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府中早已大變樣。
我撿回來的孤女取代我成了侯府女主人。
她的兒子成了府中唯一的嫡子。
就連表小姐都比我的女兒過得好萬倍。
至於我的汐兒,已被嫁給了瘸腿坐輪椅的馬夫謝忱。
01
意識清醒的那一刻,我正在院子裡啃泥巴。
宋月婉正伺候她的兒子——府中唯一的嫡子唐澈學習六藝。
順手剝了一顆荔枝遞到他的唇邊。
看著這副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場面,唐鹿滿臉欣慰。
隻是目光在瞥到我時,閃過一絲濃重的不耐和厭惡。
他沉著臉轉身從我身前經過,並無半分停留。
宋月婉順著他的身影看見了我,
眉心一蹙。
視線稍稍後移,低斥:「我不是說過,老爺公子在府上時,骯髒的賤人不得放入院子!衝撞了老爺和公子,我拿你們是問。」
「打出去。」
不過輕飄飄的幾個字,下人們便呼啦啦一窩蜂找了趁手的工具就來打我。
我急忙往外躲,可瘸了的腿哪裡跑得過健全的下人們。
身上到處挨了打,疼得我直抽氣。
嘈雜的聲音爭先恐後鑽入我的耳中。
「又是開打這個賤人的時候,大家伙兒隨便招呼。」
「隻一樣,不得打S了,得留著給夫人公子以及表小姐解悶!」
「不得打臉和小手腕,後日便是表小姐的生辰,免得被人看到影響夫人名聲……」
身上接二連三的棒子落下,頭上也落了不少。
我痛得龇牙咧嘴,連滾帶爬出了院子。
散亂的枯發下面,藏著一絲凌厲的光芒。
虧了這幾年日日挨打,我的身子其實早已痛得麻木。
路過晨暉園,院子早已破敗不堪,裡面的花草已然枯萎。
臺階缺了一角,塌陷處積著渾濁的雨水,倒映著支離破碎的屋檐。
這裡,曾經是我給汐兒安排的院子。
汐兒在花叢中起舞,在八角亭作詩,在蓮池與鯉魚嬉戲。
我的汐兒,也曾是轟動京都的才女兼美人。
瞳孔猛縮,過往的記憶猶如碎片般,斑駁陸離地接了起來。
疼痛在肋骨間炸開,像有雙無形的手正攥著我的心髒擰絞。
我痛得倒地捂著頭眼淚直流。
我的汐兒!
她竟被壞了名聲,
丟給了曾經替我趕車的車夫謝忱!
而謝忱為了維護我,竟生生被打折了兩條腿!
宋月婉更是把汐兒夫婦丟到曾經的馬棚,任其自生自滅。
如今二人單憑我的汐兒在外頭做些雜活兒混日子,食不果腹成了家常便飯。
若是宋月婉不開心了,還會尋個由頭把小夫妻倆拖去命人揍一頓。
而這些,都是我的夫君,曾經的臨安侯及其今日的侯夫人宋月婉一手造成的!
那些人見我沒了動靜,這才收手紛紛起哄離開。
她們,不少曾經都在我手下討生活,而我也待他們不薄。
隻可惜,一朝換了主子,曾經的恩情便不再。
我唇角被咬破,滿嘴腥甜的血腥味。
唐鹿,宋月婉!
很好。
既然我未S,
那便是你們的S期!
02
就在這時,一雙枯瘦的手顫巍巍把我扶了起來。
是我的汐兒!
隻可惜,那雙曾經美得無與倫比的水眸,如今除了麻木便是滿滿的擔憂。
「娘,您別再跑來這邊了,女兒不是叮囑過您嗎?」
她眼淚撲簌撲簌地掉,落在我枯枝般灰撲撲的手上,灼得我手一縮。
「走,女兒扶您回去。」
她吃力地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想要把我抬起來。
隻可惜,瘦得簡直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的身子,哪裡扶得動我。
更別提……她竟還懷了孕。
我視線緊收,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略顯小巧圓潤的肚子。
心一抽抽地疼。
我的汐兒不過才二八!
竟瘦弱至此!
