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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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時,周燃竟然遞給我,語氣平淡:「正好今天補過結婚紀念日,那天太忙了,我忘了,抱歉。」


我近乎愕然地看著他。


 


要不是挎包裡的離婚登記申請受理回執單尚且滾燙。


 


我險些要誤會,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場夢。


 


可那不是夢。


 


我沒接那捧玫瑰花,徑直坐了下去。


 


我媽打著圓場:「哎喲,瞧這妮子,還鬧脾氣呢!行了啊,小周都給了臺階了,你就趕緊下去吧,不然到時候鬧大了,難過傷心的還不得是你自己?」


 


周燃他媽也幹笑著:「醒醒,你也知道我們小燃是什麼脾氣,他呀,就是個狗記性!你多擔待點。」


 


她說著,直接捅了周燃的肩膀一下:「愣著幹什麼,你嘴被刀子割了,哄兩句呀!」


 


兩家人,似乎都在為這段婚姻,竭盡全力。


 


我下意識看向周燃,以為他會說點什麼。


 


可他隻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然後,像是他受了萬般委屈一般,跟我解釋道:


 


「那天加班時突然降溫,有個女同事隻穿了件吊帶裙,我把大衣借給她。」


 


「她應該是忘了那不是自己的外套,所以才把東西塞進大衣口袋裡。」


 


「我和她沒什麼。」


 


嗡——!我的耳邊仿若炸開,猶如兜頭一桶涼水澆下,如墜冰窖。


 


原來,那天晚上,他聽到了。


 


可他沒有回應我。


 


為什麼?


 


我忍不住地想,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提,或者敷衍……


 


不管怎樣,我都還是會自己哄好自己,選擇原諒他嗎?


 


在他眼裡,我如此賤。


 


所以他連哄,都不需要哄。


 


簡單一個「對」字,便能將所有過錯如砂礫般掩蓋。


 


所有的情緒,終於在此刻迸發。


 


在我媽和周燃他媽打圓場的聲音中,「轟」的一下,我站了起來,將包裡那張回執單,拍在了桌上。


 


「抱歉,爸媽,伯父伯母,我和周燃以後隻能過離婚紀念日了。」


 


「我們離婚了。」


 


在所有人震愕驚詫的視線中,周燃沉眉,眼神中湧起我從未見過的勃然怒意。


 


他將那張回執單皺巴皺巴,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咬牙切齒:


 


「葉醒,你還要鬧?」


 


「臺階都給你了,你就是不下,對嗎?」


 


說著,他也轟然起身:「你覺得當著爸媽的面鬧離婚,

合適嗎?好,你要是真想離,那一個月的冷靜期過去後,你別找借口不去民政局!」


 


周燃居然在生氣。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反而冷靜下來,坐回椅子裡。


 


然後一字一頓地反問他:


 


「周燃,你在氣什麼?」


 


「蘇白茸回來了,我的離場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恰到好處嗎?」


 


「你應該開心的。」我平靜道。


 


8


 


喧鬧與嘈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上一秒,還在極力勸架的雙方父母突然陷入S寂般的沉默。


 


周燃僵硬地立在那裡,臉上是崩壞般的愕然。


 


然後,他收斂了神情。


 


那雙深邃如湖般、摸不到底的瞳孔幽幽看著我。


 


神情幾轉,終於,周燃按捺不住地笑了:


 


「你知道了。


 


他像是驟然松了口氣。


 


像是為這幾日我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為我突如其來的情緒發泄找到了出口。


 


他渾身松懈下來,大概是因為,終於找到了我鬧離婚的原因。


 


所以他又一次隨意又敷衍地開口解釋:


 


「我和她之間沒什麼,隻是她剛回國,沒什麼親戚朋友,幫她找個工作而已。」


 


「你要是介意,我可以給她另外調崗。」


 


這已經是周燃服軟的表現。


 


跟往常的每一次幾乎沒有區別。


 


隨口敷衍解釋兩句,便算是給我遞來臺階。


 


可他沒有提及他那晚慌亂離開是為何。


 


沒有說明黃玫瑰為何獨為她一人而送。


 


