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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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山公路九曲十八彎。


靳川站在路邊,背朝公路拍遠山。


 


繞山下來的三輪車失了控,差點就要撞上他。


 


我想,反正我可以開掛,讓這件事仿佛不存在。


 


所以我不會有危險。


 


又或者我什麼也沒想。


 


反正我飛身撲了上去,推開了靳川。


 


三輪車最後時刻堪堪剎住了車。


 


隻擦過我小腿,留下大片鮮紅的擦傷。


 


我從沒見過靳川那樣的眼神。


 


以我淺薄的文學素養來說。


 


就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劈成一根木頭柱子釘在地上。


 


也許是錯覺,他的眼皮在微微顫抖。


 


我閉眼默數 123。


 


再睜眼時畫面果然倒轉。


 


A 班那些人,

包括靳川,都退到了山麓,還沒來得及爬到我們這塊兒。可夏小芸卻顫抖的抓住我,幾乎要哭出來。


 


「你瘋啦路知知?看著三輪車都失控了,你還往這邊躲?」


 


腿上傳來大片皮肉擦爛的疼痛。


 


原來……我受的傷並不會消失。


 


我很後怕。


 


然後又想,其實這一點也不感天動地。


 


天不知道,地不知道。


 


隻有路知知知道。


 


……我怎麼像個蟬,吱吱吱的。


 


而且,要是早知道這麼疼,傷口也不會消失。


 


我也不會撲過去的。


 


還有,男主角是絕對不會S的,我怎麼連這一層都沒想到!


 


路人甲的小命才是命。


 


18


 


「總而言之,

在漫長又短暫的十七八歲。


 


炮灰路知知,經歷了無數次,僅自己可見的瑰麗冒險。


 


在被所謂的命運一直捉弄的時候,她反而和命運做起了遊戲。


 


真是一個堅強、勇敢的小女孩。」


 


班長讀完我寫在板子上的內容,狠狠敲了一下我腦袋。


 


「寫什麼亂七八糟的,路知知!讓你寫畢業寄語!」


 


副班長也湊過來快速瀏覽。


 


然後對班長說:「你懂什麼,這就是我們二次元,熱血!青春!夢想!」


 


我捂著腦袋,「我那麼棒,給自己鼓勵一下都不行嗎!」


 


對呀,我好棒。


 


這兩年不僅沒有崩潰,還活得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還把學習也搞好了,應該能上個不錯的大學。


 


因為靳川實在是太負責、太好的老師了。


 


我不能對不起他的付出。


 


而且,炮灰也可以書寫一點自己的劇情呀。


 


比如好好念書,居然逆襲了一丁點什麼的。


 


在這本小說的邊邊角角裡,悄悄發一點光。


 


這又不影響主線劇情。


 


靳川還是那個樣子。


 


人淡淡的,嘴毒毒的,臉帥帥的。


 


在他眼裡,我還是原封不動的形象。


 


一個周末會去幫忙補課的鄰居。


 


隻不過,應該有從不開竅的笨鳥鄰居,變成孺子可教的上進鄰居吧?


 


這就很好了。


 


我對自己說。


 


過幾天的志願填報,我決定不和靳川填同一所城市的大學了。


 


這段路走到這裡就夠啦。


 


他不知道的那些事。


 


那些荒謬的、甜蜜的、瘋狂的暗流。


 


我還記得就行了。


 


19


 


我屁顛顛跑到 A 班,在典禮前給他送畢業禮物。


 


靳川多少帶點欣慰地接了過去。


 


用修長的手指慢慢打開。


 


亂七八糟的鐵盒子裡裝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他看不懂。


 


講座筆記一張,角落有個醜陋火柴人。


 


廣播室報廢的開關按鈕。


 


意義不明的遠山照片。


 


還有很多很多。


 


甚至有一隻很假的塑料蟬。


 


大概是要畢業了,面對這些怪東西,靳川也難得沒有嘴我兩句。


 


隻拿起最下面那張印著垂絲海棠的明信片。


 


念出了那首我改的小詩:


 


「我們不要在這裡。


 


跟我回去十七歲,


 


躲到海棠花樹下,


 


不要被命運找到。」


 


他笑一下,表情淡淡的。


 


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也都要遙遠。


 


「可以呀路同學,現在都讀簡媜了。」


 


畢業典禮即將開始,遠處有人叫他。靳川合上鐵盒蓋子,對我鄭重點頭。


 


「路知知,多謝你,祝你前程似錦。」


 


說罷便轉身要走。


 


靳川沒有錯,這一路還幫我那麼多。


 


我最不該怪的就是他。


 


就算我的喜歡能夠宣之於口,他也會拒絕我的。


 


一切都是無用功。


 


這些道理我明明都懂。


 


可我仍然沒有忍住。


 


在他轉身的時候,哭出聲來。


 


20


 


【靳川】


 


靳川轉身的時候,

背後突然傳來了哭聲。


 


路知知哭得是如此真切又洶湧,像漫長又隱秘的時光裡,那些命不由人的遺憾。


 


他的腳步忽然就邁不開了。


 


為什麼她明明剛才那麼平靜,此刻卻如此傷心呢?


