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回,他板著臉,道:「吻我。」
卻是他把我摁在懷裡,吻得喘不過氣。
第二回,他指尖勾著我的小衣,一本正經道:「脫了。」
卻是他意亂情迷地攏著我:「媱媱,夫君甚喜之。」
如此連連噩夢,嚇得我要去找裴寂說個清楚。
卻看到,俊美矜貴的男人正冷著臉對國公夫人說起我:
「母親勿慮。
「我不喜她。」
1
定國公府設宴。
姑母叮囑,京中好男兒多。
務必避開裴寂。
裴寂,裴氏嫡子,聲名赫赫的定國公府世子爺,母親是今上長姐。
俊美無儔,矝貴無比。
是京中無數閨閣女子的夢中情郎。
與我雲泥之別。
我深以為然。
束胸勒了一圈又一圈。
又著了一身淺色裙裾。
姑母仍是不甚滿意。
時人好清冷容色,女子以素淡纖弱為美。
而我,臉蛋濃豔嬌媚,身段豐腴窈窕。
渾身透著一股欲說還休的引誘。
姑母抹去我的口脂,拆下發間釵環,才微微頷首。
「倒是淡了三分。」
我細步輕移跟著一眾貴女。
品茗撫琴,微笑。
賞花作詩,微笑。
不出意外的話,嫻靜端莊的一天就要結束。
眾人緩步行至花圃,忽而駐足。
個個以扇掩面,羞怯淺笑。
我埋頭走路,微笑。
不料裙角被身後的貴女一踩一松。
整個人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幸運的是,眼前出現一襲玄黑衣袍。
我下意識伸手朝中間抓去。
不幸的是,那人閃身一避。
嬌呼聲中,我一頭摔進花圃,泥香撲鼻。
想哭,不想起。
幾位好心的貴女,不顧泥濘,衝進來手忙腳亂地把我扶起。
我低著頭,再笑不出來。
貴女們問安的聲音傳來:「裴世子。」
我翻了個白眼,悄悄瞥去。
玄黑身影轉瞬離去。
矜貴,冷漠。
正是姑母讓我避開的裴寂。
她可真多慮。
2
好事不出門。
是以,第二日京中就傳遍了。
國公府二房夫人家的遠房的打秋風的狐媚子親戚,
勾引裴世子失敗。
我心裡怄得要S。
誰是打秋風的?
爹爹舍了一半家財,央姑母為我謀一門親事。
國公府二老爺領著闲職。
這二房吃穿用度,但凡金貴些的,可都是我爹爹送來的。
姑母急得左竄右跳。
「你說說,讓你避開他。
「怎地鑽他懷裡去了?
「這要是被長公主知道,我臉面往哪兒擱?」
誰鑽他懷裡去了?
他是那花圃嗎?
「我連他衣角都沒碰!」
我垂眸看著自己的胸。
又摔又氣的。
更疼了!
姑母要帶我去道歉。
想到裴寂那冷漠無情的背影,我心生怯意。
「姑母,
要不我回臨安吧?
「胡鬧!被那腌臜玩意兒盯上,你爹爹如何護得住你?