吞下滿嘴的苦澀,我強撐著身子站起來,跟隨她回了如今的家——侯府曾經的馬鵬。
如今被收拾幹淨,整了一個床鋪出來。
床鋪是由上下兩層板子拼成的,說是上下兩層,不過是相差一個板磚的高度而已。
中間隔著一道粗質簾布。
掀開簾布,隻見上層疊著一塊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舊被子,以及兩件顏色灰暗打滿補丁的衣裳。
衣裳洗得發白,一看便知是我的。
下層則寬一些,也是一床黑灰色的舊被子,以及幾套舊衣服。
汐兒把我扶到床邊坐下,打了水進來,紅著眼眶給我擦拭。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響起。
一個坐著輪椅的青年從門外進來。
「娘,
汐兒,我回來了。」
青年手裡捧著一個破碗,破碗上面有些白米飯,雞蛋,還有半隻雞腿。
他臉上的神情原本是開心的,但在見了我一身傷之後,頓時又難過起來。
低聲道:「娘又被她們打了?」
汐兒輕輕嗯了一聲。
「我來伺候娘,你快去吃。那碗飯是我剛從之前的一個要好的馬夫朋友那裡要來的。他今兒個得了主子的好賞,還有一個雞腿呢,給他婆娘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給我帶回來了。」
他輕輕摸了摸汐兒的肚子,滿臉心疼。
「快去吃吧,莫要餓壞了你和我們的閨女。」
說著接過汐兒手中的帕子,輕輕給我擦拭身上的髒汙和血跡。
再給我細細上藥。
我默默看著謝忱,他模樣變化不小。
這個孩子是當年我從街上撿回來的。
長大後懂得感恩,恰逢府裡馬夫回鄉,就接手了馬夫一職。
一直以來都任勞任怨。
原先多標致的一孩子。
這些年又被不停地磋磨,如今也黯淡不少。
我暗暗握緊雙手。
老天有眼,這些年讓我不S,頂著痴傻的模樣出現。
又因著宋月婉是個要臉面的,事兒都做在背面。
故而我才得以存活至今。
這些年,為凸顯她良善的名聲,我是可以隨意進出侯府的。
也因此,我聽到許多不該聽到的秘密。
我雙眼微眯。
如今,既然我沒有S,還恢復清明。
那麼,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便讓它們統統曝光出來吧。
03
我微微轉了個身,恰好壓著手臂的傷口。
痛得我龇牙咧嘴。
汐兒見狀又是一陣心疼。
「娘,您可長點心,莫要再去惹她們了。咱們惹不起。」
謝忱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幹透的餅,又倒了一杯水過來。
「是啊娘,您就好好在屋裡頭待著。」
「娘,張口,啊~」
我下意識張口。
這麼多年,都是被這麼照顧過來的。
苦澀隨著餅子一同入了口中,又被吞咽了下去。
看著小夫妻倆擔憂的神情,我心頭百感交集。
攥了水的餅子柔軟許多,入口不至於幹澀。
謝忱說一句,便給我輕柔地喂一口飯。
「這一身傷,又要養好久。她們也太狠了,娘好歹曾經是侯府夫人。」
「正因為她是侯府夫人,
她才越發嫉恨。」
謝忱喂完我,又拽著輪椅去燒了熱水倒給正在清洗衣裳的汐兒。
「汐兒,你歇會兒,我來就好。」
他的動作很是連貫,瞧這模樣早已習慣了。
即便乘坐輪椅也絲毫沒有妨礙他接手汐兒的活兒。
就在此時,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敲擊聲。
「開門!趕緊開門!」
我瞳孔一縮。
是劉媽媽和柳枝!
這兩個見風使舵的!
當初背叛了我不說,如今更是對汐兒夫婦諸多打壓。
謝忱把汐兒推入房裡,這才去開眼看就要被錘爛的門。
「來了來了!」
我胸口一團團怒火似要噴出來。
四下搜尋,好容易見著一根棍子。
才剛抓起來就見謝忱把門開了一條縫。
劉媽媽和柳枝就一把用力推了開來。
謝忱在門板的衝擊下,往後倒去,整個人掉下了輪椅。
汐兒見狀驚叫一聲,連忙跑出來扶他。
眼見劉媽媽一掌朝她推過去,我猩紅著眼狠狠對著她就是一棍子。
劉媽媽那破鑼嗓頓時喊徹整個馬鵬。
「啊~我的手斷了,斷了啊!」
柳枝頓時嚇得呆住了,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放。
打蛇打七寸!
這些年我所遭受的境遇,少不了這落井下石的賤婦挑唆。
她S有餘辜!