 


靳川不知道。


 


他隻覺得自己的心,很沉很沉。


 


甚至壓得他走不動路。


 


「不長記性的壞蛋……」


 


路知知如此哭道。


 


靳川的心髒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劇痛。


 


像是亙古沉寂的雪山終於迎來了第一次崩塌。


 


他昏了過去。


 


然後便做了一個極為漫長的夢。


 


在夢裡,他還是他,卻有無數個不一樣的路知知。


 


有的路知知在海棠花下,飛快地踮腳親他。


 


有的路知知賊眉鼠眼溜進廣播室,卻敢大聲向全世界說喜歡他。


 


喜歡他?


 


怎麼可能呢。


 


她總是一副怯懦的模樣,即使聽課也顯得乖巧無比。


 


對他敬而遠之的那種乖巧。


 


兩人從未有過其他私交。


 


至少他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可在夢裡,路知知憂心忡忡跪坐在他身邊,讓他深呼吸,輕輕拍他的背。


 


她最喜歡的裙子裙擺在地面散開,沾上了地板上久遠的灰。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焦急。


 


卻還要努力在他面前裝鎮定。


 


努力大口呼吸的樣子,是穿蛋糕裙的小河豚。


 


靳川一邊難受一邊想笑。


 


甚至都忘了告訴她別用嘴巴呼吸。


 


回去時她還趴在車窗上,

伸出臉去感受雨。


 


然後笑嘻嘻回頭看他。


 


她好可愛。


 


靳川的心髒突然一陣抽痛。


 


21


 


後來也總是這樣。


 


有時是愛。 


 


有時是痛。


 


總有東西在分泌。


 


他的心總是疼。


 


每次疼痛之後,他會忘掉剛才與路知知的一切。


 


最開始,路知知還會用一種震驚的、黯然的眼神看著他的轉變。


 


後來她就習慣了。


 


因為太多太多次啦。


 


她甚至會笑著自言自語,說沒關系反正我也是路人甲。


 


即使在夢裡,靳川也察覺到當時的自己,心中的湧動。


 


他很想衝破某種桎梏,說一聲。


 


不,你不是。


 


可他做不到。


 


他恨他自己做不到。


 


夢裡靳川一次又一次重新體驗那種疼痛。


 


復習那些他不認識的路知知。


 


路知知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總是自言自語。


 


說些憑什麼,好生氣之類的話。


 


卻還是一次又一次跑到他面前。


 


讓他去治恐慌症。


 


還衝上來一把將他從三輪車面前推開,明明個子那麼小。


 


她保護他,治愈他。


 


一次又一次用愛意滋養他。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將他養得很好。


 


因為在另外一個版本的夢裡,


 


那次的三輪車,將他腿撞斷了一條,甚至沒法再做特別劇烈的運動。


 


大夢一場,七百多個日夜。


 


又或者不止七百多個。


 


因為有一次路知知坐在他身邊,

兩人在操場的雙槓上看星星。


 


這個場景也是極為陌生的。


 


路知知白淨的小腿在空中晃呀晃。


 


她突然說,「要是有一天能讓你知道就好了,不是現在,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我喜歡你。」


 


說著喜歡,她卻壓根沒有轉過頭來看靳川。


 


因為知道身邊的人會忘記。


 


「哎呀,又說漏嘴了。」


 


路知知在笑,聲音卻有一點點悲傷。


 


那模樣讓他即使是在夢中,也徹骨地疼。


 


這一個畫面後,靳川終於知道了每次記憶重置的原因。


 


不是路知知的「越界」。


 


而是他自己的「喜歡」。


 


隻要他心上溢出一點對路知知的喜歡,疼痛就會更尖銳地生長出來,將他覆蓋。


 


他也喜歡她。


 


無數次。


 


22


 


大夢方醒。


 


父母喜極而泣,說他原因不明地昏迷了三個月。


 


靳川驚疑不定。


 


夢中場景似幻似真,讓他生出了近鄉情怯般的懷疑。


 


他不敢去相信那都是真的。


 


可路知知那時悲切的哭聲猶在耳畔。


 


他扯了輸液針頭,發瘋一樣跑回路家。


 


家中隻有路知知的媽媽在。


 


他隻問了一個問題。


 


路知知的媽媽就感慨起來。


 


「是呀,當時回來跟我哭鼻子了呢,說特別疼,小腿外側沒幾塊好肉了都,還好後來沒留什麼疤……」


 


話沒說完,便看見眼前這個高個子年輕人竟然流下了眼淚。


 


他無比確定那些都是真的。


 


路媽媽很驚慌,「你不要哭呀,有什麼事等她放假回來吧,她也去看過你幾次,隻是大學早就開學了這會兒。」


 


說完,像是察覺自己言語有失,捂住了嘴。


 


靳川昏迷了三個月,早就錯過了高考志願填報。


 