更沒有解釋可以幫忙找的工作有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做他日日都要相見的助理。


 


這些,他統統不用提。


 


因為每一次我都會毫不猶豫從臺階上跳下去。


 


他以為這一次仍然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我會選擇原諒。


 


選擇繼續這段我求來的感情。


 


可我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想多了,周燃,我不介意。」


 


「哪怕你要把她接回你家住,都與我無關了。」


 


周燃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像是在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可他沒有忍住,他咬緊牙關,眉梢緊擰,太陽穴微微抽動。


 


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的怒氣如此不可遏制地從每一個五官中冒出來。


 


幾乎壓都壓不住。


 


他甚至抬起手,一拳砸在牆壁上,才勉強壓下脖間暴起的青筋:


 


「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平靜地看著他,隻問了他一個問題:


 


「周燃,你們公司是做鑽石的,你覺得,鑽石和莫桑石有什麼區別?」


 


周燃眼中閃過一抹不耐,隨口回答:


 


「一個是價值昂貴的天然制品,一個是廉價便宜的人工合成品,有什麼可比的?」


 


「是啊。」我愣怔片刻後,釋然一笑,「你說得對,確實沒什麼可比性。」


 


給周燃留下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後,我從垃圾桶裡撿回那揉搓成團的回執單,直接轉身離開。


 


這東西可不能丟。


 


沒了它,我就離不了婚了。


 


身後傳來雙方父母著急挽留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也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


 


9


 


回家路上,車內一片S寂般的沉默。


 


我爸緊攥著方向盤,一言不發。


 


我媽扭頭望向窗外,不停摳著指尖的S皮。


 


最終還是我打破沉默:「我的行李放在酒店,先送我過去拿行李吧。」


 


我媽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回頭望向我:


 


「葉醒!從前是你自己吵著鬧著要嫁給周燃。」


 


「我和你爸勸了你多少次——他心裡有人,嫁過去你也不會幸福!可你怎麼說的?你說日久生情,隻要你堅持,總有一日他會被你感動,會喜歡上你。」


 


「我看現在小周跟你一起,過得也挺好的,你怎麼反倒突然任性鬧起小性子來了?」


 


「是啊。」我爸一腳踩下油門,點了一支煙,臉色陰翳,「那個姓白的姑娘,剛剛我問過小周了,他們倆之間的確沒什麼!你要是介意,當年嫁給他的時候,

怎麼不說介意?」


 


「這都結婚多少年了,突然跳出來說你介意——你抽什麼風?」


 


被二老兩面夾擊,我嘆了口氣,低下頭,看向周燃剛給我發來的消息。


 


一條又一條,全都是關於鑽石和莫桑石區別的材料證明。


 


他竭盡全力地想要證明二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別。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我討論學術。


 


還是單純隻是想找點話說。


 


總而言之,翻到最後一句話時,我毫不猶豫地將周燃拉入了黑名單。


 


它這樣寫道:


 


【莫桑石更具性價比,囊中羞澀時可退而求其次,選擇莫桑石。】


 


我不由扯起嘴角,自哂一笑。


 


對於周燃來說,我就是那個「退而求其次」。


 


無論是那雙不知道屬於何人的絲襪。


 


還是他漫不經心地隨口敷衍。


 


亦或是這個多年後重新回到他人生的蘇白茸。


 


都隻是這段婚姻結束的導火索。


 


事情的本質是,我,葉醒——


 


隻是他挑挑揀揀後,自己送上門來,不需要費力就能得到的,合適的莫桑石。


 


可莫桑石到底不是鑽石。


 


需要時它有用,不需要時便是硌腳的石頭、礙眼的砂礫。


 


在周燃心中,我就是莫桑石,是人工合成的廉價替代品,是自己送上門來、不要白不要的「便宜」。


 


他大可以敷衍應付,更可以搪塞苛責。


 


因為,本就不在乎。


 


扔了也沒什麼打緊。


 


所以,我為什麼要繼續自甘下賤,任他揉扁搓圓,毫無自尊?