我想也不想,下手就S命往劉媽媽頭上用力擊打,似乎要發泄完這些年所受的遭遇。
一頓操作猛如虎。
劉媽媽渾身抽搐,很快便有氣出沒氣進。
柳枝嚇得當場尿了。
我眼珠子一轉,丟了棍子拍起了掌笑呵呵。
「好玩兒,好玩兒……蟲蟲打S了~打S了,嘿嘿~」
柳枝嚇得當場腿肚子直打顫。
哪裡還顧得上劉媽媽,趕緊回侯府去了。
「S人了、瘋子S人了!」
「救命……瘋子S人了……」
S人?
這還隻是開始。
汐兒驚恐地看著地上已經S得不能再S的劉媽媽。
跑到門口「嘔~」的一聲,竟把剛才吃緊肚子裡的東西盡數ƭű̂ₙ嘔吐了出來。
我心下懊惱萬分。
得,女兒好容易吃點好的,竟被我嚇吐了。
04
「娘,
您快躲躲,他們來了又要對你下狠手了。」
汐兒顧不得反胃,一邊吐一邊叮囑我。
謝忱更是已經在扒拉床底下了。
「娘,快進來這裡躲好!」
我心下一暖。
卻沒有按照他們的要求做。
隻是迅速在劉媽媽身上搜了一遍,得了二兩銀子,以及一根銀簪,還有一盒銀針。
想也不必想,銀簪定是宋月婉給的。
每次從宋月婉那裡得了好處,劉媽媽就加倍折騰我。
銀針自然也是折騰我用的。
如今我身上隱晦處不少傷口是她造成的。
這個老毒婦!
我藏好東西,把她的屍體往門口拖。
然後偷偷從後門溜進侯府,摸到正房。
「夫人,沒見到那瘋婦,街上的人說了,
她似乎哼著歌胡亂跑了。」
很是嘶啞的聲音。
是宋月婉身邊的管事張媽媽。
「S了便S了吧,著人給她收屍了,再去賬上取三十兩銀子送到她男人手中。」
一條賤命而已。
隨後是呷茶的聲響。
「至於瘋婦,就留著她那條賤命吧。這兩日給她吃好點,涵兒生辰那日記得好生打扮再把她放出來。」
有那個瘋婦在,才會襯託她的高貴、良善。
「對了,哥哥說了,趁這次機會給涵兒找個靠譜的夫婿。我瞅著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和趙將軍的嫡子都不錯,屆時你安排一下……」
後面的聲音太小,我沒能聽清。
但左右不過是些腌臜事兒。
我斂了神情。
宋涵。
這個表姑娘可不是什麼良善人。
我痴傻的這五年裡,見過她太多的腌臜事,也被她明裡暗裡的坑害過不少次。
就她那破身子還想拉工部尚書和趙將軍的嫡子下水?
05
我轉身嘟囔著走著,面上依舊瘋癲。
迎面走來一個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兒,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唐澈!
我心裡直突突。
這可是個會吃人的魔鬼!
以往遇上他,我總是要脫三層皮!
轉瞬一想,可不正好,送上門的枕頭,不用白不用。
我假意唱跳著路過。
唐澈見到我,立馬雙眼發亮地命人取來一枚釘子躍躍欲試!
我眼尾一跳,下意識瞥了一眼破舊的鞋面!
下面隱藏的十個腳趾,
無不受過他的釘刑!
若非怕外人看出端倪,隻怕我的十個手指頭也逃不脫戳爛的宿命。
如今他那張秀氣卻陰毒的嘴臉就出現在我眼前,像淬毒的匕首,直直插進我記憶最潰爛的傷口。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樣。
站在荷花池邊,假意伸手去摘荷葉,嘴裡地裡咕嚕說著外人聽不明的話。
唐澈果然起了興趣。
他忽然問一旁的小廝:「荷花池的水多深?能淹S她嗎?」
小廝們相視一眼笑了。
「水並不深。可這淹S不淹S的,還不是公子說了算。」
三人捧腹大笑。
路過的下人都知道唐澈的為人,膽小的都趕緊走了,膽大的躲在一旁偷偷看。
正好便於我下手。
蓮池的水的確不深。
可當年這蓮池是我命人修建的。
我所立之地,是整個蓮池最深處。
「你倆這回別動手,交給我來。」
唐澈把釘子丟給兩人,摩拳擦掌朝我走來。
我假裝沒看見,隻是好奇地盯著水裡看。
隨著他腳步越發靠近,我心跳越發快,面上越是興奮。
「瘋婆子,你在看什麼?」
他伸頭往我看之處瞧去,見隻是盯著水看,頓時沒了興趣。