至少今年,頂尖學府是去不成了。


 


他卻一點不在意,問了路知知的學校,立刻就趕了過去。


 


路知知真的考上了很不錯的學校。


 


她生長得很好。


 


像朵堅強的小玫瑰。


 


隻是小玫瑰見他像見了鬼。


 


那個畏畏縮縮又努力往角落縮的模樣。


 


簡直在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快忘掉我那會兒嚎啕大哭的丟臉模樣吧。


 


心思都寫在臉上。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猶豫了半天不知從哪說起,

路知知卻想趁機開溜。


 


想拉住她,指尖卻抓了個空。


 


巨大的心慌感再次襲來,靳川大聲喊她。


 


「路知知!」


 


「哈哈,等下還有課,下次有緣我們再……」


 


靳川隻說了六個字。


 


路知知的腳步便頓住了。


 


回過頭時,肉眼可見的紅了眼眶。


 


以至於靳川走過去,像珍寶一樣將眼前女孩擁入懷中時。


 


路知知也隻是緊緊抱住了他,又一次放聲大哭。


 


靳川的聲音很溫柔,飄散在敞亮的天光中。


 


他說。


 


「路知知。


 


「拔絲的是地瓜。」


 


(全文完)


 


 


 


番外一:以身外身,做夢中夢


 


在遙遠的以前,

有個 1.0 版本的靳川。


 


那時他還是個較為單純,也不太毒舌的半大少年。


 


某一天,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喜歡隔壁那塊小蛋糕。


 


可話都還沒跟人家說上一句呢。


 


系統從天而降。


 


系統說他是小說男主,有自己另外的女主角。


 


跟路知知的不聽不聽不一樣。


 


1.0 靳川說:「哦?說來聽聽。」


 


系統說他和那個女孩是前世戀人,今生注定要再續前緣的。


 


靳川:「好土。20 年前的地攤文學都不這麼寫。」


 


系統無語。


 


靳川又說,「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轉世了,她也轉世了,我們雖然沒有前世記憶,但一定會再次相愛是嗎?」


 


系統表示肯定。


 


靳川笑了,「你知道什麼叫『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嗎?

人由他的一切經歷組成,而不是虛無縹緲的靈魂……」


 


然後扯著系統大講馬克思,大談唯物主義和無神論三小時。


 


給系統繞暈了。


 


「總之,」靳川總結道,「我不信前世今生這套,就算靈魂一樣,我也不再是前世的我了。你也尊重一下那個女孩子,別助長小說作者寫這種奇奇怪怪的前世今生了。」


 


系統很生氣。


 


他給 1.0 靳川的第一個警告就是奇怪的病症。


 


隻要和路知知距離過近,就會心慌、手抖,呼吸困難。


 


可這完全治不住他,他依然自告奮勇說要去給她補課,還不讓她知道是自己主動的。


 


身為先進的小說謬誤修正系統,自然不能遭此奇恥大辱。


 


它洗了靳川的記憶,並施加禁制,讓他變成了 2.

0 版本的「隻要喜歡上路知知就會自動失憶版靳川」。


 


雖然不小心把恐慌症留他身上了,但系統很滿意。


 


然後系統決定去捏一捏那個名叫路知知的軟柿子。


 


至於後來軟柿子如何硌了系統的牙,倆人如何給系統氣得罷了工。


 


那又是後話中的後話啦。


 


畢竟系統不知道,人類的偉大在於一旦開始奔跑逃離,


 


反抗命運,就已經成了她命運的一部分。


 


(番外一完)


 


番外二:取名


 


很久很久以後。


 


我和靳川在一起也很久了。


 


靳川簡直是輕輕松松玩了一年,毫不費力又考入了頂尖學府。


 


不過這回,是我大學旁邊那所。


 


我在靳川懷裡扯他頭發玩。


 


反正他盤靚條順,

頭發又多又黑,薅幾根也沒關系。


 


我說:「那個系統為什麼再也不見了?」


 


「覺得我倆煩了吧,一個比一個倔。」


 


「好可惜,我到最後都不知道你的書裡到底寫了什麼。」


 


說著可惜,我卻嘿嘿偷笑兩聲。


 


「好好的一本書,被我們毀啦——


 


「你的男主人生,也徹底沒啦——」


 


靳川低頭吻我指尖:「隨便吧。誰愛當誰當。」


 


「哎。」


 


我心念一轉,突然惆悵起來。


 


「要是有人也給我寫本書就好了。不要多麼澎湃和驚心動魄,隻要真誠就好了。」


 


靳川抬眼看我,眼眸中閃著滟滟的光。


 


「那你先給這本書起個名字?」


 


「唔,

我想要個勁爆又通俗的名字,讓人迫不及待想點進去看那種?就叫《炮灰路人甲強吻男主角後》吧,怎麼樣?」


 


靳川勾起嘴角,「我倒是有個更適合的名字,雖然簡簡單單,卻能讓人看到她勇敢的心。」


 


「嗯?」


 


「《奔跑的路知知》。」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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