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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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川,你身上哪裡痛嗎?怎麼辦怎麼辦……」


「……不要吵,我不痛。」


 


他扶住自己的額頭。


 


我福至心靈,跪坐到他身邊,遲疑地說: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幽閉恐懼症?」


 


小說男主必備病症之一。


 


「不是。」


 


「……但也有點類似吧。」


 


我看著他擰緊的眉頭,大著膽子去拍拍他的背,哄小孩兒似的。


 


「吸氣……」


 


「?」


 


他面上露出一點疑惑。


 


「別管,吸氣!」


 


我以身作則,深深吸進一大口。


 


嘴巴也鼓起來,

憋成河豚。


 


他明明還在冒冷汗,卻難得乖順,抬眼看我。


 


跟著我吸進一口氣。


 


「憋住啊,數五秒鍾……慢慢吐氣……


 


「對,就這樣,吐氣也要慢……再吸一口……」


 


我媽出車禍生S未卜的那一年。


 


爸爸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我。


 


對我說:「知知,你要學會呼吸。」


 


緊張焦慮的時候,極度難過的時候。


 


不用想任何,隻要記得呼吸。


 


呼吸是最好的魔法。


 


不好的東西都會隨著呼出去的氣,慢慢化掉。


 


靳川居然這麼聽話,沉默地隨我呼氣吐氣了五分鍾。


 


他手沒那麼抖了,

好像真的平靜了一點。


 


我這才懊惱地一拍腦門。


 


幹嘛呢路知知!


 


這個時候應該像電視劇裡,講點什麼暖心小故事。


 


分散一下男主的注意力,順便給他帶來溫暖和心動。


 


而不是在這裡吐吐又氣氣,呼呼又吸吸。兩個人一起當沉默河豚。


 


沒事,我知錯就改,努力找補。


 


立刻開啟溫馨回憶大法。


 


「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給了我好多吸吸凍……」


 


「記得,你站在我家門口流鼻涕,風一吹,左鼻孔的鼻涕差點甩到右臉上。」


 


靳川的聲音,平靜得很好聽。


 


我無語望青天。


 


10


 


等到我倆的爹帶著保安趕到,靳川已經像是沒事了。


 


夜色已濃,

我們坐在他爸的車上。


 


我按下一點車窗,窗外的雨便鑽進幾絲,溫柔親吻我的額頭。


 


我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笑著轉頭去看靳川。


 


「下雨啦靳川,還好我們在雨落前上車了。」


 


靳川低頭看我,面色也比平時舒緩。


 


但下一刻,便好似有霧氣在他眼中凝聚。


 


空氣突然陷入詭異的沉默。


 


他定定看我半晌。


 


終於輕輕皺起眉頭。


 


琥珀一樣漂亮的瞳仁裡,是平靜的疑惑。


 


「爸,路知知怎麼在我們車裡?」


 


春夜小雨涼涼地飄落在我心上。


 


沉睡已久的系統再度出現。


 


它用一種極度冷靜的聲音開口。


 


「我早就告訴過你。」


 


這,便是靳川未來無數次的遺忘之中。


 


第一次忘記我的故事。


 


11


 


準確地說,靳川不是忘記了我。


 


而是忘記了這段時間,我倆之間發生的事。


 


從巷子口的親吻,到工具間的呼吸。


 


他爸也忘了我們父女為什麼在他車上。


 


老師和保安不知道我們曾被鎖在那個小房間。


 


他還記得給我補課,卻不記得課後的「威脅」。


 


連他手機裡給我發的「解釋」兩個字都消失了。


 


我心裡酸酸的。


 


真好啊,不用逼自己考四百五十分了。


 


反正世界上,隻有路知知這個路人甲記得。


 


天啊,本路人甲竟然就姓路!


 


我這才發現作者對我這個角色的敷衍。


 


好無語,虧我還覺得自己名字挺可愛,

有四個口。


 


連微信名都特意取的口口口口。


 


現在看來,跟每個字都打了碼似的,好似我的人生。


 


我無能狂怒,對著空氣揮出一記重拳。


 


12


 


我很不服氣。


 


和靳川八字沒一撇呢,就給我刪檔了。


 


我很疑惑這個清除記憶的標準是什麼。


 


於是地痞流氓一樣在巷口堵他。


 


反正都會忘記,不是嗎?


 


我雄赳赳氣昂昂,上去就拉住靳川的手臂。


 


畫面非常力拔山兮氣蓋世。


 


「我喜歡你,聽到了嗎,靳川,我喜歡你!」


 


擲地有聲。


 


我此生從來沒有這麼大大方方過。


 


春日天光裡,他漂亮的臉蛋果然浮現出錯愕。


 


然而那錯愕,

隻持續了不到一分鍾。


 


就全數消失殆盡。


 


熟悉的刪檔重啟果然來了。


 


靳川低頭看向我的手,目光如刀光。


 


「路知知,你在試圖通過掐S我的手臂,來暗S我嗎?」


 


一如既往的漂亮又刻薄,生人勿近。


 


我放開他,低頭盯著腳尖,突然有點沮喪。


 


靳川自然不懂我的情緒,像想起什麼似的。


 


「回去放了書包就過來找你,周末有事補不了課,今天先給你講了。


 


「你那個記錯題的方式不行,我給你重寫了一個範本,你等下照著弄。」


 


月亮那麼遙遠,月亮不屬於我。


 


可月亮實在美麗。


 


煩S了,他能不能幹脆一點,真的做個特別討厭的人呀?