「無論如何,你都得在京中定下親事。」
她放下茶盞,嘆息一聲:「我們出身商賈,高嫁實屬不易。」
又捋了捋鬢發,含羞一笑:「當初要不是老爺對我一見鍾情,我又如何嫁得進這國公府?」
我垂著頭,連連點頭。
雖是一見鍾情,但祖父也拿了一半家財給姑母做嫁妝。
祖父可是臨安首富。
姑母看了看我,扶額嘆息:「而你,長相又不討喜。
「我想著,給你找一清白人家,再由老爺照應著,在這京城安穩一生,也是極好的。」
3
我不知道為何道歉。
長公主看起來也有些許茫然。
姑母便從我進京說起,
樁樁件件。
直說到我嘴啃泥摔在花圃裡,引發的京中謠言。
我紅著臉,訥訥點頭。
手被握住。
我驚訝抬眸,不期然撞進一雙笑意盈盈的眸子。
長公主與想象中不同。
她親切極了。
「我瞧著江姑娘極好。
「那些個謠言,我讓砚哥兒去處理。
「平白汙了江姑娘的名聲。」
我愣住了。
姑母呆住了。
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您不怪媱兒?」
長公主揉了揉我的手。
搓面團似的。
笑著搖頭:「要怪也是怪砚哥兒。
「都是一家人,不照應著,還連累了媱兒名聲。」
姑母笑歪了嘴:「是是,一家人。」
長公主又問我平日做些什麼。
姑母侃侃而談。
「我們媱兒啊,平日最愛讀書。
「《女誡》《女訓》都讀。
「針線活兒極好。
「又做得一手好點心。」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姑母信口開河。
心裡翻了三個白眼。
她說的這些,會不了一點。
翻牆騎馬射箭,倒是樣樣不落。
娘親早逝,爹爹忙於生意。
等他發現時,我已野如男子。
我忍了又忍。
忍不住當場翻了個白眼。
巧了,又和長公主四目相對。
我窘得耳根發燙。
長公主卻掩唇一笑:「可巧了。」
「砚哥兒最喜糕點,我這得力的嬤嬤正好近日不便,不如勞煩媱兒每日做些給他?
」
姑母閉嘴了。
她略顯心虛地看了我一眼,沉重地點了點頭:「好主意啊。」
長公主拍了拍我的手,道:「那就好,都是一家人。」
直到回到院子,姑母還在嘀咕:「我客套一下,怎麼真讓你做呢?」
我無語望天。
「姑母,天上有牛在飛呢。」
她不理我。
忽地雙手一拍,茅塞頓開:「我明白了。
「砚哥兒最是守禮清正,他喜歡的定是端莊高潔的貴女。
「長公主這是讓你去他面前多晃悠晃悠,讓他更不喜你。
「絕了你的心思。」
我對他沒心思。
「姑母,我回去讓人做糕點。」
「等下!誰做?」
她瞪著一雙眼,不敢相信。
「小桃,她做得好吃。」
「你親自做!」
我攤手,無能為力:「我根本不會。」
「林家有訓:不得弄虛作假!」
「……」
4
暮色沉沉,晚風涼。
我拎著一盒桂花糕,一路暢通無阻。
敲響了裴寂的書房門。
門開,一張蒼白俊美的面容出現。
是裴寂。
仍舊一身玄黑,看起來冷酷又薄情。
他沒什麼好臉色,冷聲道:「何事?」
我壓下心中怯意,盈盈一拜:「世子好。」
「我是那個,二房夫人江氏的,漂亮侄女。」
現在滿京城都是我們的緋聞。
他應該知道我吧。
裴寂蹙眉,「嗯」了一聲,隱隱不耐:「何事?」
我舉起食盒,露出被燙紅的指尖。
「長公主說,近日讓我給你送糕點。」
「不必。」
他冷聲拒絕。
毫不意外。
我放下食盒,乖順地行了個禮。
「長公主命不可違,那我不打擾世子了。」
轉身離去。
5
不管長公主目的為何。
裴寂這種冷漠不近人情的性子,斷不會與我產生關聯。
他拒絕了,就好辦了。
我心滿意足地睡去。
竟做起夢來。
夢裡,好像身處一座涼亭。
我說不出的燥熱,渾身癱軟倚著一個男人。
他一動不動。
身上冷冽的淡香卻強勢地引誘著我。
我不受控制地纏上他的脖頸。
唇齒間溢出嬌媚破碎的聲音。
「嗚嗚嗚難受。」
男人靜靜地看著我。
我得寸進尺,爬到他腿上。
煩躁地在他腰間推了一把。
「這玉佩,討厭。」
手腕被他鉗住。
「下去。」
這冷漠的嗓音,有點熟悉。
但我難受至極,不理他。
整個人往他身上貼。
雙唇不慎擦過他的喉結。
男人似乎經受不住。
忽地把我壓進懷裡,嗓音喑啞。
「想舒服嗎?」
我委屈極了,連連點頭:「嗚嗚嗚想。」
他默了片刻,開口:「吻我。」
我有些意識不清,
嗓間溢出聲音:「嗯?」
「吻我。」
男人盯著我,明晃晃地誘哄。
「你就會舒服。」
我眼前像蒙著一層水霧,看不清他的面容。
隻隱約看到蒼白俊美的輪廓。
有點熟悉,還是想不起來。
我攀著他脖頸,把唇送了過去。
一觸即分。
涼涼的,很舒服。
還是不夠。
我哭出聲:「我還難受。」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掐住我的下巴,吻了下來。
他輕易地探入我口中。
唇舌交纏,呼吸被侵佔。
我喘不上氣來,雙手無力地推他。
卻被他抱得更緊。
「媱媱……」
繾綣纏綿的低語中,
我忽地神思清明。
睜開眼,看清眼前的男人。
裴寂!
