚禮之後。
即將進門的兒媳出了這等醜事,謝家卻敢怒不敢言。
士農工商,商為最末,蕭家百年世家,願意將女兒嫁來已是下嫁,絕不可提退婚一事。
不過謝夫人的意思也很明顯,蕭妙儀嫁到謝家,
便為謝家婦,屆時定不會讓她拋頭露面,安心在家侍奉公婆,處理庶務。
9
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等兩族商量好對策歸家,我的馬車已經走出百裡。
盡管發現我拿走了些衣裳首飾,像這樣的世家大族,也犯不著為一個偷了東西的奴僕大費周章。
況且蕭妙儀正出了此等醜事,急於遮掩,若是讓外人知曉,蕭家其他未婚女眷也不用嫁人了。
退一萬步講,即使他們有心追查,也查不到我頭上。
名字、家世、父母全是假的,那樣的賣身契,捏在手上又有何用?
窗外的景色往後退著,蘭陵與京城相距千裡,馬車足足走了一月,才到了京城門外。
我讓車夫將我放在城門外的小路上,給了他豐厚的路費,直到馬車走到我看不見了,我才放心地取下面紗。
我尋了一偏僻地方,將綢緞羅裙穿戴整齊,又戴上珠寶釵環,確保自己是貴Ṱū́⁵人模樣。
穿戴好後,我又去亂石草堆裡滾了一圈,直到華服被勾亂,剛梳好的發髻也散落幾绺下來。
我滿意地拍拍身上的塵土,又系緊了腰間的玉佩。
上面明晃晃刻著蕭字。
做完這一切,我跌跌撞撞奔向城門口的方向。
「軍、軍爺,救救我,我是蘭陵蕭氏的人!」
10
我進城投奔了崔家。
崔家同蕭家一樣,是五姓家族之一,地位崇高斐然。
而兩家祖上曾有過聯姻,崔家家主的姑姑便是嫁入了蕭氏。
這層關系我知道,我細細梳理過蕭家各房的身份,最後給自己定下了蕭家旁系二房嫡女的身份。
一則旁系身份沒有本家那麼引人注目,
二則論關系親疏,這系正是崔家姑母下嫁的一支。
我奉上了蕭家的玉佩,行止之間頗有貴女儀態,甚至口音都帶著蘭陵風味。
我哭得情真意切,淚水漣漣:
「我本是替阿娘來看望姑母、外祖母的,但誰知路遇山匪,我身邊幾個丫鬟護衛拼S相護我才逃出來,硬是走到了京城……」
崔家老太君和崔夫人果然聽得直拍心口,一口一個心肝地叫著。
崔老太君揩去眼角的淚,撫摸著我的手。
「令婉,你是跟我們崔家真正有血脈聯結的,我一瞧你這可憐可愛的模樣,就想起我那姐姐。」
「既然來了,那就住下,以後你也是我們崔家的正經小姐,誰也不能輕看了你去!」
我破涕為笑,乖順承應下來,將頭枕在她的膝頭撒嬌。
「令婉多謝外祖母疼愛。」
從邁進蕭府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謀劃如何去更高的位置。
五姓中與蕭家有姻親關系,且落於京城的崔家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蕭令婉,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
令色令儀,嬿婉良時。
我希望這個名字能掩飾我的野心,但永遠不會壓住它。
11
崔家很好,府中人人尊稱我為表小姐,我擁有一個獨立的院子,出入皆有僕從伺候。
但我不驕不躁,毫無大小姐脾氣,日日在崔夫人身邊插花、品茗、撫琴。
我能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欣賞,甚至願意把我帶到京城的各類宴會去,逢人問起便大方介紹:
「這是我的侄女,來自蘭陵蕭家,名令婉,很是體貼人呢。」
我開始跟在她身邊頻繁出席各種會面,
貴女們的宴會都很無聊,大多是吟詩插花,比琴弄香。
我之前的閱歷有了大用。
不論是何種活動,我都能參與,並且完成得很好,有貴夫人問我蕭家的近況,我也能回答出來。
不多時,我溫婉賢良、多才多藝的美名傳遍上京。
但光這還不夠。
暑熱天氣,已經半月未曾下雨,又逢糧食歉收,京外聚集了一堆難民。
我每月初一都去城外搭棚施粥,用的都是自己的體己銀子,難民對我感恩戴德,奉我為活菩薩。
崔夫人知道了,直誇我是個好孩子,把我的月例又翻了番。
至此,蘭陵蕭氏女蕭令婉溫婉賢淑,有菩薩心腸一事,徹底傳了出去。