 


10


 


從那天後,

我搬回了自己家。


 


由於不堪忍受我媽成天的關懷和嘮叨,我決定開一家咖啡店,於是三天兩頭地飛往各種原材料地尋找合適的豆子。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我甚至沒反應過來,一個月的冷靜期便快要過去了。


 


而我也終於考察結束,回了海城。


 


從爸媽嘴裡得知,周燃來找過我幾次——因為聯系不上我。


 


就連周父周母也來過,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海城。


 


發現我真的在外考察後,便铩羽而歸。


 


我媽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一邊剝著石榴:


 


「醒醒,你真的想好了?」


 


「你喜歡周燃那麼多年——你真舍得?」


 


她輕聲呢喃著,語氣遺憾:「我知道,這次是周燃過分了,

不該再和蘇白茸有牽連,你生這麼大一場氣是應該的。」


 


「可媽媽怕你後悔,畢竟你那麼喜歡周燃。」


 


見我不說話,我媽拿出手機,就要給周燃打電話:「你要是放不下面子,媽媽去幫你說。」


 


我媽的手輕輕抖著。


 


那雙總是溫柔年輕,撫弄著我發絲的手。


 


已經生出了褶皺,像一張浸泡過的舊棉紙,蒙著一層洗不淨的薄霜。


 


原來,這麼多年,她一直用這樣一雙手,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的奮不顧身、我的飛蛾撲火。


 


委屈的、難過的人,不止我一個。


 


還有我的父母。


 


胸口處的疼痛與酸澀泛濫而起,我緊緊握住我媽的手,一字一頓:


 


「媽,我以後會好好愛自己,好好愛你和我爸。」


 


我媽怔怔地看著我。


 


她似乎仍不願完全相信我能做到放下周燃。


 


畢竟那麼多年的真心並非作偽。


 


但她還是將剝好的一整碗石榴遞給我,溫柔又堅定地將我支撐起來,做我最堅實的靠山。


 


「好。」我媽點頭。


 


11


 


決定買下一間門店時,一個地理位置、客流量、面積都很合適的選擇,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門店主人約我下午三點在咖啡館見面。


 


可那天,一個陌生號碼突然打了進來。


 


竟然是蘇白茸。


 


她約我見面,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


 


「聽說你想開一家咖啡館,最近正在考察階段。」


 


「這家咖啡館是我朋友開的,是最近很風靡的網紅咖啡館,賺了不少呢。」


 


「這款是他們的招牌,

你試試,有什麼想了解的,我保證讓我朋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好像沒變,還和以前一樣樂於助人,宛如小太陽般盡情溫暖著她人。


 


我抿了一口咖啡,淺淺頷首:「味道確實不錯。找我有什麼事嗎,學姐?」


 


她握緊了手中那杯咖啡,用力到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白意。


 


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似羞愧地躲開了我的視線:


 


「聽說……你在和周燃鬧離婚。」


 


「我覺得有些事情,我有必要解釋一下。」


 


「我和周燃之間真的沒什麼,希望不要因為我影響到你們夫妻的感情。」


 


她抿著唇,嘴角漾開一抹淡淡的苦笑。


 


「學妹,你也知道,我才剛回國,在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身上也沒多少錢,養活不了自己,

實在沒辦法,才找上了周燃。」


 


「他也是好心,才幫我找了個工作。」


 


「還有機場接我那天,我的護照出了點問題,被關了小黑屋,萬般無奈之下,才聯系了他,讓他來接我。」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


 


將那些我應該知道,和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全都和盤託出。


 


我心中鼓脹的氣球越來越大,「砰」的一聲,在身體裡發生了一場核爆。


 


我笑了笑,視線緩慢地挪到她那雙黑色絲襪上。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杏色的連衣長裙。


 


不該搭配黑色絲襪的。


 


蘇白茸的審美水平沒這麼差。


 


我想,蘇白茸還是變了。


 


也或許,從前的我,從來就沒看清過她。


 


我平靜無波地打斷她:「現在好了,本來我不該知道他去機場接你的事情的,

如今也知道了。」


 


蘇白茸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說除了周燃,你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那這咖啡館的老板算什麼?」


 


我淺淺一笑,視線又緩慢地落到她的絲襪上:


 


「絲襪很好看,是 S 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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