 


13


 


系統可能也覺得我神經。


 


一會兒希望靳川醜,一會兒希望靳川討人厭。


 


它說:「靳川是男主角,怎麼可能是壞人,更不可能醜。」


 


「那我是壞人,我是壞人行了吧!」


 


我精神狀態大崩潰,在小閣樓「啪啪」揍沙袋。


 


並伴隨詭異自言自語。


 


「這一拳,打我橫刀奪愛;這一拳,打我不自量力;這一拳……」


 


系統又不說話了。


 


媽媽在樓下喊我吃飯。


 


她這兩年已經好了很多,對義肢比前幾年適應。


 


就算正常人看到她,也隻覺得有點跛足。


 


反而我現在,應該才是家裡精神狀態最差的人。


 


我叼著紅燒獅子頭,問她:


 


「媽,你說人真的違抗不了命運嗎?」


 


「什麼命不命運的,

我看你獅子頭吃多了……」


 


她一如往常,揶揄我兩句。


 


但可能看我實在萎靡不振,又沉吟了一下。


 


很認真地開口。


 


「不要因為一定會溺水就不掙扎,不要因為命運在後面追就不逃跑。


 


「這是我的想法。」


 


她笑起來,站起身轉了個圈,裝了義肢的腳在地上點了一點。


 


「你看媽媽這樣,不也還想努力跑起來麼?」


 


我鼻子一酸。


 


順勢環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


 


「媽,你會不會覺得我整天特別不務正業啊……」


 


「不會呀,你這次考試不是還考了四百多嗎?還有一年多,我相信你。」


 


對哦,我這陣子有在化悲憤為力量。


 


補習時簡直要把靳川的臉盯出個洞,仔細聽每一句教導。


 


「不錯,444 分。進步很多。」


 


拿到成績那天,靳川拿著我的成績條說。


 


……連這分數都好像在詛咒我。


 


其實我沒有那麼光明磊落志向遠大。


 


我隻是想,如果看到我也算可造之才。


 


說不定,他會在系統發現不了的地方,偷偷喜歡我了呢?


 


那也算是我路知知,戰勝了一小陣子所謂的「天命」。


 


再退一步說,考個好點的大學,能跟他挨著那種。


 


就算參與不了一點,也讓我看看熱鬧嘛。


 


我還……挺想看看主角們的人生的。


 


14


 


主角也是人,

也會得病。


 


系統告訴我,靳川上次發作那個叫恐慌症。


 


壓力過大或者過於焦慮引起的。


 


「可是他家庭幸福,成績又好……而且向來隻有他讓別人壓力大,沒有別人讓他焦慮的道理。」


 


我百思不得其解。


 


系統隻說它不知道。


 


我隻當小說男主都得自帶一點點病症,才能在恰當的時候惹人憐惜。


 


但是……上次看著他挺難受的。


 


我雖然看不透靳川的心。


 


但醫生能看好他的病!


 


我旁敲側擊,委婉詢問。


 


很怕傷到靳川隱藏的玻璃心。


 


但靳川的目光很犀利,像蛇一樣纏繞過來,簡直要看穿我的靈魂。


 


「你為什麼知道?


 


對啊,那次在我面前發作的事,他根本就不記得。


 


我怎麼會知道的呢!


 


人怎麼能……捅這麼大簍子……


 


攥著出汗的手,我突然萌生出告訴他一切的衝動。


 


但,我知道我的語速並不會比記憶抹除快。


 


抹除了記憶,我還是問不出他的病因。


 


看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靳川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大概已經把我當什麼經常偷窺他的變態鄰居。


 


但他沉吟一下,還是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據他講,偶爾會有那樣的症狀,但頻率並不高,隻在有時候……


 


「什麼時候呢?」


 


我湊近半步,

多少有點兒急切。


 


連我自己沒有察覺到,自那些被他遺忘的接觸之後。


 


我在他面前,早已不像最初那樣唯唯諾諾和不自在了。


 


靳川面對我的突然靠近,微微睜大了眼睛。


 


很快又垂下眼去,掩住所有神色。


 


「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


 


我一口氣又差點沒上來。


 


卻還是耐著性子。


 


「那就去看病,我查了,這並不簡單,需要吃藥的……」


 


15


 


靳川居然真的去看了病。


 


病好沒好我不知道。


 


但某天在學校食堂遇見時。


 


他第一次坐到我對面,心情挺好的樣子。


 


「路知知,我最近都沒再發作了。」


 


甚至是有點驕傲得意的語氣,

小孔雀似的。


 


我努力忽略周圍人的震驚目光。


 


小聲提醒道:「其實我們在學校沒有那麼……」


 