京城中隻要有人提起我,便是交口稱贊。
甚至有媒人爭相到崔家打聽:
「崔夫人,
我聽聞你家表小姐還未有婚配,你看這幾府的公子如何?」
崔夫人卻都微笑著回絕。
直到崔家大郎求學回來後,她才開始有意無意探聽我的口風:
「令婉啊,你覺得崔家如何?若是覺得好,以後可願意一直待在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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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看上了我,希望我給她做兒媳。
我垂下眼眸,作羞澀模樣:
「全憑姑母做主。」
我當然不能明確拒絕,隻是心裡暗暗開始新一輪的權衡。
崔家大郎我見過,是個踏實穩重的好人。
嫁給他,定然是安穩的一生。
但伴隨著安穩的是庸碌。
崔大郎脾性溫和,與世無爭,功課政務都不過平平,隻是生在崔家,受家族庇佑,
才得了官職。
崔夫人隻有一個嫡子,我嫁過來,就是崔家主母,需得上侍公婆,下育子女。
這偏偏是我不想要的人生。
況且,如果一直長期留在崔家,身份的問題也是個隱患。
崔蕭兩家重新通婚,定然是要互換婚書,知會父母,少不了雙方親戚有所走動。
但我是個假的。
假的永遠都是假的,但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坐實它。
我假意答應崔夫人議親一事,她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熱切,全然已經把我當做準兒媳。
她帶著我出門的時候越來越多,甚至把我帶去了長公主的宴會。
這是真正的世家聚會,隻有高門顯貴才能參加。
我正坐在桌前與其他貴女談笑時,門房傳來通傳聲:
「豫章王到——」
園中有一瞬噤若寒蟬。
旁邊貴女蹙眉,團扇遮住半臉,微微拉我衣袖。
「令婉,你剛進京一年有餘,怕是不知道這位的光榮事跡。」
我佯裝懵懂,她便熱心腸的與我解釋:
「豫章王魏驍,隨當今聖上有從龍之功,但其嗜S暴躁,又是行伍出身,如今他已二十有五,可世家沒人敢將女兒嫁給她。」
「此番他定是聽聞長公主宴會貴女雲集,這才前來參加,實則是想相看呢!」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卻見男人身姿碩長,五官凌厲,確是一副不易接近之相。
我輕搖手中團扇,掩住嘴角笑意。
「確是少見呢。」
我一直想找的人,找到了。
13
我不能嫁進崔家,我也不想嫁進崔家。
但我也不願就此止步。
女子到了年齡總歸要嫁人的,
我何不借此機會,另尋一高枝?
魏驍要娶世家貴女,穩固自己的地位,提高自己的名聲,但平常貴女害怕他的名聲,不願意嫁給他,而世家也瞧不上他平民出身,不能聯姻帶來助力。
但我願意。
而且以我如今蘭陵蕭氏的身份,又素有美名,我嫁給他,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而我也能順理成章地走出崔府。
王妃,可比什麼崔家主母有當頭多了。
於他,於我而言,我們都是天生的一對。
我必須讓魏驍注意到我。
他是行伍出身,長久未能娶妻,其實也有自己的原因。
他向來不喜京中貴女柔弱可憐的姿態,像他這種人,要娶一個端莊大氣,鎮得住王府的王妃。
所以宴會比試騎射一門上,長公主問可有女眷參加,全場寂靜時,
我緩緩起身。
「令婉不才,願意一試。」
14
我搭弓射箭,眼盯靶心。
除了呼呼的風聲,自然也能聽到別人的議論:
「這蕭小姐竟還會騎射?」
「我聽聞她是從蘭陵投奔崔家的,崔夫人對她很滿意,隻怕是好事將近呢。」
我從一開始就是一介粗人,從記事起,便日日砍柴做農活,練就了一身好力氣。
盡管日後在青樓、蕭家養了幾年,但到底是做奴僕,也不見得多輕松。
因此我的力氣,比上京那些真正從小嬌養的小姐要大很多。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