我「啊」地尖叫一聲。
驚醒過來。
心怦怦亂跳。
大約是春日到了。
曾經偷看的情愛話本子開始作祟。
我緩緩撫著心口。
沒事的,沒事的。
6
那次夢後,我惶恐了許久。
不敢置信。
我竟做起春日夢。
對象還是裴寂。
不解風月不耽情愛的裴寂。
我真是該成親了啊。
忍不住去姑母面前暗示了一番。
姑母一邊嗔怪我不害臊。
一邊讓我放心。
她有自己的節奏,定不負爹爹所託。
我滿意地回去繼續犯懶。
唯一一處不好。
每日要親手做糕點,再給裴寂送去。
但也沒那麼不好。
我遣小桃打聽了。
那些糕點都被裴寂的侍衛處理了。
他根本碰都不碰。
於是我每日點卯般,隻把食盒交予他的侍衛。
甚至都不用見到裴寂。
這日,卻出了意外。
裴寂正從書房出來。
他看到我,怔了下。
然後視線緩緩下移,停在我的唇。
我拎著食盒,對他淺淺一笑。
「世子,今日做了您最愛的桂花糕。」
誰知道他愛啥。
反正他也不吃。
果然,他無視我的桂花糕,冷聲發問:
「你叫什麼?」
我心裡狠狠吐槽:什麼天之驕子,
天資聰穎。
一點記性都沒有。
臉上卻笑嘻嘻。
「我是國公府二房夫人江氏的漂亮侄女。」
「名字。」
我眨了眨眼,對上他審視的眼眸。
「江媱。」
裴寂看我的目光瞬間怪異起來。
似乎有些震驚、迷茫、不解?
那雙向來冷漠無情的眸子,竟也有如此豐富的情緒。
我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7
姑母收到爹爹來信。
事發有變,要盡快定下我的親事。
她挑出一件鵝黃儒裙。
「本來想按照節奏徐徐圖之,眼下是等不得了。
「那就不遮掩了,若碰到喜歡你這種容貌和身段的,自是極好。」
她說著話,
一把抽出了我的束胸。
我隻覺呼吸都松快了幾分。
姑母指揮著兩個丫鬟對我一頓搓搓洗洗。
再抬眸。
銅鏡中的人,烏發雪膚,杏臉桃腮,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
美豔不可方物。
唯有胸前,圓潤挺拔。
偏偏我又腰細背薄,怎麼看都不舒服。
十分礙眼。
我有點自卑,剛想開口。
就被姑母拉著出了院子。
一路行至府門前。
恰碰到裴寂立於階前。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
與姑母打招呼:「二嬸出去?」
姑母臉上笑出受寵若驚的褶子。
「砚哥兒回來啦。
「今日得空,去一趟青雲寺。」
裴寂微微頷首,
讓了道。
上了馬車,姑母還在嘀咕:
「今日稀奇了,他居然關心起我了。
「果真是一家人親啊。」
我沒心思聽她家長裡短。
雙手誇張地託住胸,愁著個臉。
「姑母,要不還是束起來吧。
「又累,又不好看。」
她瞪著眼,一把拍下我的手。
「束什麼束,再不好看也要見未來夫君的。」
我目瞪口呆。
她點了點頭:「嗯,今日帶你去相看。」
不是。
早說我好好打扮下啊!
真是令人怄氣!
到了寺廟後院,我被姑母摁著坐在石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