「沒有什麼?沒有很熟嗎?」


 


靳川笑意更深,眼裡卻帶點兒莫名的神色。


 


「但你上次可不是這樣的。你上次可是相當主動,非常關心我的病情……


 


「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支著下巴看我,笑吟吟的。


 


本陰暗比跟大帥哥在大庭廣眾下,這樣近距離接觸。


 


簡直是一場酷刑。


 


我漲紅了臉,「都說了我沒有故意……」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他。


 


果然,

不過頃刻之間。


 


靳川已經放下了支著下巴的手。


 


剛剛的笑意消失殆盡。


 


長長的眼睫撲扇了一下,露出一點迷茫神色。


 


恰好另外一邊有朋友在叫他。


 


靳川平平常常地看我一眼,很自然地端起了餐盤。


 


從我旁邊擦肩離開。


 


周圍小聲的議論也終於平息。


 


再也沒有人記得剛才食堂裡,我一個小透明,和靳川面對面坐在一起。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我在做夢。


 


他沒有高高興興笑著跟我說病情有所好轉。


 


我沒有漲紅了臉,低下頭去嗫嚅不敢言。


 


嘴裡的食物突然變得寡淡無味。


 


我閉上眼。


 


在心裡對自己重復。


 


要記得呼吸呀,路知知。


 


要呼吸。


 


要跑起來。


 


16


 


俗話說,事不過三。


 


俗話又說,虱子多了不怕痒。


 


這種事經歷了三次,我終於習慣了。


 


也終於察覺到了系統的惡劣。


 


它既然可以精準修改記憶,那一定可以,讓我也忘記所有這一切。


 


但就因為我一身反骨,不信命運,親了男主一口。


 


它就要我得到懲罰。


 


在隻有我一個人記得的世界裡,孤獨的泅泳。


 


承受永遠的路人甲命運。


 


系統說:「路知知,你不該再掙扎。你喜歡靳川,看著他幸福也很好不是嗎?你該祝福他。


 


「你還年輕,好男人多得是,不至於這麼執著強求,仿佛就要至S不渝、之S靡它。」


 


「你懂個屁。」


 


我平靜反駁。


 


「就算靳川親口對我說『路知知,我永遠不會喜歡你』也沒關系。


 


「我知道他是很好的人,我會接受的,最多就是傷心很久罷了。


 


「但你隻是恐嚇我,說他一定會拒絕我;隻是阻止我,讓我從來不能聽到他的答案。


 


「然後告訴我,這就是我的命。」


 


「不是告訴,這確實是會發生的事。」


 


系統頓了頓,第一次自我介紹。


 


「不然我也不會叫小說謬誤修正系統了。」


 


我看著自己攤開的手心。


 


「也許你說得對。


 


「但這南牆該讓我自己去撞,這答案該我自己去聽。


 


「他不喜歡我,應該是他說。」


 


我想了想,又補充。


 


「而且,我就是很倔的人呀,第一次見面,你就該看出來的。


 


「你如果不告訴我就罷了,告訴我路是怎麼樣的,我就不想順著路走了,我會反方向狂奔。


 


「還沒出現的空氣『女主』就想拿來給我上枷鎖,告訴我這是既定情節,束縛住兩個同樣是自由之身的人,我不會聽的。」


 


我笑起來,眨眨眼睛。


 


「不如回去規勸作者,改改這過時本子吧。」


 


我不會再崩潰了。


 


我會朝前奔跑。


 


17


 


指針撥向下一年的時候。


 


靳川已經遺忘了我很多次。


 


但我已經不難過了。


 


這可是魔法啊,我想。


 


我猜測,隻要我對靳川有點兒所謂的「越界」行為,系統就會修改他的記憶。


 


抹除一切我故意留下的痕跡,讓故事回到正軌。


 


那我可以做的事其實有很多。


 


我惡作劇過。


 


在靳川講題的時候,不經意般慢慢貼近他。


 


呼吸的距離不過咫尺。


 


他一般嘴毒兩句,臉上又會浮現一些不自然的神色。


 


原來他這樣做,他並不會罵S我。


 


而是露出這種類似於害羞的表情呀。


 


我嘖嘖稱奇。


 


等到靳川被修改記憶之後,我便裝作剛才的難題是自己做出來的。


 


對他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靳川完全不記得,挑挑眉,「這次還行。」


 


我瘋狂過。


 


以前如此社恐的我,悄咪咪溜進了學校的廣播室。


 


在大家自習課的時候打開了廣播。


 


「咳咳,高三 A 班的靳川同學,你在聽嗎?我要大聲說一次!我喜歡你!至於我是誰,

你一定聽得出來,就不說了……


 


「我一直覺得你很好,你不像別人一樣嫌我笨,嫌我穿得奇怪,雖然你經常嘴我幾句,又很嚴格……


 


還沒膩歪幾句呢,我一眨眼,又站在緊閉的廣播室門外了。


 


我愣了一下,像個神經病一樣,在無人的長廊上大笑。


 


原來發瘋是這麼爽的。


 


我感天動地過。


 


我們出去研學旅行的時候,是在隔壁市的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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